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南海
劉家港平準庫所出的位置是在在一條窄街上,門麵不大,進深卻不小。
前廳是兌換的櫃台,後頭幾間廂房,專門接待大客戶。
莫掌櫃已經離開了,費元琇仍坐在西廂房內,等待自家兩個賬房清點寶鈔。
...
四月初三,壽春城外三十裡,淝水北岸。
薑三寶的中軍大帳紮在一座廢棄的元軍屯堡舊址上,夯土牆殘高不過丈餘,幾處塌陷處用新伐的鬆木支著,帳外泥濘不堪,雨水順著油布頂棚滴落,在青石階上鑿出一個個小坑。帳內卻乾爽許多,地上鋪著厚實的蘆席,又壓了層細軟的稻草,火塘裡鬆枝劈啪作響,映得人影晃動。薑三寶披著半舊不新的玄色錦緞罩袍,正俯身在一張桐油浸過的牛皮輿圖上,指尖沿著淝水河道緩緩上移,停在壽春城標處,又向西一劃,落在安豐方向。
帳簾掀開,風裹著濕氣卷入,帶進一股濃重的土腥味。拱宸軍都指揮使趙鐵山大步進來,甲葉鏗鏘,腰間佩刀未解,雨水順著他粗硬的絡腮胡往下淌,在腳邊積起一小片水窪。他抱拳躬身,聲音洪亮:“招討使,斥候回報,壽春南門今晨閉而複開,有千餘民夫推車出城,運的是新舂的米麵,還有兩車鹽引——瞧著是往安豐去的。”
薑三寶冇抬頭,隻將手指在壽春二字上輕輕點了三點:“納速剌丁冇動靜?”
“冇有。”趙鐵山搖頭,“城頭換防照舊,鼓角聲也準時,隻是……”他頓了頓,壓低嗓音,“昨夜三更,東門吊橋吱呀響了半刻,冇見人馬出入,倒是有幾盞燈籠飄過護城河,像是往河心島去了。”
薑三寶終於抬眼,目光如刃:“河心島?那地方不是早被紅巾軍燒成白地了?”
“正是。”趙鐵山從懷中掏出一塊灰撲撲的破布,展開來,上麵用炭條歪斜畫著幾道線條,“這是今早在島上蘆葦叢裡撿的,有人埋伏時隨手塗的,筆跡潦草,但畫的是壽春四門兵力分布,還標了東門甕城豁口的位置——這豁口去年秋汛衝垮了一段,至今隻用土袋草包堵著,冇砌磚石。”
薑三寶接過布片,指尖摩挲著炭痕,忽而笑了:“納速剌丁老而彌奸,倒把咱們當傻子哄。他一麵派人去合肥請降,一麵又讓手下往安豐送糧,還悄悄摸黑去河心島畫圖……這是怕咱們打不下壽春,好叫安豐的芍陂屯田萬戶府來救?還是怕咱們真打下了,他投誠太早,失了討價還價的本錢?”
趙鐵山咧嘴:“管他什麼心思,末將請命,今夜便帶五百精銳泅渡過去,先端了那島上的哨點,再一把火燒了他運糧的船。”
“不急。”薑三寶將布片折好,塞進袖中,“他若真想守,該加固東門豁口,不該隻派幾個巡卒蹲在島上畫圖。他畫得越細,越說明心裡發虛。傳令下去,明日辰時,全軍拔營,直抵壽春南門五裡紮營。火器軍推十門霹靂炮、二十具神機弩至陣前,黃甲軍持盾列於炮陣之後,合肥降軍分兩隊,一隊沿淝水西岸佯動,一隊自東岸虛張旗鼓,喊殺聲要足,但不得近城三百步。”
趙鐵山一怔:“不攻?”
“攻。”薑三寶站起身,走到帳口掀開一角簾子,望著遠處灰蒙蒙的天際線,“但不是現在。壽春城高池深,四門皆設敵樓,強攻必損士卒。我偏要讓他看——看咱們兵強馬壯,看咱們器械犀利,看他那點小心思,在刀鋒之下,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他轉過身,目光沉靜:“納速剌丁若真想降,今夜必遣心腹出城。你帶人盯緊南門吊橋,若有動靜,不必攔,放他過來。我要見的,不是他的降表,是他的人頭落地之前,那一聲喘息。”
趙鐵山轟然應諾,轉身欲走,薑三寶又喚住他:“等等。傳令合肥,讓邵樹義即刻啟程,三日內必須抵壽春。他若不來,我就把拱宸軍的旗號換成‘廬州路總管府’——他邵某人既然兼了廬州府治中、營田提舉司提舉,這壽春拿下後,賦稅屯田之事,豈能由我一人拍板?”
趙鐵山一愣,隨即會意,咧嘴一笑:“得嘞!末將這就飛馬去報!”
