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商議
“船王回來了!”慶元港碼頭上,看到倪可久的船隻緩緩泊岸後,立刻有人喊了起來。
刹那間,散於各處的船工們立刻忙碌了起來,紛紛湧向碼頭,看看有冇有活乾。
船總管站在船舷一側,探出半個身子吼...
雨水淅淅瀝瀝下了七日,揚子渡外的泥地早已爛成醬色,踩一腳便陷半寸,鞋底粘著沉甸甸的濕泥,甩都甩不脫。新一批俘虜押至時天正破曉,灰白霧氣浮在江麵,裹著寒意滲進骨頭縫裡。韓國站在渡口東側一座臨時搭起的蘆席棚下,披著件半舊不新的青綢直身,腰間懸著柄烏木鞘短刀——不是軍中製式,是他從宣讓王府戲班後台順來的舊物,刀柄纏著褪色紅綾,刃口未開鋒,隻作威儀之用。他身後立著十二名親兵,皆是海門舊部,甲胄齊整,卻無一人佩長兵,隻持鐵尺與皮鞭,目光掃過人群時如冷鐵刮過陶甕,無聲而鈍重。
沈榮冇來。昨夜三更有人快馬馳報,說射陽營田提舉司北界新開的百頃窪地昨夜塌了兩處堤堰,積水倒灌,衝垮了剛搭起的三座草棚,連帶埋了二十幾個正在夯土的俘虜。總管府連夜調撥三百石糙米、五十車蘆席、兩百捆麻繩,並命韓國即刻啟程赴射陽坐鎮。沈榮原擬親自同往,可今晨一早,揚州幕府急令召見,說是邵樹義自合肥遣使返揚,攜有廬州新定後的屯田章程及安豐路賑濟細則,須財賦總管府主官當場議定支撥次序。沈榮隻得托人捎來一封手劄,紙角還沾著墨漬未乾,字跡卻極穩:“射陽事重,非韓判官親臨不可鎮之。糧械已發,然米僅夠旬日之需,鹽糧票亦隻兌得五百石,餘者須就地籌措。切記:人可死,地不可荒;地若荒,則明年秋收無望,後年春播無種,三年之功,儘付東流。”
韓國將信折好,塞入袖袋深處。他未讀第二遍,因那幾句話早已刻進腦中——不是靠記,是靠熬出來的。去年冬他在廟灣監工,親眼見過一個五十歲的老農因凍瘡潰爛失足墜入漚肥池,撈上來時渾身裹著黑綠漿液,手指頭泡得發亮,像煮熟的蠶豆。那人臨咽氣前攥著他手腕,隻反複念叨一句:“大人……莫讓地閒著……閒著就長草,長草就生蟲,蟲多了地就死了……”話冇說完,嘴一張,湧出的全是灰褐色泡沫。後來韓國下令,凡病重不能起身者,抬至南坡鬆林邊曬太陽,不許躺草棚裡,怕染上黴氣;又令每五十人配一老農為“田老”,專教辨土性、看天象、識蟲害——不是仁心,是算賬。死一個壯丁,少墾半畝地;多活一個老農,能帶十人識墒情。人命在此地,早不是血肉之軀,而是斤兩、是時辰、是畝產數字後頭那個顫巍巍的小數點。
此時碼頭上正押下第三批人。這批與前兩批不同,衣衫雖破,卻大半整齊,甚至有人穿著半舊不新的皂隸服,腰帶上還彆著鏽蝕的銅牌。領頭的是個矮胖漢子,麵皮泛黃,額角有道蜈蚣似的舊疤,被兩名軍士反剪雙手推搡著前行,腳下一絆,撲跪在泥水裡,濺起的汙點直濺到韓國靴麵上。
“報——無錫州捕盜都頭趙五福,奉梁招討使鈞令,解送寧國路涇縣、旌德二縣叛逆二百三十七名,附帶偽元宣慰司文書三卷、贓銀四百兩、米契六十三張!”一名小校高聲唱喏,雙手呈上油布包著的卷宗。
韓國冇接,隻抬腳往後退了半步,避開泥點。“趙五福?”他聲音不高,卻壓住了碼頭上所有嘈雜,“你不是去年八月在涇縣火燒倉廒、劫走官米三千石的那個?”
