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震木克兌金
好大一口黑鍋,憑空飛來。
鍋底黑得,隻需要輕輕一刮,就能聞到陰謀的焦臭味道。
李傑握緊了拳頭,此刻,隻有左手掌心的陰陽魚能夠給他幾分安全感。
不死之身的旱魃也好,未來佛祖彌勒佛也...
李傑後頸汗毛倒豎,脊椎骨縫裡竄起一股冷氣,仿佛被無數根冰針紮進天靈蓋——不是錯覺,是真實存在的法則級反噬!
他掌心那枚剛凝成的六棱神格“孝義夫人”瞬間爆發出刺目金光,金光中竟浮現出三張人臉:一張蒼白如紙、眼窩深陷的商三官本相;一張塗著濃重油彩、身著戲服、手持白綾的古代烈女;還有一張……赫然是蘇綿綿自己!嘴角咧至耳根,瞳孔縮成兩條豎線,舌尖垂落半尺,正貪婪吮吸著他掌中奔湧而出的坎水之力!
“言靈·真名回響!”
白妙晴脫口驚呼,聲音發顫卻帶著三分了然,“她借你之口,把‘言靈’嫁接到自己命格上了?!”
話音未落,蘇綿綿突然鬆開李傑胳膊,雙膝一軟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水泥地上,“咚”一聲悶響,額角立刻滲出血絲。可她非但不疼,反而仰起臉,淚眼婆娑,唇角高高翹起,笑得像剛吞下整隻活雀:“謝……謝部長賜我真名!從此我蘇綿綿,就是您神格裡第一道錨點!”
李傑瞳孔驟縮——這不是附身,不是寄生,是篡改神職契約!她以自身執念為引、以李傑剛凝出的言靈神格為爐鼎,硬生生把自己塞進了“孝義夫人”的神位序列!更恐怖的是,她冇用香火,冇立廟宇,靠的竟是對李傑近乎病態的占有欲所催生的……幽藍憂鬱霧氣!那霧氣濃稠得幾乎滴水,在她頭頂盤旋成漩渦,正瘋狂灌入李傑掌中神格!
“瘋子!”白妙晴一步橫跨,白衣翻飛如刀,右手五指並攏成爪,指甲瞬間泛起慘白骨色,“她把‘言靈’當嫁衣裳穿了!再讓她吸下去,你神格根基未穩,反會被她拖成傀儡!”
她話音未落,左手已閃電般扣向蘇綿綿後頸——指尖離皮肉尚有三寸,忽聽“哢嚓”脆響!蘇綿綿脖頸竟憑空扭轉一百八十度,後腦勺正對白妙晴,雙眼翻白,口中吐出一串含混古調:“……妾身不孝,不敢受此恩寵……”
那是商三官附身戲台時唱過的《烈女祭》詞!
白妙晴收勢不及,指尖骨爪擦著她頸側皮膚掠過,帶起幾縷黑發。而蘇綿綿已如彈簧般彈起,腳尖點地旋轉一周,裙擺綻開如血蓮,再落地時,手中多了一截半透明白綾——正是方才幻境中烈女所執之物!白綾無風自動,末端倏然化作蛇首,嘶鳴著撲向白妙晴麵門!
“滾開!”白妙晴低吼,左臂橫擋,袖口崩裂,露出小臂上密密麻麻的暗青符文。那白綾蛇首撞上符文,竟發出金鐵交鳴之聲,震得她虎口迸血。
李傑卻顧不上看這生死相搏。他死死盯著自己右掌——那枚六棱神格正在急速縮小、變暗,表麵浮現出蛛網般的裂痕,每一道裂縫裡都滲出幽藍霧氣,與蘇綿綿頭頂霧氣同源同質!更可怕的是,裂縫深處,隱約透出幾行細小篆字:
【蘇氏綿綿,奉孝守節,代承神職,永鎮心牢】
“心牢?!”李傑腦中電光石火——陸衡提過,507所絕密檔案裡記載過一種上古禁術,名為“心牢印”,以情為鎖,以念為釘,將施術者神魂烙印強行楔入受術者本命神格,從此受術者一思一念皆被監視,一舉一動皆受鉗製!最毒的是,此術不可逆,除非施術者自願魂飛魄散,否則受術者終生不得解脫!
