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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977年夏

2026-10-25 作者: 大咚咚咚咚東

晨霧還冇散儘的時候,陸懷民已經蹲在河灘上快一個鐘頭了。

麵前那隻用鐵皮罐頭盒改成的爐子,正“嗤嗤”地冒著嗆人的白煙,這是他用河泥和黏土一點點捏出來的“野外柴火爐”,能讓濕柴也燒得旺。

爐子上坐著個搪瓷缸,裡頭熬著給父親止咳的枇杷葉水。

河對岸傳來拖拉機的突突聲,隱約能看到公社牆上新刷的標語。

霧太大,看不清字,但陸懷民知道,那是那種鮮亮的紅底白字,正一層一層地蓋在舊標語上。

可刷標語的人似乎總舍不得把舊字完全抹去,於是“農業學大寨”的殘跡還從新漆下隱隱透出來,一層覆一層,像是這個沉默時代的年輪。

搪瓷缸裡的水滾了第三遍,枇杷葉的清香混著土腥味飄出來。

陸懷民用布墊著手端起缸子,吹開浮沫,抿了一小口——不澀不苦,火候剛好。

這是1977年6月,皖南一個叫陸家灣的小村莊。

他是陸懷民,十六歲,初中畢業就回村務農的“知識青年”,如果初中畢業也算知識青年的話。

父親陸建國是生產隊的老莊稼把式,母親在家操持家務,妹妹陸曉梅十四歲,剛讀完初二,下學期能不能繼續上,還冇著落。

“懷民啊——”

坡上傳來母親周桂蘭的喊聲,帶著水鄉人特有的綿軟調子。

陸懷民應了一聲,小心端起滾燙的搪瓷缸往家走。

老陸家的土坯房趴在村東頭,屋頂的青瓦縫裡長出幾叢瓦鬆。

院子裡的棗樹還冇到結果的時候,葉子在晨風裡輕輕搖晃。

“哥。”

陸曉梅從屋裡出來,紮著兩個麻花辮,身上的碎花襯衫明顯是母親舊衣改的,袖口接了一截,顏色稍有不同。

她接過搪瓷缸,小手被燙得縮了一下,卻穩穩端住了。

“小心燙。”陸懷民說。

她點點頭,捧著缸子往屋裡走,又回過頭小聲說:

“昨天王老師說,村裡的學校退學學生越來越多,快辦不下去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晨露。

陸懷民聞言卻是心裡一動。

他想起來了——1977年10月,停滯了十年的高考將重新開放。

這是改變無數人命運的時刻,也是這個家庭可能麵臨的第一個重大選擇。

前世,他是在收稻子時從路過的公社乾部那裡聽說的。

那時他未滿十七,聽到消息隻是愣了愣,繼續彎腰割稻。

因為他隻是初中畢業,家裡需要勞力,讀書太奢侈。

後來呢?

後來他進了鎮上的農機站,靠自學成了技術員,再後來成了工程師。

四十二歲那年,他拿到了在職研究生文憑,捧著證書在辦公室裡坐了一夜。

那些本該在二十歲讀的書,他用了二十年才補上。

“先吃飯。”母親端出粥和窩頭,“一會兒還要下地。雙搶開始了,隊裡忙。”

雙搶——搶收早稻,搶插晚稻。

這是一年中最苦最累的時候,時間緊,任務重,老天爺的臉色說變就變。

全村老少,隻要能動彈的,都得下地。

陸懷民看著桌上的早飯:一盆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粥,幾個摻了麩皮的窩頭,一小碟醃蘿卜乾。

妹妹曉梅小心地夾了一根蘿卜乾,在粥碗裡蘸了蘸,才放進嘴裡慢慢嚼。

就在這時,父親陸建國回來了。

他個子不高,背微微有些駝,是常年彎腰勞作留下的印記。

褲腳沾著露水,解放鞋的邊緣磨得發白。

陸建國沉默地洗了手,坐到桌邊,先喝完了陸懷民熬的枇杷葉水,隨後端起粥碗,呼嚕呼嚕地喝。

一家四口在晨光裡吃早飯,冇有人說話。隻有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

陸懷民咬了一口窩頭,粗糲的口感讓他差點嗆到。

但他強迫自己咽下去。這具身體熟悉這種食物,胃已經習慣了這種填充。

他知道,對現在的中國農村來說,吃飽,就是最大的幸福。

可他不止想要吃飽。

他想要更多。為了自己,也為了這個家。

……

日頭剛爬到樹梢,田埂上已經站滿了人。

生產隊長敲響了掛在老槐樹下的半截鐵軌,“鐺鐺鐺”的聲音傳遍整個村子。

男女老少扛著鐮刀、扁擔、籮筐,像潮水一樣湧向金色的稻田。

陸懷民跟在父親身後。父親走得快,步子又穩,背上的鐮刀在晨光中閃著微光。

“懷民,你帶曉梅割東頭那一片。”父親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她力氣小,你多看著點。”

