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四章 偷魚
董良傑自然也知道這件事情。
現在可不像以前了。
以前所有的東西都是公家的,現在幾乎冇有東西是公家的。什麼河呀,樹啊,魚呀,湖啊,山呐,都成了個人的了。
私有製的時候確實會產生一係...
董良傑說完“宣布破產”四個字,任秀秀冇應聲,隻是低頭盯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那雙手指節分明、掌心微繭,是常年翻檢藥材、校對單據、調試灌裝流水線留下的印記。她輕輕摩挲著左手無名指上那枚磨得溫潤的銀戒,是十年前董良傑用第一筆賣杏仁露的錢打的,冇鑲寶石,隻刻了“良秀”兩個小字,邊角都圓了。
窗外省城藥廠後院的梧桐葉正簌簌落著,枯黃卷曲,像一張張被揉皺又攤開的舊賬本。風從冇關嚴的窗縫鑽進來,帶著初冬的乾冷和鐵鏽味——那是廠房角落一台報廢離心機滲出的機油混著雨水的氣息。
“破產清算,要走法院程序。”任秀秀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把每個字都咬得清晰,“機器損毀鑒定、資產評估、職工安置補償……光律師費、評估費、公告費,怕就要七八萬。”
董良傑點點頭,從公文包裡抽出一疊紙——不是合同,也不是報表,是幾張泛黃的信紙,邊角磨損,字跡是任秀秀早年寫給省城老廠原廠長的親筆信。信裡說:“王廠長,您退休前帶出來的這批老師傅,手藝紮實、心性沉穩,我們誠邀他們來新廠技術指導……不圖高薪,隻求傳承。”底下還貼著三張合影:一張是八三年廠慶,王廠長胸前戴著大紅花,身後是鋥亮的蒸汽提取罐;一張是八五年技改驗收,工人們圍著剛裝好的自動控溫反應釜咧嘴笑;最後一張是去年春節慰問,任秀秀站在廠門口給三十位老工人發臘肉和棉手套,雪地上腳印深深淺淺,排成一行。
“王廠長上個月走了。”董良傑把信推過去,“肺癌,冇熬過中秋。臨終前托人捎話,說他帶的徒弟裡,有六個現在還在咱們廠裡乾活,領的是最低檔工資,就因為不肯簽‘自願降薪同意書’。”
任秀秀指尖一頓,信紙微微顫動。
“那六個,都在破壞現場外圍警戒線外站著。”董良傑喉結滾動了一下,“冇動手,可也冇攔。李師傅昨天夜裡來找我,說他看見張工頭往配電箱裡塞了半截濕麻繩——就是那個帶頭砸液壓泵的,八二年跟王廠長學徒時,王廠長替他墊過三個月學徒費。”
辦公室裡靜得能聽見掛鐘秒針刮擦表盤的聲音。哢、哢、哢。
任秀秀忽然起身,走到窗邊,推開那扇鏽蝕的鐵框玻璃窗。冷風猛地灌進來,吹得桌上文件嘩啦作響。她望著對麵三層紅磚小樓——那是廠裡原來的職工宿舍,二樓東頭第三扇窗還掛著褪色的藍布簾,簾子底下露出半截竹編搖籃的邊沿。那是七九年廠裡發福利,每人領一隻,王廠長親手教大家編的。
“生子。”她冇回頭,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你記得張工頭老婆嗎?”
董良傑怔了一下:“……林嫂?裁縫鋪的?”
“嗯。她前年查出子宮肌瘤,手術費兩萬八,廠裡報銷了一萬二,剩下的……是王廠長悄悄從自己退休金裡扣的,每月三百,扣了兩年整。”任秀秀轉過身,眼圈微紅,卻冇流淚,“可張工頭砸機器那天,林嫂正坐在廠門口吃冰棍——六月天,她捧著根三分錢的橘子冰棍,一邊舔一邊跟人說,‘良傑老板買得起奔馳,咋不給咱漲工資?’”
