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王慶:打發要飯的呢?【3更求月票】
三日後。
“劈裡啪啦……”
公道大酒樓開業了。
孫新和燕青打扮得人模狗樣的在大門口迎接賓客。
“轟天雷”淩振果然名不虛傳,他製作的一萬響大掛鞭炸得震耳欲聾。
“恭喜恭...
高唐州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濃煙滾滾直衝雲霄,連十裡外的官道上都能聞到焦糊味。那柴房原是關押重犯之所,四壁夯土、屋頂覆茅,偏偏今日裡被潑了三桶桐油——火頭一起,便如潑進滾油的烈酒,轟然爆燃,火舌卷著黑煙騰空而起,劈啪炸裂聲裡,連梁柱都燒得劈啪作響,崩塌聲震得街坊犬吠成片。
高廉赤著腳衝進府衙時,左腳踩進一攤未乾的血水裡,滑了一下,險些栽進火堆。他顧不得擦臉上的灰,隻死死盯著那團翻騰的烈焰,指甲掐進掌心,血珠順著指縫滲出來,混著汗水滴在青磚地上,綻開一朵朵暗紅小花。
“人呢?!”
他嗓音嘶啞,像鈍刀刮過生鐵。
管家跪伏在地,額頭貼著滾燙的磚麵:“回……回恩相,那瘋婆娘……早燒冇了……連骨頭渣子都冇剩……”
高廉冇說話,隻是緩緩彎腰,從焦黑門檻邊撿起半截斷簪——金絲纏玉,頂端嵌一顆米粒大的紅寶石,正是殷夫人當年初嫁他時戴的定情之物。簪尖還沾著一點未燃儘的胭脂,被火燎得發黑,卻仍透出一點舊日豔色。
他捏著簪子站起身,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怒極反笑,而是真正笑了,嘴角揚起,眼睛彎著,像是看見什麼極有趣的事。
“好啊……好啊……”他低聲道,“燒得好。”
話音剛落,袖中一道寒光猝然迸出!
“噗嗤”一聲悶響,管家喉間濺出一蓬血霧,身子軟倒下去,脖頸處插著那半截斷簪,金絲纏著血線,在火光下泛著妖異的光。
高廉甩了甩手,任血珠甩落在焦黑磚地上,轉頭看向左右兩個飛天神兵:“去查。”
“查什麼?”一人硬著頭皮問。
“查薛霸走時帶了多少人,走的哪條路,幾時動身,幾時過鄆城,幾時入東平府。”高廉聲音平靜得可怕,“再查——他在梁山泊留下幾道暗哨,無雙城東南角第三棵老槐樹下埋的密信,是誰取走的?”
兩人麵麵相覷,齊齊跪倒:“小人……不知有此密信……”
“那就去挖。”高廉一腳踩在管家尚溫的胸口,碾了碾,“挖不出來,你們就替他躺進去。”
火勢漸弱,餘燼劈啪作響,風卷著灰燼打旋兒,撲在眾人臉上,又苦又澀。高廉仰起頭,望向東北方向——那裡是梁山泊的方向,也是薛霸剛剛啟程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七日前閉關前,自己親手畫的一張符。
朱砂畫就,龍蛇盤繞,封在桃木匣中,壓在密室香案最底層。符上寫的不是“鎮煞”,不是“辟邪”,而是八個字:
**“若我負卿,天誅地滅。”**
那時他寫得極穩,手腕懸空三寸,墨不顫,氣不濁。如今想來,竟像一句讖語。
可他負了誰?
負了殷夫人?還是負了自己?
他閉關七日,不是為了突破瓶頸,而是為斬執念。道家所謂“斬三屍”,他斬的不是善惡是非,而是那個還會因一張臉破相而心緒翻湧的自己。他以為斬得乾淨,誰知一睜眼,執念已化火海,把整個柴房燒成了灰。
“備馬。”他忽然道。
“恩相要去哪兒?”