趙五福猛地抬頭,脖頸青筋暴起,臉上泥水混著汗水往下淌:“大人明鑒!小人原是涇縣弓手班頭,奉縣尊差遣緝拿盜匪,誰知那夥人竟是徽州路派來的細作,勾結本地豪強,假造印信,冒充欽差,小人一時不察,被他們脅迫……”
“脅迫?”韓國忽然笑了,伸手從親兵手中取過一柄鐵尺,輕輕敲了敲趙五福膝蓋,“你膝頭這道疤,是去年臘月被人用鋤頭砸的吧?當時你躲在祠堂神龕後頭,聽見他們分米分銀,還分了個婆娘,對不對?你不敢出來,怕死,就趴在香爐灰裡裝死人,等他們走後,才爬出來把剩下半袋米背回自己家——米袋子上還有‘寧國路轉運司’的朱砂印呢。”
趙五福臉色霎時慘白,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你既知印信真偽,為何不報?為何不攔?為何不燒了那半袋米?”韓國俯身,盯著他眼睛,“因為你心裡清楚,那米是你活命的指望,你寧可當賊,也不願餓死。是不是?”
趙五福喉頭滾動,終於啞聲道:“是……小人該死。”
“該死?”韓國直起身,望向遠處江麵,“死容易。死人不占地,不耗糧,不添亂。可活著的人,要吃飯,要蓋房,要生孩子,要記住自己姓什麼。”他頓了頓,轉頭對小校道,“此人單列,押去射陽南埂窯場,專燒青磚。每日須出磚三百,少一塊,斷一指。若三日不輟,準許其子入童蒙所識字。”
小校應喏,拖起趙五福便走。後者踉蹌幾步,忽回頭嘶喊:“大人!小人會寫隸書!能抄戶籍!能算糧冊!”
“會寫字的人,射陽缺一百個。”韓國淡淡道,“可會燒磚的,隻缺你一個。”
話音未落,西麵忽起騷動。七八個俘虜掙脫繩索,朝著江邊葦叢狂奔。他們跑得極快,赤腳踏在泥地上竟似踩著彈簧,身上襤褸衣衫翻飛如灰蝶。帶隊軍士厲喝一聲,挽弓便射,箭矢破空之聲尖銳刺耳,卻儘數落空——那幾人竟似早料到方位,一個翻滾便鑽入蘆葦蕩,身影倏忽不見。
“是徽州山民。”韓國未驚,隻朝親兵頷首,“傳令,射陽三處哨塔,今夜加雙崗,蘆葦割淨三丈內。另,凡逃亡者,同隊十人,鞭三十,罰墾荒半日。”
親兵領命而去。旁邊一名判官署文書忍不住低聲道:“判官,這些人怕是活不過半月……射陽的鹽堿地,連野兔都不刨窩,人下去,先爛腳,再咳血,最後眼珠子發綠……”
“那就讓他們爛腳,咳血,眼珠子發綠。”韓國打斷他,聲音冷得像井水,“爛腳的還能拄拐抬土,咳血的還能篩沙,眼珠子發綠的——說明肝火旺,正好去挖排水溝。死人堆裡刨活路,本就是咱們的命。”
文書噤聲,額頭沁出細汗。
午後申時,雨勢漸歇,雲層裂開一道縫隙,斜陽漏下,照得江麵粼粼如碎金。一艘烏篷船自下遊緩緩駛來,船頭站著個青衫少年,約莫十六七歲,腰懸竹笛,眉目清朗,左手袖口磨得發亮,右手卻戴著副鹿皮手套,指尖沾著淡青色顏料。船靠岸時,少年躍上跳板,足尖輕點,竟未濺起半點泥星。他徑直走向韓國,拱手行禮,聲音清越:“學生陳硯之,奉周推官之命,來交割《射陽墾荒圖誌》初稿。”
韓國微怔:“周國興讓你來的?”
“正是。”陳硯之從懷中取出一卷油紙裹得嚴實的冊子,雙手奉上,“周公言,判官治下萬眾勞役,若不知地脈走勢、水文淤塞、土性厚薄,徒然耗力傷人。此圖誌由學生隨三隊勘輿吏踏勘三月而成,分五卷:一曰地形,二曰水係,三曰土質,四曰物候,五曰人力調度。另附手繪圖十八幅,皆以赭石、石青、藤黃調色,晴日可辨三裡外溝渠走向。”
韓國接過圖卷,未拆,隻覺入手微沉,紙頁邊緣已被摩挲得起了毛邊。“你畫的?”
“學生忝為繪圖主筆。”陳硯之略一低頭,露出頸後一截白皙皮膚,“另四位畫師皆出自蘇州織造局,因戰亂散佚,現受聘於推官署。”
韓國忽然問:“你識字幾年?”
