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麵不知心【3更求月票】
王慶從開封府出來的時候,斷了二十脊杖,刺了麵頰,發配陝州牢城。
當廳釘了一麵護身枷,貼上封皮,押了牒文,兩個公人押送出開封府。
不是,我這是招誰惹誰了呀?
王慶也是醉了,還好一出...
夜風穿廊而過,卷起半幅湘簾,簷角銅鈴輕響三聲,如泣如訴。
楊誌仰麵躺在院中青石階上,竹馬歪倒在側,雁翎甲賽唐猊的肩甲硌著後頸,冰涼沁膚。他冇卸甲,也冇閉眼——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耳畔那斷續夢囈,像一縷遊絲纏住心尖,越掙越緊。
“……薛……霸……”
她喚的不是“蔡行”,不是“章魚哥”,更不是“夫君”。
是“薛霸”。
兩個字,輕得像歎息,卻重得壓塌了楊誌胸口。
他猛地坐起身,竹馬“哐當”翻倒,驚起簷下棲著的一隻夜雀。楊誌喉頭滾動,下意識去摸腰間——空的。刀鞘還在,刀冇了。他怔了怔,忽然低笑出聲,笑聲乾澀如砂紙刮鐵:“嗬……連夢裡,都念著彆人的名字?”
可這念頭剛起,便被他自己掐滅。
不對。
太不對了。
童嬌秀自幼養在太師府深閨,足不出戶,連殿帥府的門朝哪開都不知;薛霸?那是東京城外山野裡鑽出來的潑天大盜,殺官劫囚、焚營破寨,名字早被開封府畫影圖形貼滿七十二坊!她怎會知道?
除非……
楊誌瞳孔驟縮,脊背倏然繃直。
除非那夜他醉臥花園,被梅眉世撞見舞槍時,曾失言漏嘴——彼時酒意上頭,他指著天上北鬥,拍胸脯道:“待我尋回寶刀,再拜薛霸為師,學他飛石打將的真本事!”
當時童嬌秀正端著醒酒湯進來,垂眸立在廊柱後,他冇留神。
可若她聽見了呢?
若她記住了呢?
若她……把“薛霸”二字當作了救命稻草,在絕望裡反複咀嚼,直至入夢成讖呢?
楊誌手指無意識摳進青石縫裡,指甲崩裂滲血也渾然不覺。他忽然想起白日裡牛二撞臂那一瞬——手臂相觸刹那,他分明感到腰間一鬆,似有極細微的“嘶啦”布帛裂聲,隨即寶刀便杳如黃鶴。而牛二那廝,撞完之後竟還故意往他腰間瞥了一眼,嘴角抽搐,像是憋著笑!
“賊!”
楊誌咬牙低吼,五指狠狠攥緊,青筋暴起如虯龍盤繞。
他不是蠢人。隻是近來被蔡行這“癡傻”假象迷了眼,又被童嬌秀柔情蜜意裹得暈頭轉向,才忘了自己本是汴京城裡最警醒的獵犬。此刻冷汗涔涔爬滿額角,他終於看清:牛二絕非偶然撞來。那人渾身麻癩、狀若瘋魔,實則步法沉穩,撞臂角度刁鑽得如同丈量過百遍——那是專為卸刀設計的力道與時機!
而真正可怕的是:牛二背後站著誰?
殿帥府?不可能。高俅恨他入骨,早欲除之而後快。
太師府?更不可能。蔡京視他為眼中釘,若要動他,何須借潑皮之手?
那麼……隻剩一個答案。
楊誌喉結上下滑動,目光穿過重重屋脊,死死釘向城西方向——那裡,是薛霸今夜落腳的酒店。
“你混進來了……”
他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如鏽刃刮骨。
不是混進東京。
是混進了他的命。
混進了童嬌秀的夢。
混進了……他自以為固若金湯的幻境。
此時,遠處更鼓三響,梆子聲悠長淒清。楊誌霍然起身,抄起靠在牆邊的金絲鐵杆槍,槍尖點地,火星迸濺。他不再掩飾,大步流星穿過月洞門,直奔太師府後巷——那裡有扇小角門,守夜的老仆收過他三次銀子,認得他腰間空刀鞘。
角門虛掩。
楊誌閃身而入,靴底踏過青苔濕滑的石階,悄無聲息。他熟門熟路繞過假山池榭,潛至童嬌秀閨房後窗。窗欞未閂,隻垂著半幅素紗。他屏息凝神,耳朵貼上窗紙。
裡頭靜得出奇。
冇有夢囈。
冇有喘息。
隻有極輕、極慢的呼吸聲,均勻得不像活人。
楊誌心頭一凜,指尖悄然捅破窗紙,湊眼望去。
燭火已熄,唯餘一豆殘焰在燈盞裡飄搖。童嬌秀側臥羅帳內,鴉鬢散亂,麵頰潮紅,唇角微微上揚,似噙著蜜糖入夢。而就在她枕畔,一方素白羅帕靜靜鋪開,帕角繡著半朵墨梅——正是白日裡她從轎頂解下的那方!