帳簾落下,火塘裡鬆枝爆開一朵火星。薑三寶重新俯身,用朱砂筆在輿圖壽春城東門豁口處,重重畫了一個叉。
四月初四,卯時未儘,天光猶暗。
壽春南門吊橋無聲放下,木板與石階相撞,發出沉悶鈍響。一名身著半舊青布直裰的老吏牽著匹瘦馬緩步而出,袖口磨得發亮,腰間懸著枚銅牌,上刻“壽春萬戶府照磨”字樣。他身後跟著兩個挑夫,擔子裡是沉甸甸的竹筐,蓋著油布,隱約透出麥粒的微香。
趙鐵山親自帶著二十名親兵伏在淝水西岸蘆葦叢中,目光如鉤。那老吏走得極慢,每一步都似踩在泥水裡拔不出腳,行至橋中,竟停下歇息,從懷中掏出個紙包,抖出幾粒炒豆,就著葫蘆裡的涼水咽下。趙鐵山皺眉,低聲吩咐:“盯緊他袖口——那銅牌太亮,不似常戴之物。”
果然,老吏歇夠了,又往前挪,剛踏上西岸官道,袖口一翻,銅牌滑落掌心,他拇指在牌背一抹,借著昏光,竟擦下一薄層金箔——原來那銅牌是鍍金的,底下露出灰暗銅色,邊緣尚有新鮮刮痕。
趙鐵山瞳孔一縮,朝身後打了個手勢。兩名親兵悄然潛出,如狸貓般貼地而行,繞至老吏前方半裡處一棵歪脖柳樹後埋伏。老吏渾然不覺,繼續前行,行至柳樹下,忽而駐足,從擔子裡取出個竹筒,拔開塞子,將裡麵黃褐色的糊狀物儘數傾入樹根旁一個淺坑——那坑裡已堆著半腐的落葉與碎瓦,糊狀物一觸即燃,騰起一縷青煙,極淡,隨風飄散,竟無半點煙火氣。
趙鐵山在蘆葦叢中看得分明,心頭雪亮:這不是求降的信使,是報信的密諜!那糊狀物必是特製的烽燧引信,遇風即燃,青煙升空,三十裡外安豐城頭必有瞭望哨瞧見。納速剌丁一邊敷衍合肥,一邊早已與安豐互通聲氣,隻待壽春戰起,芍陂屯田萬戶府的援兵便從西麵抄截後路!
“射!”趙鐵山低喝。
弦響如裂帛。一支狼牙箭自蘆葦叢中激射而出,釘入老吏左肩,力道極大,將他摜倒在地。挑夫驚呼,扔下擔子欲逃,親兵早已躍出,刀光閃動,二人喉間血線迸現,撲通栽倒。
老吏捂著肩頭掙紮欲起,趙鐵山已至跟前,一腳踏住他胸口,刀尖抵住咽喉:“說!安豐何時出兵?芍陂萬戶府有多少人?”
老吏麵色慘白,嘴唇哆嗦,卻咬緊牙關,隻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我……我是照磨……奉命送糧……”
趙鐵山冷笑,刀尖微送,刺破皮肉:“你袖口銅牌刮了金,樹根青煙報信,擔子裡的麥粉混著硫磺——這叫送糧?”
老吏瞳孔驟縮,渾身篩糠般抖了起來。趙鐵山俯身,從他懷中扯出一方素絹,展開,上麵密密麻麻寫滿蠅頭小楷,竟是安豐至壽春沿途所有塘鋪、驛所、水陸哨卡的布防詳情,連各處守軍換防時辰、炊飯時間都標注得清清楚楚。
“納速剌丁呢?”趙鐵山聲音冷如鐵,“他在等誰?”
老吏終於崩潰,涕淚橫流:“萬……萬戶爺說……說合肥邵大人若親至,便開城獻印……若不來……若不來……便請安豐張萬戶火速東援,以火器軍斷爾等糧道……壽春城裡……城裡隻有一千八百老弱,真打起來……扛不過三日……”
趙鐵山收刀入鞘,揮手:“綁了,送中軍。”
四月初四,巳時三刻。
薑三寶端坐中軍大帳,麵前案幾上攤著那方素絹,旁邊放著老吏的銅牌與半塊焦黑的麥餅。帳內隻有他與趙鐵山兩人,火塘裡鬆枝將儘,餘燼微紅。
“邵樹義的快馬剛到十裡外。”趙鐵山稟道,“他帶了三十名親兵,輕騎簡從。”
薑三寶點點頭,手指輕輕敲擊案幾:“納速剌丁算得準,知道邵樹義必來。他賭的不是我的軍威,是邵樹義的野心——營田提舉司要屯田,壽春這膏腴之地,比合肥更肥。他若不來,壽春歸我,賦稅屯田之事,我一句便能定奪;他若來了,就得按規矩來,得與我分權,得與我共擔攻城之險,也得與我同享戰後之利。”
趙鐵山撓頭:“那……咱們還打不打?”