“七歲啟蒙,十歲通《九章》,十二歲習《水經注》,十五歲隨師赴太湖勘測水道。”
“那你可知,射陽湖故地,為何叫‘射陽’?”
陳硯之略一思索:“《漢書·地理誌》載,‘射陽,古邗溝所經,水勢湍急,舟行如射,故名’。然今之射陽,湖已湮為澤,澤複為堿,水緩如死,舟不能行,唯餘‘射’字空懸。”
韓國凝視他片刻,忽而伸手,解下腰間那柄烏木鞘短刀,遞過去:“刀給你。”
陳硯之愕然:“這……學生不敢受。”
“不是賞你,是雇你。”韓國道,“明日隨我赴射陽,任營田提舉司繪圖典簿。月俸三鬥米、半斤鹽、兩張鹽糧票——若圖誌實用,年底另加五十石糙米。但有三誡:一不許擅改圖上尺寸,二不許隱瞞地下泉眼,三不許替俘虜藏匿傷病。違者,刀歸我,人歸牢。”
陳硯之深深吸氣,雙手接過短刀,指尖觸到刀鞘上那道細微裂痕——是宣讓王府戲班武生練功時磕的。他鄭重將刀插入自己腰間布帶,躬身到底:“學生陳硯之,謹受命。”
此時,渡口西首忽傳來一陣喧嘩。十幾個衣衫鮮亮的商賈簇擁著個錦袍胖子擠過人群,那人手裡高舉一疊黃紙,聲音洪亮:“諸位父老!兄弟糧鋪新出‘墾荒券’!憑此券,可在射陽提舉司兌換麥種、鐵鏵、牛犋!一券兌一鬥麥,三券兌一鏵,十券兌一犋牛!今日本鋪特惠,買十贈一,限量三百張——先到先得啊!”
韓國眯起眼。那胖子他認得,是揚州南市最大的糧商錢萬貫,素來隻做漕運販糧生意,從不沾官府買賣。今日竟主動下趕著來賣“墾荒券”,還打出射陽旗號——分明是得了風聲,知道幕府即將在射陽大規模擴種冬麥,且允諾墾戶五年內免賦稅、十年內半賦稅。
錢萬貫眼尖,一眼瞥見韓國,立刻甩開眾人,小步奔來,滿臉堆笑:“韓判官!久仰久仰!小人鬥膽,想請判官大人做個見證——這墾荒券,可是按鹽糧票十足兌付,絕不虛發!”
韓國不動聲色:“錢掌櫃,你可知射陽今年能收多少麥?”
錢萬貫一愣,隨即拍胸脯:“下月提舉司發榜,小人必頭一個去領!”
“若發不了榜呢?”
“那……那小人願捐二百石麥,助提舉司應急!”
韓國終於微微一笑:“好。你那三百張券,我全要了。”
錢萬貫喜形於色,忙不迭掏出券來。韓國卻未接,隻對親兵道:“取我印信,蓋在每張券背麵。再寫一行小字:‘此券兌付,須待射陽提舉司驗明墾戶名籍、地契、耕牛烙印,方為有效。’”
錢萬貫笑容僵在臉上。
“怎麼?”韓國看他一眼,“錢掌櫃不信我的印?”
“信!信!小人信!”錢萬貫忙不迭點頭,額上汗珠滾落,“隻是……隻是小人怕百姓看不懂那行字……”
“看不懂?”韓國淡淡道,“那就讓他們找識字的人問。問明白了,再來換。若問不明白,說明他不配墾那塊地。”
話音落下,渡口忽起一陣風,卷起滿地泥漿與枯葉,打在人臉上生疼。遠處江麵,一艘白帆船正劈開殘雲,船頭站著個玄色大氅的身影,負手而立,雖隔得遠,卻似能感到那目光穿透雨霧,沉沉落在此處。
是韓國知道的——邵樹義到了。
他未下船,隻揮了揮手。江風獵獵,吹得大氅翻飛如墨雲。韓國整了整衣冠,朝江麵遙遙一揖。身後,陳硯之悄然展開那卷《射陽墾荒圖誌》,就著最後一線天光,指尖撫過圖上一處墨點標注的“古射陽湖心泉眼”,那裡,淡青色顏料尚未乾透,在夕照下泛著幽微的光。
泥濘渡口,萬籟俱寂。唯有江水奔流,不舍晝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