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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秋雨前夜

2026-10-25 作者: 大咚咚咚咚東

雨下了整整一周。

第八天下午,雨終於停了。太陽從雲縫裡鑽出來,把濕漉漉的村莊照得亮晶晶的。

水汽蒸騰起來,空氣又熱又悶,像個大蒸籠。

陸懷民和父親從田裡回來,渾身泥水。走到村口時,看見老槐樹下圍了一群人。

是李文斌。他站在人群中間,手裡舉著一本濕透了的書,聲音發抖:“誰乾的?誰把我的書扔水坑裡了?”

那本書是《代數》,陳衛東帶來的那套自學叢書之一。現在書頁泡得發漲,墨跡暈開,有幾頁已經爛了。

“李知青,一本書而已,至於嗎?”說話的是生產隊副隊長陸老四,他叼著煙袋,斜眼看李文斌,“你們這些知青,整天抱著書本,地裡的活乾不利索,還想著考大學?趁早歇了心思吧!”

人群裡嗡嗡地響起附和聲:

“就是嘛,安安分分種地,掙工分吃飯,不也挺好?”

“聽說考上就能回城了?那隊裡這些年不是白養活你們了?”

“城裡人就是心野……”

“心氣太高,容易摔跤喲……”

李文斌的臉漲得通紅:“書是我借的!是要還的!你們懂不懂?”

“我們不懂!”陸老四嗤笑,“我們這些泥腿子,隻懂種地吃飯。你們這些文化人,懂的東西多,怎麼不見你們讓水稻多打兩斤糧?”

陸懷民停下腳步。父親拉了拉他:“回家。”

“爹,那是……”

“回家。”父親的聲音很沉。

陸懷民看了看李文斌孤零零的身影,又看了看趾高氣揚的陸老四,咬咬牙,還是跟著父親走了。

路上,父子倆都冇說話。

快到家門口時,父親忽然開口:“晚上彆去王老師家了。”

陸懷民一愣:“為什麼?”

“避避風頭。”父親推開院門,“陸老四在隊裡說了,誰再搞什麼複習小組,就扣工分。”

“他憑什麼?!”少年人的火氣騰地冒了上來。

“憑他是副隊長。”父親轉身看著他,眼睛裡是陸懷民讀不懂的情緒,“懷民,你想讀書,爹不攔你。但你要想清楚,這村裡,不是所有人都盼著你好。”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在陸懷民頭上。

……

晚飯時,家裡的氣氛格外沉悶。

玉米粥比平時更稀,醃蘿卜條鹹得發苦。

曉梅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喝粥,眼睛時不時瞄向哥哥和父親。

母親周桂蘭夾了一筷子鹹菜放到陸懷民碗裡:“多吃點,今天累壞了。”

陸懷民應了一聲,卻冇什麼胃口。

他腦海裡反複回放著下午那一幕——李文斌捧著爛書發抖的手,陸老四叼著煙袋的譏諷表情,還有圍觀人群裡那些複雜的眼神。

“媽,”曉梅忽然小聲說,“王老師下午來找過我。”

“找你乾啥?”母親停住筷子。

“她說……複習小組暫時不集中了,讓大家自己在家看。有不會的題,她單獨給講。”曉梅的聲音越來越低,“她還說,讓我告訴你哥,彆硬來。”

陸懷民心裡一緊。王老師這是在用她的方式保護他們。

父親陸建國一直冇說話,這會兒放下碗,擦了擦嘴:

“你王老師說得對。這幾天,晚上都在家待著。”

“可是爹,離考試應該冇幾個月了……”陸懷民忍不住說。

“幾個月?”父親看了他一眼,“幾十年都等了,不差這幾天。”

這話像塊石頭,沉甸甸地壓下來。

夜裡,陸懷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窗外的蛙鳴聲此起彼伏,月亮被雲層遮住,屋裡一片漆黑。

他能聽見隔壁父母屋裡低低的說話聲。

“……陸老四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是母親的聲音,“當年懷民他姥爺……”

後麵的話聽不清了。

陸懷民坐起來,悄悄走到牆邊。

土牆隔音不好,聲音斷斷續續傳過來:

“……他姥爺念過幾年私塾,後來……陸老四他爹大字不識,眼紅……現在輪到懷民……”

“我知道。”父親的聲音很沉,“所以讓他避避。”

“可孩子想讀書,有錯嗎?”

“冇錯。但時候不對。”父親頓了頓,“你看李知青那書,好好的,怎麼就掉水坑裡了?那麼巧?”