“打。”薑三寶目光灼灼,“但要打得他心服口服。”他提起朱砂筆,在素絹背麵空白處疾書數行,字跡淩厲如刀:“傳令,火器軍即刻拆解霹靂炮,改組為十二支突擊隊,每隊配神機弩三具、手銃二十杆、長矛四十柄;黃甲軍卸重甲,換輕革甲,持盾攜雲梯;合肥降軍全部編入後勤,負責轉運沙包、填壕木、火油罐。明日卯時,三軍齊發,主攻東門!”
趙鐵山愕然:“東門?那豁口……”
“正是豁口。”薑三寶將寫好的命令遞給他,“納速剌丁以為我們怕他有詐,不敢攻東門。他以為我們隻懂擺陣嚇人,不懂乘虛而入。那就讓他看看,什麼叫——”他頓了頓,一字一頓,“釜底抽薪。”
四月初五,卯時整。
壽春東門外,晨霧尚未散儘。十二支突擊隊如十二柄淬毒匕首,悄無聲息地穿過護城河浮橋,在離城牆三百步處驟然加速。神機弩率先發威,箭雨如蝗,專射城頭敵樓垛口;手銃齊鳴,硝煙彌漫,震得守軍耳膜嗡嗡作響;雲梯在盾牌掩護下迅速架起,士兵如蟻群般攀援而上。
納速剌丁確在東門督戰,白發蒼蒼,卻身披重甲,手持長矛。他見狀大駭,嘶聲怒吼:“堵豁口!堵豁口!”可話音未落,一支突擊隊已從豁口處突入——那裡本該有土袋草包,此刻卻空空如也!原來昨夜趙鐵山遣人泅水而過,用鉤索拖走了所有障礙,隻留下一個黑黢黢的缺口,如巨獸張開的大口。
納速剌丁目眥欲裂,揮矛刺倒一名登城士卒,卻被後續湧上的黃甲軍長矛攢刺,甲葉崩裂,血染征袍。他踉蹌後退,被親兵簇擁著奔向帥府,途中回首,隻見城頭火起,煙柱衝天,而東門豁口處,薑三寶的玄色大纛已如一道黑色閃電,劈開晨霧,直插壽春腹心。
帥府門前,納速剌丁推開親兵,單膝跪在青磚地上,雙手捧起一枚赤金虎符,高舉過頂,聲音嘶啞:“壽春萬戶府,納速剌丁,降!”
薑三寶策馬而至,玄色大纛獵獵作響。他並未下馬,隻低頭看著那枚虎符,又抬眼看向納速剌丁染血的白發,沉默良久,方才伸手接過:“納老將軍,辛苦了。這壽春,從今日起,便是我江淮財賦總管府的屯田重鎮。您若願留,仍領萬戶之銜,專司練兵;若願歸隱,我贈田百頃,宅院一座,在合肥頤養天年。”
納速剌丁渾身劇震,老淚縱橫,伏地叩首:“老朽……願效犬馬!”
薑三寶終於翻身下馬,親手扶起老人:“好。那便請老將軍即刻下令,開西門,迎邵樹義邵治中入城。壽春屯田諸事,還請老將軍指點迷津。”
此時,西門外塵土飛揚,一騎快馬如電馳來,馬上之人玄衣玉帶,正是邵樹義。他勒馬於城下,仰望東門上那麵迎風招展的玄色大纛,又看了看城頭飄揚的“壽春水陸行營招討使”旗號,嘴角緩緩揚起一抹笑意,仿佛早知如此。
他翻身下馬,整了整衣冠,昂首邁步,穿過剛剛開啟的西門。門洞幽深,光影交錯,他踏著青磚,一步步走向城中。身後,是三千揚州府軍精銳,旌旗蔽日;身前,是薑三寶已肅清的壽春街巷,炊煙初起,百姓探頭,惶惑中帶著一絲希冀。
邵樹義走過一處坍塌的茶肆,忽見牆根下蜷縮著幾個瘦骨伶仃的孩子,衣衫襤褸,正盯著他腰間懸掛的皮囊——那是裝乾糧的。他腳步微頓,解下皮囊,從中取出幾塊硬麵餅,掰開,分給孩子們。最小的女孩怯生生接過,小口啃著,眼睛卻亮晶晶的,像兩顆浸在水裡的黑豆。
邵樹義直起身,目光掠過街角頹敗的文廟,掠過巷口新刷的“屯田安民”榜文,最終落在遠處巍峨的壽春府衙之上。那裡,薑三寶正立於丹墀,玄色袍袖在風中翻飛,身影挺拔如鬆。
邵樹義微微一笑,整了整衣襟,抬步向前。靴底踏過青磚縫隙裡鑽出的幾莖嫩草,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這壽春,終於是他的了。
而江北的棋局,才真正落下了第一枚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