“東京。”高廉拂袖轉身,袍角掃過焦黑門框,帶起一縷青煙,“我要親自見高俅一麵。”
——
五裡之外,馬軍一路正穿行於東平府境內的丘陵窄道。晨霧未散,林間濕氣重,馬蹄踏在鬆針鋪就的土路上,幾乎不聞聲響。薛霸騎在一匹棗紅大宛馬上,身後是盧俊義、林衝、石寶等二十餘騎,人人輕甲裹身,鞍側橫槍掛弓,馬腹下還縛著三支短矛——這是薛霸新定的製式裝備,遇伏可投,近戰可刺,必要時還能當拐杖拄著爬山。
林衝勒馬緩行,左手按在腰間樸刀鞘上,右手卻始終虛按在右肋——那裡昨夜被安道全包紮過,三層厚紗布下,皮肉翻卷的傷口已止血,但每一次呼吸仍牽扯著隱痛。他目光沉靜,時不時掃視兩側山坳、林隙、崖頂,鷹隼般銳利,卻又帶著一絲久經沙場後的倦怠。
“林教頭在想什麼?”薛霸忽而偏頭笑問。
林衝一怔,隨即拱手:“想昨日聚義廳中黃文炳那句‘劉關張’。”
薛霸哈哈一笑,撥馬靠近兩步:“怎麼,不服氣?”
“不敢。”林衝垂目,“隻是……小弟不過一介配軍,何德何能,與天王並稱?更遑論……比附張翼德?”
薛霸搖頭:“你錯了。劉關張不是靠出身排座次的。劉備賣草鞋,關羽殺逃犯,張飛屠戶出身——三人結義時,連個窩棚都搭不周全,夜裡輪流睡草垛。可他們憑什麼打出季漢?憑的是一個‘義’字,一個‘信’字,一個‘敢’字。”
他勒住韁繩,馬首昂揚,指向遠處山脊:“你看那山勢,左高右低,中間一道斷崖,形如臥虎張口。若敵軍在此設伏,隻需滾下百十塊擂木,咱們這二十騎就得折損過半。”
林衝凝神望去,果然見山脊隱有新伐痕跡,斷口新鮮,樹樁邊緣尚有白茬。
“可他們冇設伏。”薛霸淡淡道,“為何?因為他們不信咱們真敢來。”
“為何不信?”林衝追問。
“因為朝廷不信。”薛霸眯起眼,晨光穿過薄霧落在他眉骨上,“他們信的是規矩——梁山泊該守山,官軍該守城,造反該講章法,殺人該講罪證。可咱們不講。”
他猛地一夾馬腹,棗紅馬長嘶一聲,箭一般竄出:“咱們講的是——他打我一拳,我還他一刀;他燒我一座屋,我掀他半座城!”
話音未落,前方林間忽傳來“咻——”一聲尖嘯!
一支白翎箭破霧而來,直取薛霸後心!
林衝瞳孔驟縮,未及拔刀,右手已閃電般探出,兩指夾住箭杆——箭鏃距薛霸背心僅三寸,尾羽猶自嗡嗡震顫!
“誰!”盧俊義暴喝,長槍橫掃,槍尖挑起一道銀弧。
“彆動!”林衝低喝,手指一撚,箭尾刻著三道細密橫紋,“是梁山哨探的記號。”
話音剛落,左側山坳躍出一條黑影,單膝跪地,抱拳朗聲道:“稟天王!小弟時遷,奉命先行探路!方才射箭,隻為引天王注意——前方十裡,東平府巡檢司三十名弓手,埋伏在清水坡亂石崗,領頭的是個獨眼校尉,叫李豹,曾在濟州圍剿過咱們兄弟!”
薛霸翻身下馬,快步上前,親手扶起時遷:“辛苦。他們可帶了火器?”
“帶了兩筒‘震天雷’,但引信受潮,試了三次都冇響。”時遷抹一把汗,“小弟順手把引信全浸了尿,現在怕是點著就炸。”
薛霸一愣,隨即仰天大笑:“好!時遷兄弟,你這尿,比我梁山泊的號炮還響!”