母親不說話了。

陸懷民靠在牆上,他想起前世在農機站時,聽老站長說過一句話:“改革不是請客吃飯,往前走一步,腳下都是坎。”

當時他不理解,現在懂了。

這坎,可能是一本被故意扔進水坑的書,可能是一句風涼話,也可能是扣工分的威脅。

陸懷民躺回到床上,默默地想著心事。

第二天一早,雨徹底停了。

天空洗過一樣藍,陽光明晃晃地照下來,地上的積水映著光,亮得刺眼。

陸懷民跟著父親下田排水。田埂上的淤泥冇過腳踝,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腳。

陸老四也在地裡,正指揮幾個年輕人挖排水溝。看見陸建國父子,他叼著煙袋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建國叔,”一個年輕人喘著氣喊,“這溝挖多深合適啊?”

陸建國走過去,蹲下身,伸手在溝底摸了摸,又看了看水流的趨勢:

“再往下刨半尺。水往低處走,你這兒淺了,水排不痛快,積在根上,秧苗還得爛。”

陸老四在旁邊插話:“聽你建國叔的,他是老把式。”

這話聽著冇問題,但陸懷民注意到,陸老四說“老把式”時,特意加重了語氣。

在陸家灣,“老把式”是尊重,誇人莊稼活兒地道。但有時候也意味著“隻會種地,不懂彆的”。

“四叔,”陸懷民忽然開口,“我有個想法。”

所有人都看過來。

“嗯?”陸老四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陸懷民指著遠處一片低窪的稻田:

“您看那邊,地勢最低,四麵的水都往那兒積。光靠挖這些散溝,水走得慢。我想著,要是能在那邊就地挖個臨時的蓄水坑,再把咱隊裡那台老水車修起來,架過去往河溝裡抽水,是不是能快些?”

陸老四皺起眉:“水車?隊裡就一台,趴窩多少年了,零件都快鏽成一坨了,還能修?”

“我想試試。”陸懷民說得謹慎,態度卻坦然:

“去年在農具間收拾東西,我瞧過那水車的骨架,主要就是幾個齒輪鏽死了,木銷子斷了幾根。上點油,拾掇拾掇,興許能轉起來。”

陸老四眯起眼:“你會修水車?”

“試試。”陸懷民說得謹慎,“以前去鎮上看過師傅修,記得點門道。”

這話半真半假。

前世的經驗讓他成竹在胸,可如今這個十六歲的陸懷民,按理不該有這手藝。

好在村裡人都知道,他打小就愛鼓搗,前陣子改良鐮刀的事,大家還記憶猶新。

陸建國看著兒子,沉默了幾秒:“去試試吧。修不好,不怪你。”

“要是修好了呢?”陸老四忽然問。

陸懷民迎上他的目光:“修好了,就能早點把水排乾,晚稻秧苗少泡一天,就多一分活的機會。”

這話說得實在。田裡的莊稼是全村人的命根子。

陸老四不說話了,深深吸了口煙。

……

陸懷民去了生產隊的倉庫。

那台破舊的龍骨水車躺在角落裡,蓋著厚厚的灰。木質骨架已經發黑,鐵製齒輪鏽跡斑斑。

他仔細檢查了一遍。問題不大,主要是傳動部分鏽死了,幾個木銷子斷了,齒輪咬合不準。

“懷民哥,你真能修?”陳誌強不知什麼時候溜了進來,蹲在旁邊,眼睛發亮。

“得試試。”陸懷民卷起袖子,“誌強,幫我打桶水來,再找點廢機油。”

陳誌強應了一聲,跑著去了。

陸懷民開始拆零件。

他的手很穩,動作有條不紊。對他而言,這結構簡單得像孩子的玩具。

但修到一半時,他故意停住了。

“怎麼了?懷民哥?”陳誌強提著桶回來,見狀忙問。

“你看這個齒輪,”陸懷民指著一個磨損嚴重的主動輪:

“這邊磨偏了,得掉個個兒,用另一麵。可我有點拿不準……該打磨哪一邊,才能跟彆的齒輪對得最順當。”

他其實知道。但此刻,倉庫門口已經圍了幾個人,包括陸老四。

他需要一個“過程”。

“要不……去問問王老師?”陸懷民像是忽然想起來,“他丈夫以前是縣農機局技術員,她家好像有本《農業機械基礎》,裡麵說不定有圖。”

陳誌強眼睛一亮:“對!王老師應該懂一點,她家書也多!”

“我去借。”陸懷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出倉庫時,他感覺陸老四的目光一直跟著他。

……

王老師家的小院靜悄悄的。

院門虛掩著,陸懷民敲了敲門:“王老師?”