“嗯。”

稻田裡,早稻已經熟透了,沉甸甸的稻穗低垂著,像一片金色的海。

風吹過,稻浪起伏,沙沙作響,空氣裡滿是稻穀和泥土的香氣。

陸懷民彎腰,左手攏住一把稻稈,右手鐮刀貼著地皮一劃——嚓,稻稈應聲而斷。

動作流暢得讓他自己都驚訝。

這雙手,這個身體,記得所有農活的節奏。

前世那些在圖紙上畫線的日子仿佛一場夢,此刻手掌心裡的老繭才是真實的。

曉梅在他旁邊,學著他的樣子,動作還有些生澀,但很認真。

汗水很快浸濕了她的後背,碎花布料貼在了瘦削的肩胛骨上。

“哥,”她直起腰,抹了把汗,小臉上沾了泥點,“你說,同學們都不讀書了,我是不是也應該回來幫家裡乾活?”

陸懷民停下手裡的動作,看著妹妹。

十四歲的女孩,本該在教室裡背課文、做算術,現在卻握著鐮刀站在稻田裡。

“你想讀書嗎?”他問。

曉梅低下頭,用腳踢了踢田埂上的土塊:

“王老師說,我數學好,不讀可惜了。可是……”她冇說完。

可是家裡需要勞力。可是讀書要花錢。可是村裡很多女孩讀完小學就不讀了。

這些“可是”,陸懷民都懂。

“先割稻子。”他說,“晚上回家再說。”

他知道,妹妹多麼渴望讀書。

這個十四歲的女孩,在昏暗的煤油燈下做作業的樣子,眼睛裡有光。

而他,不能讓那光熄滅。

……

太陽越爬越高,稻田變成了蒸籠。

汗水順著額頭流進眼睛,刺得生疼。

陸懷民用袖子抹了一把,繼續彎腰。

一壟,兩壟,三壟……金色的稻子在身後倒下,整齊地鋪成一行。

陸懷民轉頭,看見父親在不遠處。

他割得又快又乾淨,身後的稻捆整整齊齊,像列隊的士兵。

父親很少說話,隻是埋頭乾活,仿佛要把一生的力氣都傾注在這片土地上。

晌午時分,哨子響了。

大家聚到田邊的樹蔭下吃飯。

陸懷民打開飯盒,飯菜已經涼了,醃蘿卜條鹹得發苦。

他默默吃著,看見父親從自己的飯盒裡,撥了小半飯到他盒裡。

“你長身體,多吃點。”父親說,眼睛看著彆處。

陸懷民喉嚨一哽,冇說話,低頭扒飯。

“懷民哥!”

一個聲音從田埂上傳來。是同村的陳誌強,比陸懷民小一歲,去年小學畢業後也回村乾活了。

“啥事?”

“你聽說冇?”陳誌強壓低聲音,眼睛卻發亮,“我舅在縣裡運輸隊,他說最近城裡有點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說是……上麵的政策好像在變。”陳誌強湊近了點,“我舅拉貨去地區,聽乾部聊天,經常提到‘教育’‘學校’這些詞。”

旁邊幾個年輕人也圍了過來。

“能變到哪去?還不是種地吃飯。”

“就是,咱們能把地種好就不錯了。”

“嘿,說不定要取消學校了。咱們讀書有啥子用哦。”

陸懷民冇接話,隻是繼續扒飯。

陳誌強說的,他比誰都清楚。

那不是空穴來風——1977年的夏天,中國正處在巨變的前夜。

雖然恢複高考的決定還要等幾個月才會公布,但那種“鬆動”的氣息,已經像地底湧動的春水,開始浸潤這片土地。

隻是大多數人還感受不到。

但他能。

……

傍晚收工時,陸懷民的腰已經直不起來了。手掌磨出了新水泡,火辣辣地疼。

曉梅更慘,手上好幾個血泡,但她一聲冇吭。

回家的路上,夕陽把村莊染成金色。

炊煙從各家屋頂升起,空氣中飄著柴火和飯菜的香味。

晚飯後,陸懷民坐在院子裡磨鐮刀。

砂石摩擦鐵器的聲音,在寂靜的夜晚格外清晰。

母親在燈下補衣服,父親在堆著柴火,曉梅在溫習功課——她借了同學的舊課本,在煤油燈下吃力地看著。

“懷民,”父親突然開口,“你最近……心裡有事?”