眾人哄笑,緊張頓消。
薛霸卻忽而斂笑,從懷中取出一枚銅鈴——非金非鐵,通體烏黑,鈴舌卻是純銀所鑄,輕輕一晃,竟無半點聲息。
“這是……”林衝皺眉。
“高廉的‘啞魂鈴’。”薛霸將銅鈴遞給林衝,“昨夜公孫勝走後,我在他榻下暗格裡尋得。此物乃高廉煉製的陰器,以童男心血祭煉七七四十九日,搖之無聲,卻可攝人心魄,令人昏睡不醒,三日方醒,醒來便如癡傻。”
林衝接過銅鈴,指尖微涼,鈴身竟似有吸力,仿佛要將人神魂拽入其中。他不動聲色,反手將鈴收入懷中:“既如此,不如送還高廉。”
“不急。”薛霸翻身上馬,“先讓李豹睡一覺。”
他抬手一揮,石寶、呼延灼策馬而出,各領五騎繞行山後;孫立、孫新率六騎伏於坡下灌木叢中;鄧飛、李應則牽馬隱入右側密林——二十騎如水入壑,頃刻消弭無形。
薛霸隻留林衝與盧俊義在身邊。
“林教頭,你隨我上前。”
“是。”
兩人並轡緩行,徑直往清水坡而去。
霧氣漸薄,坡上亂石嶙峋,枯草瑟瑟。三十名弓手藏於石後,拉滿弓弦,屏息凝神,隻等那隊“不知死活”的流寇踏入伏擊圈。
李豹蹲在最高處一塊青岩上,獨眼眯成一條縫,手按刀柄,嘴角獰笑:“來了……二十個?嗬,夠老子割二十顆腦袋換賞錢了……”
話音未落,忽覺眼皮一沉。
不是困,是重——仿佛有千斤墜子掛在眼瞼上,耳中嗡鳴驟起,眼前景物旋轉、模糊、發黑……
他想喊,喉嚨卻像被棉絮堵死;想拔刀,手臂卻軟如麵條。身子一歪,從青岩上滾落,砸在枯草堆裡,竟連呻吟都未發出,便人事不省。
三十弓手,儘數如此。
待薛霸與林衝策馬踏上坡頂,隻見滿坡橫七豎八躺著人,有的抱著弓,有的攥著箭,有的甚至保持著拉弦姿勢,卻已酣然入夢,嘴角流涎,鼾聲此起彼伏。
林衝翻身下馬,俯身探一人鼻息,又翻開眼皮,瞳孔渙散,脈搏沉緩如鐘。
“真是睡了。”他抬頭,眼中掠過一絲驚異,“無聲無息,竟至如此?”
薛霸蹲下,從李豹腰間解下一隻皮囊,打開——裡麵不是酒,而是半袋粗鹽。他抓起一把,撒在李豹臉上。
鹽粒刺入毛孔,李豹渾身一抖,猛地嗆咳起來,涕淚橫流,卻仍睜不開眼,隻喃喃囈語:“娘……彆打……孩兒不敢了……”
“高廉用此物控製心腹,喂食摻鹽的飯食,日日服之,便成癮癖,離之即瘋。”薛霸起身,拍去手心鹽粒,“可惜,他忘了——鹽能醃肉,也能殺蟲。”
他望向東方,朝陽終於撕開最後一層薄霧,金光萬道,潑灑在梁山眾將鎧甲之上,映得刀鋒雪亮,槍尖如星。
“傳令——”
“石寶,帶人收繳弓箭火器,砍斷弓弦,砸碎震天雷,火藥倒進溪水。”
“呼延灼,率五騎押李豹回梁山,交給安道全——此人右臂舊傷未愈,每逢陰雨必潰爛流膿,若他肯供出高廉私煉陰器、虐殺童男之事,便給他治;不肯,便讓他爛到見骨。”
“孫立孫新,帶人拆了巡檢司旗杆,刻上‘高廉飼狗,天王收糧’八字,插在坡頂。”
“其餘人——”
薛霸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如驚雷炸響山穀:
“隨我,直取東京!”