董良傑冇接話。他想起上個月在南方某合資飲料廠看到的場景:全自動化生產線旁,一個穿白大褂的技術員正用平板調參數,身後三十米外,幾十個穿藍色工裝的女工蹲在傳送帶儘頭,把不合格的瓶蓋一顆顆撿進鐵皮桶——她們冇有工號牌,合同簽在勞務公司名下,日薪十八塊五,包午飯,不交社保。
那時他站在玻璃觀察廊裡,聽見身旁港商笑著說:“董先生,你們內地廠子啊,人心太軟。管人哪能靠情分?得靠製度,靠成本,靠讓工人知道——離了這兒,彆處更不如。”
現在那句話像根針,紮進他耳膜裡,嗡嗡作響。
“秀秀,”他忽然坐直身體,從公文包最底層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用蠟封著,印著一枚小小的梅花戳——那是任秀秀父親當年在農科所搞育種時用的私章,“這個,我一直冇敢給你看。”
任秀秀接過信封,指甲小心刮開蠟封。裡麵是一份泛黃的八三年《川省中草藥資源普查簡報》複印件,紙頁脆得幾乎要裂開。她快速翻到中間一頁,手指突然停住。
那頁右下角,用紅筆圈出三個地名:青川縣馬公鄉、平武縣木皮溝、北川縣漩坪鎮。
旁邊批注是幾行清瘦鋼筆字:“本地盛產野葛根、絞股藍、鮮石斛,因交通閉塞、采收困難,未入藥典,然民間驗方多載其清熱生津之效。建議引種馴化,試製代茶飲——成本不足市售綠茶三分之一,藥效優於普通涼茶。”
落款:任國棟,八三年五月。
任秀秀的手指死死掐進紙頁邊緣,指節發白。她父親任國棟,五七年被打成右派下放青川,在山溝裡待了十七年,八零年才平反回城,八三年就病逝了。這本簡報,是她整理父親遺物時,在一隻樟木箱底發現的,當時隻當是父親未竟的遺憾,隨手夾進筆記本裡,再冇打開過。
“爸當年在馬公鄉蹲點兩年,”董良傑聲音低沉,“他試過用野葛根配絞股藍做涼茶,老人喝了說‘嗓子清亮,夜裡不咳’。後來縣裡想推廣,可冇人肯投錢——說這玩意兒既不能當藥賣,又不夠格做飲品,不上不下。”
任秀秀猛地抬頭:“那石斛呢?”
“鮮石斛難保存,曬乾失九成藥效。”董良傑從公文包裡又拿出一個小密封袋,裡麵是幾截淡綠色膠質狀物,半透明,帶著清冽水汽,“這是我在馬公鄉找到的‘水培石斛苗’——不用曬,直接榨汁,凍乾粉每公斤成本不到十二塊。我帶回來試了三次,兌蜂蜜、薄荷、陳皮,口感清爽回甘,檢測報告在這。”
他推過一張A4紙,右下角蓋著省食研所鋼印:總黃酮含量12.7mg/g,多糖含量28.3%,鉛砷汞均未檢出。
任秀秀冇碰那張紙,目光釘在密封袋上。她忽然想起七個月前,她孕吐最厲害的時候,董良傑每天淩晨四點騎自行車去鎮東頭老劉家菜園,就為摘幾片最新鮮的薄荷葉——因為她說,隻有那種帶著露水的薄荷氣,才能壓住胃裡翻湧的酸苦。
“所以……”她聲音發緊,“你去南方,不是隻看機器?”
“我看的是他們的凍乾噴霧塔。”董良傑直視著她的眼睛,“也看了他們怎麼把芒果渣、菠蘿皮做成酵素粉賣五十塊一罐。可我回來的路上,一直在想爸寫的那句‘成本不足市售綠茶三分之一’。”
窗外,一輛破舊的解放牌卡車轟隆駛過,車廂裡堆滿捆紮整齊的乾艾草,車鬥縫隙裡漏下幾縷青灰草屑,在冷風裡打著旋兒。
“秀秀,咱們的飲品廠,不是冇路。”董良傑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皺巴巴的草圖,上麵是歪斜的線條和潦草標注:“三條線——第一條,用馬公鄉野葛根+木皮溝絞股藍,做基礎涼茶,定價三塊五一瓶,走鄉鎮供銷社和村衛生所;第二條,鮮石斛凍乾粉+蜂蜜膏,做成獨立小包裝,十克裝,定價十八,主攻醫院營養科和產後康複中心;第三條……”他頓了頓,“把原來杏仁露的玻璃瓶回收清洗,改成石斛蜂蜜膏的容器——瓶子不花錢,標簽用再生紙,油墨換成豆基的。”
任秀秀久久凝視那張草圖。圖角還畫著個歪歪扭扭的小娃娃,肚子圓鼓鼓的,手裡舉著一瓶貼著綠葉標簽的飲料。
“工人呢?”她忽然問,“省城廠那些人,真要全遣散?”
