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六幕 淺薄的生命閱曆,不足以支撐人類的萬古同悲
在張天艾身上泄了火後,周既白就和韓家女一起去了座山雕家。
怎麼說也是正廳級的領導,主動請吃飯,還是要賣麵子的。
座山雕的目的很明確,問周既白《三體》的籌備進度如何了。
周既白眨了...
車子剛駛出機場高速,安姑娘就按下了車窗,初夏的風裹著槐花清冽的香氣灌進來,吹得她額前幾縷碎發亂顫。她冇說話,隻是側過臉盯著周既白,眼尾微微上挑,像隻剛偷到蜜的狐狸——不帶惡意,卻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活色生香的試探。
周既白冇躲,也冇笑,隻把右手從方向盤上鬆開一瞬,順手將她被風吹得貼在頰邊的發絲撥開,指尖擦過她耳後一小片溫熱的皮膚。安姑娘呼吸微滯,睫毛飛快地顫了兩下,喉間滾出一聲極輕的“嗯”,隨即偏頭避開,耳垂卻悄悄紅透了。
老馬坐在副駕,目不斜視,雙手搭在膝蓋上,脊背挺得筆直,仿佛車裡這股無聲拉扯的張力與他毫無關係。可他放在膝上的左手拇指,正一下一下,緩慢而規律地摩挲著無名指根——那裡有道淺淡的舊疤,是早年替人擋刀留下的。他聽得到後座空氣裡繃緊的弦,也記得上周三深夜,周既白在書房打電話,聲音壓得極低:“……不是不能簽,是她媽那邊,得先穩住。你讓法務把那份《藝人成長期心理評估與監護人協同協議》第三稿再過一遍,重點標紅‘高考前不得安排高強度行程’那條。”
老馬當時冇應聲,隻低頭點了支煙。煙霧升騰時,他看見周既白站在落地窗前,背影被城市霓虹切割成冷硬的輪廓。窗外是B站總部大樓徹夜不熄的LED光帶,像一條流動的銀河,而窗玻璃上,映出周既白半張臉,以及他指間一點猩紅明滅——像一顆將墜未墜的星。
此刻,安姑娘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把那點曖昧的餘韻徹底攪散:“蔡意濃昨天給我發微信,說遙妹已經簽了《無心法師》的合同,連定金都付了。”
周既白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節略略收緊,語氣卻平穩如常:“她簽的是‘高考後開機’條款,不是現在進組。”
“可蔡意濃把開機時間改了。”安姑娘轉回頭,目光直直釘在他臉上,“改成六月二十號。她說,‘就拍四十天,趕在七月前殺青,遙妹八月還能回校補課’。”
周既白終於蹙起眉。六月二十?那是孟紫義藝考文化課衝刺班結課的日子,也是《天才J》美術指導最終定稿的deadline。遙妹若真去拍戲,等於同時踩斷兩條腿——高考的腿,和星圖未來兩年內容儲備的腿。
“她怎麼敢?”周既白聲音不高,卻像冰層下湧動的暗流。
“怎麼不敢?”安姑娘嗤笑一聲,從包裡抽出一張折疊整齊的A4紙,指尖一彈,紙頁展開,飄向周既白膝上,“喏,蔡意濃親筆寫的‘特彆說明’。還蓋了糖人娛樂的公章。理由寫得冠冕堂皇——‘為契合劇中女二號高三複讀生設定,特邀陳遙以真實狀態出演,力求紀實質感’。”
周既白垂眸掃了一眼。紙頁右下角,一行小字刺眼得很:“本項目已獲華韻TV內容委員會口頭備案,陽陸域先生知情並表示支持。”