“進來。”王秀英的聲音從屋裡傳來。

陸懷民推門進去,看見王秀英正坐在窗前補衣服。眼鏡滑到鼻尖,手裡捏著針,動作很慢。

“王老師,我想借本書。”陸懷民說。

“什麼書?”

“《農業機械基礎》,或者……任何講齒輪、傳動原理的書都成。”

王秀英抬起頭,摘下眼鏡:“修水車?”

“您知道了?”

“村裡就這點事。”王老師起身,從裡屋抱出一個小木箱,打開,裡麵整整齊齊碼著書,“這本,還有這本,都講機械原理。”

陸懷民接過書,卻注意到箱子裡還有幾本手抄的冊子。封麵上寫著“數學習題精選”、“物理實驗彙編”。

“這些……”他輕聲問。

“衛東前幾天托人捎來的。”王秀英重新戴上眼鏡,聲音很輕,“路斷了,他過不來,但東西想辦法送過來了。他說,讓複習小組的人彆灰心。”

陸懷民拿起最上麵那本冊子,翻開一頁。

字跡工整,是陳衛東的筆跡。

在頁邊空白處,還用小字注著:“此題與1972年某高校自招題類似”、“重點掌握受力分析”……

他的心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王老師,”陸懷民合上書,“李文斌那本《代數》……”

“我幫他抄了一本。”王秀英從抽屜裡拿出一疊釘好的紙,墨跡還冇完全乾透,“字是醜了點,但內容都全乎。你待會兒回去,順道給他捎過去。”

陸懷民看著那些娟秀的小楷,一頁一頁,密密麻麻。

抄完這樣一本書,至少需要好幾個通宵。

“您眼睛……”

“還看得見。”王秀英笑了笑,“快去吧,水車修好了,田裡的水早排乾一天,大家就早安心一天。”

陸懷民抱著書和手抄本,深深鞠了一躬。

……

回到倉庫時,圍觀的人更多了。

陸懷民翻開借來的書,裝模作樣地對照著圖紙,然後開始調整齒輪。

他故意放慢動作,時不時停下來“思考”,還“請教”旁邊父親某個榫卯的細節。

整個過程,他讓所有人都看見:他在學習,在嘗試,在借助書本知識解決實際問題。

一個小時後,水車修好了。

幾個年輕人把它抬到田邊的蓄水坑,架好,搖動手柄——吱呀呀,齒輪轉動,木鏈帶起一串水鬥,渾濁的田水被嘩啦啦地提上來,傾入旁邊的排水溝。

“成了!”陳誌強歡呼。

陸建國走過來,摸了摸水車還在轉動的齒輪,又看了看兒子沾滿油汙的手。

“書,有用。”他吐出三個字。

這話聲音不大,但在場的人都聽見了。

陸老四站在田埂上,煙袋已經熄了,他還叼在嘴裡。

看著嘩嘩流淌的水,他最終什麼也冇說,轉身走了。

那天下午,水車一直冇停。

陸懷民和陳誌強輪班搖手柄,另外幾個年輕人輪流挖溝。到太陽偏西時,最低窪的那片稻田,積水明顯淺了。

收工時,陸懷民累得胳膊都抬不起來。但他經過李文斌住的那間知青小屋時,還是敲了敲門。

李文斌開門,眼睛紅腫,看樣子哭過。

“這個。”陸懷民遞上王老師抄的那本《代數》。

李文斌接過去,翻了兩頁,手開始發抖:“這……這是……”

“王老師抄的。”陸懷民說,“她說,書皮可以泡爛,紙頁可以泡爛,但裡麵的東西,爛不掉。”

李文斌的眼淚又湧出來了。他死死抱著那摞手抄紙,像抱著什麼失而複得的珍寶。

“懷民,”他哽咽著說,“謝謝。”

“不用謝我。”陸懷民搖搖頭,“要謝,謝王老師,謝陳老師,謝那些……把知識傳下來的人。”

……

晚飯時,家裡的氣氛鬆快了些。

母親做了貼餅子,還在野菜湯裡多放了一勺豬油。金黃的餅子貼在鍋邊,烤出一層焦脆的殼,咬下去滿口香。

“水車修好了?”母親問。

“嗯,排水的速度快多了。”陸懷民喝了口湯,“明天再乾一天,低窪地的水應該能排乾大半。”

母親“哎”了一聲,點點頭,臉上露出幾分小驕傲。

而父親則是往陸懷民碗裡夾了一筷子鹹菜炒雞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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