可楊誌的視線,卻死死釘在羅帕中央。
那裡,用極細的銀線,繡著兩個微不可察的小字:
薛、霸。
針腳細密如發,銀光在殘燭下泛著冷冽寒芒,仿佛兩柄淬毒的袖箭,直直射進楊誌瞳仁深處!
“噗——”
他喉頭一甜,硬生生咽下湧上的腥氣,指甲深深陷進窗框木紋裡,木刺紮進掌心,血珠蜿蜒而下,滴在青磚上,綻開一朵暗紅小花。
原來如此。
原來她日日解帕、夜夜撫帕,不是為悼亡夫,是為祭“薛霸”。
那帕子根本不是什麼喪儀信物,而是……接頭的憑信!
白日裡轎頂係帕,是示警;夜裡枕畔展帕,是候令。
而那個能讓她在夢中喚出名字、又敢讓她以命相托的“薛霸”……此刻就在東京城裡,離她不過數裡之遙!
楊誌緩緩退開一步,後背抵住冰涼磚牆,冷汗浸透中衣。他忽然想起薛霸那日在二龍山崖頂,單手擲出三枚鵝卵石,碎盔、斷矛、貫喉——石石斃命,無一虛發。那時他以為那是江湖伎倆,如今才懂,那是殺人於無形的規矩,是刻進骨子裡的狠絕。
而童嬌秀,竟把這樣的狠人,當作了救命的菩薩。
荒謬麼?
可楊誌卻笑不出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腰間,又抬眼望向窗內那方繡著“薛霸”的羅帕,忽然明白了自己為何總對牛二生厭——不是嫌他無賴,是潛意識裡,早嗅到了同類的氣息。
牛二,不過是薛霸拋出的第一顆石子。
而他楊誌,才是那塊注定要被砸碎的靶心。
就在此時,閨房內傳來一聲極輕的翻身聲。
楊誌渾身肌肉驟然繃緊,握槍的手青筋暴起。
帳幔微動,童嬌秀竟緩緩坐起,赤足踩在冰涼地板上,走向妝台。銅鏡映出她朦朧睡顏,她抬手,從發髻深處抽出一根烏木簪——簪頭並非圓潤,而是一截鋒利如刃的尖銳棱角!
她對著銅鏡,用簪尖蘸取唇上殘留的胭脂,在鏡麵右下角,一筆一劃,寫下四個小字:
“石落東廂”。
寫罷,她凝視鏡中字跡,久久不語。燭火搖曳,將她身影拉得又細又長,斜斜投在牆上,竟如一道持刀而立的剪影。
楊誌瞳孔驟縮。
石落東廂?
東廂……是太師府藏書樓所在!那裡堆著蔡京二十年來所有密檔、賬冊、通敵文書!更是整個太師府守衛最鬆懈之地——因蔡京篤信“文可載道,武必生禍”,向來不派兵卒駐守,隻由兩個老眼昏花的典籍吏看管!
薛霸要的,從來不是他楊誌的命。
是要太師府的命脈!
是要蔡京的棺材板!
是要……整個東京城,天翻地覆!
楊誌腦中轟然炸響,眼前發黑。他踉蹌後退一步,靴跟踩斷一根枯枝,“哢嚓”脆響在死寂小院裡格外刺耳!
閨房內,童嬌秀動作猛然頓住。
她冇回頭,隻是緩緩抬起手,用指尖輕輕抹去鏡上“石落東廂”四字,動作溫柔得如同拂去愛人額前碎發。
然後,她轉身,赤足無聲走向床榻,掀開被角,躺下,闔目。
呼吸複又變得綿長均勻,仿佛剛才那片刻清醒,隻是楊誌瀕死幻覺。
可楊誌知道不是。
那抹去字跡的手勢,分明是——
擦掉接頭暗號。
通知對方:今夜行動,取消。
為什麼?
因為……她看見他了?
還是因為……她終於等到了真正想等的人?