山風浩蕩,卷起他披風獵獵作響。二十騎齊齊拔刀出鞘,刀鋒映日,彙成一道雪亮長河,奔湧向東。
而在他們身後十裡,步軍一路正踏著晨露穿行於田埂之間。魯智深扛著禪杖,武鬆提著哨棒,李逵赤膊袒胸,燕青背著弩匣,石秀解珍解寶等人皆步履如飛,毫無疲態。
忽聽前方蘆葦蕩裡“嘩啦”一聲水響,鑽出個渾身濕透的漢子,頭發上還掛著水草,手裡攥著三尾活蹦亂跳的鯉魚,咧嘴笑道:“哥哥們來得巧!剛釣的!清蒸還是紅燒?”
正是楊林。
他抹了把臉,喘勻氣才道:“關勝家小已接上,母子平安,正由張清韓滔護送,三日後抵無雙城。另——”他壓低聲音,“小弟路過濮州時,見官府貼出海捕文書,懸賞三千貫捉拿薛天王,畫像上……竟把天王畫成了白麵書生,手持羽扇,腰懸寶劍,題款‘狀如諸葛,心似豺狼’。”
武鬆聞言嗤笑:“倒也不算全錯。”
魯智深卻甕聲甕氣道:“俺瞧著不像。俺家天王明明是黑麵金剛,喝酒能噸噸噸,罵人能震塌牆,哪像那細皮嫩肉的讀書人?”
燕青笑著接話:“和尚說得是。不過那畫像底下還有一行小字——‘若有知情不報者,同罪連坐’。”
李逵突然掄起板斧,劈斷路邊一棵碗口粗的柳樹:“報個屁!老子這就去把那告示全撕了,再尿它一臉!”
“且慢。”石秀攔住他,“撕了告示,官府隻會重貼。不如……”
他摸出懷裡一塊黑黝黝的炭塊,在樹樁斷麵上疾書四字:
**“梁山有主。”**
字跡虯勁,力透木紋。
眾人圍攏一看,齊齊大笑。
笑聲未歇,忽見西南方塵頭大起,十餘騎快馬踏著官道疾馳而來,馬背上皆是皂隸打扮,腰挎水火棍,為首者高擎一麵三角黑旗,旗上繡著猙獰鬼麵,迎風招展,獵獵作響。
魯智深眯眼望去,忽然咧嘴一笑:“嘿,送炭的來了。”
武鬆撣了撣哨棒上的浮塵,慢悠悠道:“這鬼麵旗……倒是跟高唐州飛天神兵的旗號,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
同一時刻,東京汴梁,太尉府。
高俅正坐在紫檀案後,捧著一盞建窯兔毫盞,吹開浮沫,輕啜一口新貢的北苑龍團。茶湯金黃澄澈,香氣氤氳,他眯著眼,仿佛已品出三分仙氣。
忽有小廝跌跌撞撞闖入,撲通跪倒:“太……太尉!高唐州八百裡加急!”
高俅眼皮都不抬:“念。”
“高唐州知府高廉呈:逆首薛霸率賊黨二十餘人,離寨東向,意欲犯闕!另,其黨羽已劫掠東平府巡檢司,斬殺弓手三十二人,焚毀官倉兩座,劫奪軍械無數!末將懇請太尉速調西軍精銳,扼守汴京九門,嚴防賊寇混入!”
盞中茶湯微微晃動。
高俅緩緩放下茶盞,白瓷底映著他驟然冷冽的雙眼。
“二十餘人……”他輕笑一聲,竟帶三分欣賞,“就敢說要犯闕?”
他忽而抬頭,望向窗外——那裡正飄著今年第一場雪,細碎如鹽,無聲無息,落滿朱雀門巍峨的琉璃瓦。
“傳我口諭。”高俅聲音不高,卻壓得滿堂寂靜,“命開封府尹,即刻查封全城所有酒樓茶肆,凡懸掛‘水滸’‘梁山’字樣的匾額,一律摘除;凡售賣《大宋宣和遺事》《水滸平話》者,抄冇家產,發配沙門島。”
“再傳一道密令給蔡京——”
他頓了頓,指尖蘸著茶水,在紫檀案上寫下兩個字:
**“放水。”**
水字未乾,窗外雪勢忽盛,茫茫天地,一片素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