董良傑搖頭:“張工頭和鬨事的八個,按勞動法該賠多少賠多少,但加一條——願意簽競業協議的,廠裡付三年基本生活費,每月一百二十塊,條件是三年內不得在川省境內任何飲品廠任職。”
任秀秀眉梢一挑。
“其他冇動手的,我挨個談話。”董良傑從文件夾裡抽出一份名單,上麵密密麻麻打了勾叉,“六十歲以下、有電工證或質檢證的,調去村裡新廠;會開車的,組成流動收購隊,專跑青川、平武、北川三縣的山貨;剩下的……”他翻到名單末尾,用紅筆圈出二十三個名字,“我讓他們回馬公鄉,跟著當地農技站,學怎麼建恒溫大棚養石斛——咱們廠出種子、出技術、包回收,年底分紅。”
辦公室門被輕輕叩響。董良浣探進半個身子,手裡端著兩隻搪瓷缸,缸壁印著紅漆字“先進生產者”,嫋嫋熱氣往上飄:“媽熬的薑棗茶,說你們喝點暖暖身子……生子,秀秀,姐剛才在樓下碰見李師傅了。”
董良傑抬眼:“他說什麼?”
“說王廠長墳頭的柏樹,今年發了新枝。”董良浣把缸子放下,目光掃過桌上那張石斛凍乾粉檢測報告,“還說……張工頭昨晚上把他那輛永久牌自行車送來了,車把上纏著藍布條——當年廠裡發勞保用品,都是這顏色。”
任秀秀伸手接過搪瓷缸,滾燙的熱度透過粗糲釉麵直抵掌心。她掀開缸蓋,紅棗在深褐色茶湯裡浮沉,幾粒枸杞紅得像凝固的血珠。
“大姐,”她忽然開口,聲音平穩得不像懷胎七月的人,“明天你陪我去趟青川。我要親眼看看馬公鄉的野葛根,長在哪兒。”
董良浣一愣:“你這身子……”
“我坐車去。”任秀秀吹了吹茶麵,抿了一口,辛辣甜香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泛起一陣久違的暖意,“良傑說,那邊山澗水清,葛根藤爬得比人高——我爸當年,就是蹲在那樣的藤蔓底下,記了整整七本筆記。”
董良傑冇說話,隻是默默起身,從櫃子裡取出一個帆布工具包。包帶磨得發白,側麵用黑墨寫著“任國棟 八二·秋”。他拉開拉鏈,裡麵是把不鏽鋼小鏟、一卷褪色的測量繩、三本硬殼筆記本——封皮上分彆印著“葛根習性”“絞股藍馴化”“石斛水培日誌”。
“爸留下的。”他把包放在任秀秀手邊,“他說,好東西不在城裡,在山根底下。”
窗外,最後一片梧桐葉飄落,輕輕覆在窗台積起的薄霜上,像一封遲到了二十年的回信。
當晚,董良傑獨自留在辦公室。他鎖上門,打開保險櫃,取出一本黑色封皮的硬殼賬本——不是廠裡的正式賬冊,是任秀秀親手抄錄的,封麵用毛筆寫著《家底備忘錄》。翻開第一頁,是八三年全家福背麵的鉛筆字:“今日收杏仁露首筆款壹佰貳拾元整,存於鎮信用社,密碼:秀秀生日。”往後翻,是八五年買第一台灌裝機的付款單複印件,八七年擴建庫房的借條,八九年注冊“良秀”商標的繳費收據……
翻到最新一頁,紙頁邊緣被反複摩挲得起了毛邊。上麵隻有一行字,墨跡新鮮,卻透著斬釘截鐵的力道:
【青川石斛項目啟動資金:捌萬元整。來源:良傑南下差旅結餘肆萬,秀秀嫁妝金鐲子折現貳萬,良浣木匠鋪預支貳萬。】
字下麵,壓著三張票據:一張信用社取款單,一張金銀加工店發票(品名:女士金鐲一隻,重38.6克),一張長途汽車票存根——終點站:青川縣馬公鄉。
董良傑把賬本合上,放進保險櫃。鎖舌哢噠一聲彈回時,他聽見隔壁車間傳來細微聲響——是幾個冇走的老工人,在拆卸那台報廢的離心機。扳手敲擊金屬的鈍響,一下,又一下,在空曠廠房裡蕩出悠長回音,像某種古老而執拗的心跳。
他走出辦公樓,仰頭望去。省城藥廠巨大的水塔沉默矗立,塔身鏽跡斑斑,卻依舊指向天空。水塔頂端,不知誰釘了一塊歪斜的木板,上麵用紅漆塗著幾個大字,顏料被風雨剝蝕得模糊不清,可依稀能辨:
**活水源頭,在山不在城。**
董良傑站了很久,直到口袋裡的半導體收音機響起沙沙電流聲,然後是省台晚間新聞播音員平穩的播報:“……我省青川縣馬公鄉近日建成首個高山石斛仿野生種植基地,采用傳統遮陰棚與現代滴灌結合技術,預計年產鮮石斛十五噸……”
他冇關收音機,就讓它一直響著,轉身朝廠門口走去。路燈剛亮,昏黃光暈裡,他看見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鐵門之外,延伸向北方——那裡有連綿的、墨色的山影,山影深處,正悄然萌動著無數細小而堅韌的綠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