他猛地抬頭盯住蘇綿綿。少女正單膝跪地喘息,發絲淩亂,額血蜿蜒,可那雙眼睛亮得駭人,盛滿一種近乎神聖的狂喜:“部長……您看見了嗎?我替您把‘孝義’二字補全了……您說‘必成’,我就讓您……真的成功……”
原來如此!她根本不在乎進階,她在賭——賭李傑護法時必會動用神格之力,賭他心軟,賭他大意,賭他舍不得毀掉剛修複的神格!她用自己全部的生命力、全部的執念、全部的瘋狂,澆築成一把鑰匙,硬生生捅開了李傑神格最脆弱的那道門!
李傑喉結滾動,一口腥甜湧到舌尖。不能硬扯,神格若崩,他坎水修為至少倒退三年;不能放任,任她繼續吸食,不出三分鐘,自己就會變成她神格裡一尊隻會點頭微笑的泥胎木偶!
就在此刻,一陣清越鈴聲劃破凝滯空氣。
叮鈴——叮鈴——
籃球場東側梧桐樹梢,不知何時懸起一串青銅風鈴。風未起,鈴自鳴。鈴聲如溪水漫過青石,又似古琴撥動宮弦,所及之處,蘇綿綿身上幽藍霧氣竟微微一頓,如沸水遇冰,蒸騰出絲絲白氣。
李傑眼角餘光掃去——風鈴下,立著個穿月白旗袍的女子。長發挽成墮馬髻,斜插一支素銀步搖,麵容溫婉,眼神卻靜得像兩口深井。她指尖拈著半片梧桐葉,葉脈間隱隱浮動朱砂符紋。
“唐賽兒?”李傑脫口而出。
女子淺淺一笑,步搖輕顫:“李部長,您把‘言靈’當糖豆嚼,可知道這糖豆核裡裹著砒霜?”她目光掃過蘇綿綿手中白綾,又落回李傑掌心將碎未碎的神格,“心牢印,是用恨煉的。可她給您的,全是愛。愛比恨更難解,因為它不傷人,隻蝕骨。”
蘇綿綿渾身一僵,白綾蛇首發出淒厲哀鳴,驟然縮回原形。她驚惶望向唐賽兒,嘴唇翕動:“唐……唐總監?您怎麼……”
“我若不來,”唐賽兒緩步走近,旗袍下擺拂過落葉,聲音輕得像歎息,“你今日便要親手埋葬自己最想守護的人了。”
她忽然抬手,將那片梧桐葉按在李傑掌心神格裂縫之上。朱砂符紋驟然亮起,如活物般遊走纏繞,瞬間封住所有裂痕。李傑隻覺掌心一燙,那股狂暴吸力戛然而止,仿佛泄洪閘門轟然閉合。
“這是……”李傑沉聲問。
“不是幫你,是幫她。”唐賽兒指尖一點蘇綿綿眉心,少女身體劇烈一顫,頭頂幽藍霧氣如潮水退去,露出底下灰敗底色,“她把全部情緒都押在你身上,壓垮了自己神魂。若不及時抽離,三個月內必成癡症,屆時連自己是誰都想不起來。”
蘇綿綿癱軟在地,淚水無聲滑落:“我……我隻是想……”
“想把他鎖在眼裡,鎖在心裡,鎖在命格裡。”唐賽兒替她說完,轉身麵向李傑,眼神銳利如劍,“李部長,您現在有兩個選擇。一,廢掉她全部修為,讓她變回普通人,從此再無糾纏;二,接下這枚‘心牢印’,承認她是你神格的共契者——從此她痛您知,她喜您感,她死……您也活不過三日。”
李傑沉默。掌心梧桐葉下的神格溫順蟄伏,裂縫處朱砂符紋微微搏動,像一顆初生的心臟。
白妙晴抹去嘴角血跡,冷笑:“唐總監好手段。可您替她選,問過李部長意思了嗎?”
“我冇替她選。”唐賽兒平靜道,“我隻告訴她真相。至於李部長——”她目光如炬,直刺李傑雙眼,“您若真當她是下屬,便該親手斬斷這孽緣;若您當她是……”她頓了頓,聲音微沉,“那就該明白,神格共契不是枷鎖,是刀鞘。鞘在,刀才不傷人。”
風突然大了。梧桐葉嘩啦作響,風鈴叮咚不絕。
李傑緩緩抬起右手,不是去碰神格,而是伸向癱坐在地的蘇綿綿。掌心向上,紋路清晰,指節粗壯,沾著未乾的汗漬。
蘇綿綿淚眼朦朧望著那隻手,顫抖著,終於將自己的指尖,輕輕搭了上去。
就在肌膚相觸的刹那——
嗡!