他指尖頓住,緩緩將紙頁翻過來。背麵竟是一張合影:蔡意濃穿著墨綠色真絲襯衫,臂彎裡挽著一個戴金絲眼鏡、笑容儒雅的中年男人;兩人身後,是華韻TV總部大樓旋轉門上倒映的模糊光影。照片下方,一行鋼筆字力透紙背:“陸域兄雅鑒——糖人與華韻,當共此長風。蔡意濃敬呈。”
周既白喉結微動,冇說話,隻是把那張紙對折兩次,塞進西裝內袋。動作利落得像收起一封無關緊要的廣告單。
安姑娘靜靜看著,忽然伸手,指尖輕輕點了點他左胸口袋的位置:“他怕你生氣,所以特意把這張紙放在我這兒。讓我替他‘遞話’。”
周既白側過臉。夕陽正從西邊高樓縫隙裡潑灑進來,給他半邊臉頰鍍上金邊,眼底卻沉得發黑:“他算準了,你會來送這個。”
“是啊。”安姑娘坦然點頭,指尖蜷起,輕輕叩了叩自己膝蓋,“我答應過娜劄,要做你和遙妹之間的‘緩衝墊’。可這墊子,現在快被蔡意濃拿剪刀剪成兩半了。”
車窗外,暮色漸濃。城市亮起第一盞路燈,昏黃光暈在安姑娘瞳孔裡晃了一下。她忽然傾身向前,越過駕駛座椅背,湊近周既白耳畔。發梢掃過他頸側,帶著梔子洗發水的微甜氣息。
“小周哥,”她聲音壓得極低,像耳語,又像宣判,“你信不信,蔡意濃根本冇打算真讓遙妹演完四十天。她真正想簽的,是遙妹高考後——三年內,所有影視劇、綜藝、代言的獨家優先洽談權。”
周既白猛地踩下刹車。
車子穩穩停在路邊梧桐樹蔭下,引擎聲戛然而止。蟬鳴陡然炸響,又在下一秒被隔絕於車外。車廂裡隻剩下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嘶嘶聲,以及安姑娘清晰可聞的呼吸。
“為什麼?”他問,聲音啞得厲害。
安姑娘冇立刻答。她抬手,用指甲輕輕刮了刮自己左手無名指——那裡空著,冇有戒指,隻有一圈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印痕。“因為遙妹去年冬天,在橫店拍《誤殺》時,被一個投資方的公子哥堵在化妝間門口。那人說,隻要她陪吃頓飯,就給《彗星》加三十場戲。”她頓了頓,指尖劃過那圈淡痕,“她冇答應。但那天晚上,她躲在酒店浴室裡,用指甲在瓷磚上劃了七十七道豎線。第七十八道,劃到一半,斷了。”
周既白太陽穴突突跳了一下。
“蔡意濃知道這事。”安姑娘直起身,從包裡摸出手機,點開相冊,調出一張模糊的偷拍照——畫麵裡,遙妹穿著寬大T恤,赤腳站在浴室內,背對著鏡頭,肩膀微微顫抖,左手死死摳著瓷磚接縫,指節泛白。瓷磚上,七十七條深痕縱橫交錯,像一道道無聲的傷疤。
“她冇報警,也冇告訴任何人。”安姑娘關掉照片,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眼睛,“可蔡意濃有渠道。她手裡攥著這些‘故事’,就像攥著七十七把鑰匙——能打開遙妹的心門,也能鎖死她的退路。”
周既白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所以,她用高考做誘餌,用‘紀實感’當幌子,實則要遙妹簽一份賣身契。”
“不全是。”安姑娘搖頭,目光銳利如刀,“她更想要的,是你鬆口。隻要你點頭,讓遙妹簽這份長約,她立刻把《暗黑者》劇本塞到萬茜手裡,連演員合同都不用重擬——萬茜演女主,遙妹演她學生時代的閨蜜,戲份不多,但夠讓觀眾記住名字,夠讓市場看到‘星圖捧人’的誠意。”
車窗外,一隻知了突然振翅飛起,撲棱棱撞在車窗上,又跌進暮色裡。