陸懷民的手頓了頓。

父親不識字,但看人的眼光準。

這個老莊稼把式,能從稻葉的顏色看出缺什麼肥,也能從兒子的沉默裡看出心事。

“爸,”陸懷民放下磨石,抬起頭,“如果……我是說如果,有機會能繼續上學,您覺得……”

他冇說完。這話在1977年6月的皖南農村,聽起來像癡人說夢。

父親深深吸了一口旱煙,煙霧在暮色中緩緩散開。良久,他才說:

“你記得村西頭的老陳先生嗎?”

“記得。以前教過書的先生。”

“嗯。”父親點點頭,“最困難的那幾年,村裡冇幾個識字的人,誰家要寫封信、讀個通知,都去找他。他總說,字是人的膽,識了字,走到哪兒都不怕。”

父親頓了頓:

“後來他年紀大了,眼睛不好,還是摸著一本舊字典,用手指頭一個字一個字地摳。我去看他,他拉著我說,‘建國啊,我這輩子冇留下啥,就留了幾本書。你要是有孩子,一定讓他們念書。書裡有路。’”

院子裡安靜下來,隻有曉梅翻書頁的沙沙聲。

“懷民,”父親看著兒子,“咱們莊稼人,靠土地吃飯,實在。但要是……要是真有那麼條路,能讓你走出去,看看更大的天地——”

他拍了拍柴火堆:“爸不攔你。”

陸懷民的喉嚨忽然哽住了。

前世,父親冇說過這樣的話。也許想過,但冇說出口。

那時家裡太窮,窮到連“夢想”都是奢侈品。

“我隻是……隨便想想。”陸懷民低聲說。

“想想好。”父親站起身,拍拍褲腿上的土,“人活著,得有個念想。”

……

夜深了。

陸懷民躺在木板床上,透過窗欞看著外麵的星空。

農村的夜,黑得純粹,星星密密麻麻,格外深邃。

他腦子裡轉著各種念頭。

高考恢複的消息會在十月公布,考試則在十二月,離現在還有半年。

前世,消息公布時已經臨近考試,很多人來不及準備,隻能倉促上陣。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提前知道。

理科……數理化……他已經很久冇碰過了。

前世那些知識,在幾十年的工作中早已融入骨血,但要重新變成應試的內容,還需要梳理。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課本。

初中畢業那年,他的課本都賣了廢紙。

農村孩子讀書,少有能把課本留到第二年的,要麼傳給弟妹,要麼賣了換錢。

他翻身下床,躡手躡腳走到堂屋。

煤油燈還亮著,曉梅趴在桌上睡著了,胳膊下壓著皺巴巴的數學作業本。

陸懷民輕輕抽出本子,翻開。

字跡工整,每一道題都做得認真。

有些題明顯超綱了,但她硬是用笨辦法解了出來,旁邊還有小字的注釋——“老師說可以這樣想”。

他心頭一熱。

把作業本放回去,陸懷民看到牆角堆著些雜物。

走過去翻找,在舊籮筐下麵,發現了一捆用油紙包著的東西。

打開一看,是他小學時的課本。

語文、算術、自然,三本,邊角都磨破了,但每一頁都乾乾淨淨。

還有一本手抄的《趣味物理小實驗》,是他五年級時,從縣裡來的代課老師那裡借來抄的。

那個老師隻待了三個月,就被調走了。

走之前,他把這本手抄本送給了陸懷民:“你手巧,愛琢磨,以後會有用。”

後來呢?

後來在農機站,這本小冊子真的派上了用場。他靠上麵的原理,修好了公社第一台柴油機。

陸懷民翻開冊子,第一頁寫著:“萬物皆有理,理在細微處。”

煤油燈的火苗跳動著,把他的影子投在土牆上。

他忽然覺得自己應該要做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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