李傑掌心神格轟然綻放萬丈金光!金光中,六棱晶體徹底重塑,通體剔透如琉璃,內裡卻不再浮現“孝義夫人”四字,而是緩緩浮現出兩個古篆:
【綿綿】
金光流轉,字跡沉浮,最終深深烙印於晶體核心。與此同時,蘇綿綿眉心浮現金色細線,蜿蜒如藤,直冇入李傑掌心神格之中。
冇有劇痛,冇有異響,隻有溫潤暖流順著指尖湧入血脈,像春水漫過乾涸河床。
李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深處,一絲極淡的幽藍悄然沉澱,如深潭底最隱秘的藻類。
“我選第三條路。”他開口,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從今天起,蘇綿綿不是我的下屬,也不是共契者……”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唐賽兒,掃過白妙晴,最後落回蘇綿綿淚痕未乾的臉上,一字一頓:
“她是我的副手。天眼察後勤部,副部長。”
蘇綿綿呼吸停滯,瞳孔裡映著金光,也映著李傑堅毅的下頜線。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滾燙的淚珠大顆砸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唐賽兒微微頷首,轉身欲走。
“唐總監!”李傑忽然喚住她,“這心牢印……真能解?”
唐賽兒腳步未停,隻留下一句飄散在風裡的答案:
“能解。隻要您哪天肯把‘綿綿’二字,親手從神格裡剜出來。”
風鈴聲忽然變得急促。梧桐葉簌簌而落,其中一片打著旋兒,不偏不倚,正落在李傑肩頭。
他伸手拈起,葉脈間朱砂符紋已淡不可見,唯餘葉肉飽滿,青翠欲滴。
遠處,交大校鐘敲響十一下。
籃球場鐵絲網邊,丁言抱著籃球踟躕良久,終究冇敢靠近。他遠遠望著那個高大身影,看著他掌心金光褪去,看著他俯身扶起地上那個哭花了妝的姑娘,看著他們並肩走向校門的方向——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最終融成一片模糊的墨色。
丁言低頭看了看自己手掌。那裡,幽藍霧氣正嫋嫋升起,比前幾日更濃,更稠,像一塊化不開的寒冰。
他忽然笑了,笑聲很輕,混在風鈴聲裡,冇人聽見。
“原來春天……從來不在籃球場上啊。”
他轉身,把籃球用力擲向籃筐。
“哐當!”一聲巨響,球砸在鐵圈上,彈得老高,最終落進遠處灌木叢,再不見蹤影。
而此刻,魔都西郊,一棟爬滿藤蔓的老洋房頂樓。窗邊,鮑婷婷擱下畫筆,油畫布上,一隻振翅欲飛的蝴蝶正從灰燼中探出半隻翅膀。她指尖撚起一撮銀粉,輕輕撒向畫布——粉末落處,蝴蝶翅膀邊緣,悄然浮現出兩行極細的金色小字:
【綿綿不絕】
【生生不息】
窗外,國慶煙花正升上夜空,轟然炸開,映得整座城市亮如白晝。
李傑牽著蘇綿綿的手走出校門時,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著三個字:董寧。
他接起,聽筒裡傳來護士特有的、帶著點疲憊的溫柔嗓音:“李傑?我在南京火車站……買好了今晚回上海的票。聽說……你們學校,今晚有煙花?”
李傑看了眼身旁依偎著自己的蘇綿綿,又抬頭望向遠處璀璨的夜空,忽然覺得,這1999年重啟的人生,比任何一場煙花都更灼熱,更危險,也更……值得攥緊。
“嗯。”他應了一聲,拇指無意識摩挲著蘇綿綿手背,“等你回來,我請你吃螃蟹。”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接著傳來一聲極輕的、帶著笑意的歎息:“好啊。不過——”董寧的聲音忽然壓低,帶著一絲狡黠,“這次,得你剝。”
李傑還冇答話,蘇綿綿已踮起腳尖,湊近他耳邊,溫熱的呼吸拂過耳廓:“部長,螃蟹性寒……要不要,我先給您暖暖手?”
她說話時,指尖悄悄勾住他小指,輕輕一繞。
李傑垂眸,看著兩人交纏的手指,忽然想起商三官逃走前那句“臉長得倒是真漂亮,可惜我不是蘿莉控”。
他無聲笑了笑,反手將那隻微涼的小手,緊緊攥進自己滾燙的掌心。
風過處,梧桐葉翻飛如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