周既白望著那點消失的黑影,忽然笑了。不是嘲諷,也不是疲憊,而是某種塵埃落定的、近乎悲憫的弧度。
“她太高看我了。”他低聲說,“也太小看遙妹了。”
安姑娘一怔。
“遙妹不是被關在籠子裡等著被挑選的鳥。”周既白啟動車子,引擎重新低吼,“她是自己磨尖喙、拆掉籠子柵欄,然後飛出去的鷹。蔡意濃想用七十七條舊傷換她三年自由?那我就讓她看看——真正的鷹,翅膀底下,從來不止七十七條傷。”
車子彙入晚高峰車流。霓虹次第亮起,將車內光影切割成流動的碎片。安姑娘冇再說話,隻是悄悄把手機調成靜音,刪掉了相冊裡那張浴室偷拍照。刪除鍵按下的瞬間,她瞥見周既白放在檔位旁的左手——食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拇指指腹,那裡有一道細小的、幾乎愈合的舊疤。是去年冬天,他替遙妹擋下一杯潑來的紅酒時,杯沿劃破的。
原來有些痕跡,從不留給人看見。
當晚十一點,周既白獨自坐在B站總部頂層會議室。長桌儘頭,投影儀藍光幽幽亮著,屏幕上是《無心法師》網劇立項書首頁。他麵前攤開兩份文件:左邊,是糖人娛樂寄來的、加蓋公章的《藝人獨家合作框架協議(草案)》;右邊,是陽陸域今早親手交到他手裡的、尚未署名的《星圖青年演員培養計劃(2013-2015)》。
老馬推門進來,放下一杯熱茶,茶湯澄澈,浮著幾片舒展的碧螺春。“趙老板剛來電。孔雪兒通過終審了。劉一菲定了她當主舞。趙美延主動提出,可以教她聲樂基礎。”
周既白頷首,目光仍停在那份《培養計劃》上。紙頁最末,一行打印小字被紅筆重重圈出:“核心原則:不以短期流量為餌,不以合約枷鎖為牢,唯以作品立身,以時間為尺,丈量星光成色。”
他拿起鋼筆,在“遙妹”二字旁空白處,寫下三個字。
筆鋒淩厲,力透紙背。
——“暗黑者”。
不是《暗黑者》,而是“暗黑者”。
老馬看見了,卻隻垂眸,端起自己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慢慢啜了一口。茶味苦澀,餘韻卻回甘悠長。
窗外,整座城市燈火如海。而在這片光海中央,B站總部大樓頂樓那扇窗,亮著一盞孤燈。燈下,周既白撕下《培養計劃》最後一頁,揉成一團,精準投入三米外的廢紙簍。紙團在空中劃出一道短促的弧線,像一顆墜落的星。
他另取一張新紙,鋪平。
筆尖懸停片刻,落下第一行字:
【致:華韻TV內容委員會全體委員
事由:關於《暗黑者》項目重啟及主演人選調整的緊急提案】
鋼筆沙沙作響,墨跡在紙上蜿蜒生長,如同暗夜中悄然蔓延的藤蔓。每一道筆畫都沉穩有力,冇有絲毫猶豫。寫到最後,他簽下名字,筆鋒一頓,墨點飽滿如痣。
遠處,城市鐘樓敲響午夜十二點。
而就在同一時刻,千裡之外的橫店影視城,一座仿民國風格的醫院布景裡,陳遙正獨自站在空蕩的走廊儘頭。頭頂白熾燈管滋滋作響,燈光忽明忽暗。她麵前,是一麵巨大的、布滿裂紋的水銀鏡。鏡中映出她年輕的麵容,還有身後走廊深處,一扇虛掩的、漆皮剝落的木門。
門縫裡,隱約透出一點幽微的、跳動的綠光。
陳遙冇有回頭。她隻是抬起右手,用食指指尖,輕輕撫過鏡麵一道最深的裂痕。指尖所過之處,鏡中倒影隨之扭曲、晃動,仿佛水麵漣漪。而在那晃動的光影深處,她的瞳孔裡,一點幽綠的光,正無聲亮起。
像一顆,剛剛蘇醒的星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