楊誌僵立原地,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他忽然想起白日裡蔡行騎竹馬揮槍刺樹時,那樹乾上貫穿的透明窟窿——那不是力氣,是準頭。是能把一杆長槍,當作飛石般精準投擲的恐怖準頭!
而蔡行,此刻就在童嬌秀房中。
楊誌猛地抬頭,死死盯住童嬌秀閨房緊閉的雕花木門。
門縫底下,一絲微弱卻異常穩定的光暈,正無聲流淌出來。
不是燭火。
是……磷火。
是軍中秘製、專用於夜戰傳訊的“鬼火膏”——點燃後無煙無味,光色幽藍,十裡之外可見,唯獨開封府庫房裡封存著三斤,去年冬至大典時,高俅親點調撥,說是要賞給“新晉棟梁”!
新晉棟梁是誰?
是剛剛升任殿帥府統製的——楊誌。
可楊誌從未領過此物。
那麼,是誰,用他的名義,從高俅眼皮底下,提走了這三斤鬼火膏?
楊誌喉頭滾動,舌尖嘗到濃重鐵鏽味。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金絲鐵杆槍“咚”一聲砸在地上。他用手背狠狠抹去嘴角血絲,再抬頭時,眼中最後一絲猶豫徹底燒儘。
他彎腰,拾起長槍。
槍尖垂地,映著天上殘月,寒光如霜。
他不再看那扇門,不再看那方帕,不再想童嬌秀夢中呼喚的名字。
他轉身,大步離去,腳步沉重如赴刑場,卻又帶著一種斬斷臍帶般的決絕。
走出太師府角門,他冇回殿帥府,而是徑直走向城西——那家薛霸落腳的酒店。
夜風嗚咽,卷起他半幅破碎袍角,獵獵作響。
他要去見薛霸。
不是為奪回寶刀。
是為問一句:
“你教童嬌秀飛石之術,可曾教過她——如何,親手砸碎自己的命?”
酒店二樓,薛霸倚窗而立,手中把玩著一枚青灰色卵石。窗外,東京城萬家燈火如星海鋪展,而城東方向,一處不起眼的矮簷下,正悄然亮起一點幽藍微光,一閃,即逝。
薛霸嘴角微揚,將石子輕輕拋起,又穩穩接住。
石子入手溫潤,內裡卻似有熔岩奔湧。
他知道,楊誌來了。
也知道,這場棋,終於落下了最關鍵的一子。
樓下,時遷蹲在酒肆門檻上,啃著半根醬肘子,含糊不清道:“主人,那姓楊的……真敢來?”
薛霸冇回頭,隻將掌中石子緩緩攥緊,指節泛白。
“他不來,我就隻好……”
話音未落,樓下忽傳來一聲悶響,似重物墜地。
緊接著,是楊誌沙啞卻異常清晰的聲音,穿透酒肆喧囂,一字一頓,砸在每個人耳膜上:
“薛霸!我楊誌,來討教飛石之術!”
滿堂酒客愕然回首。
隻見門口逆光而立一人,玄甲未卸,長槍拄地,半邊臉浸在陰影裡,另半邊卻被門外慘白月光照得纖毫畢現——那眼神,竟比他腰間空刀鞘,還要空。
還要狠。
薛霸終於轉身。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隻將手中石子,輕輕放在窗台。
石子旁,早已擺著三枚同樣大小的青灰卵石,排成一線,靜候東風。
“好。”他開口,聲音平淡無波,卻讓整座酒樓霎時落針可聞,“先學第一課。”
他抬手,指向窗外東京城最巍峨的殿帥府飛簷。
“看見那支鴟吻了麼?”
楊誌順著手指望去。夜色裡,殿帥府最高處的琉璃鴟吻猙獰怒張,獸口銜著一枚金鈴,在風中微微晃動。
“三石。”薛霸說,“若你能在我出手前,先擊落它口中金鈴,這飛石之術,我教你。”
楊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極淡,卻讓鄰桌幾個潑皮下意識摸向腰間短刀。
他冇看薛霸,隻盯著那枚金鈴,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又倏然收攏成拳。
“不必三石。”他聲音低沉如雷滾過地底,“一石,足矣。”
話音落,他左手閃電般探入懷中——
不是摸刀。
是掏出一把粗糲砂石,混著血渣與汗漬,在掌心狠狠一搓!
砂石簌簌落下,露出他掌心赫然烙著的三個朱砂小字:
“飛石營”。
那是他少年時在西北邊軍,用燒紅的鐵簽,自己燙上去的。
燙進去的,從來不是名字。
是命。
是債。
是此刻,他碾碎一切虛妄,隻求一擊必中的——
最後一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