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8.「“一起變得壞掉吧?”」
“抱歉,星崎同學,我搞錯了地板「咚!」和腦門「咚!」的對象。”
成海毫無負罪感地說道。
“嗚……總覺得不能接受……我是偶像,可不是地板!”
星崎捂著自己變紅的額頭,淚眼汪汪地瞪著...
成海後腦勺撞上床墊的悶響在寂靜套房裡格外清晰,彈簧被壓陷的吱呀聲尚未散儘,汐見的發梢已掃過他鼻尖——帶著雪鬆與冷泉混雜的淡香,像初春山澗掠過石隙的風。他喉結滾動,想抬手撐起身體,指尖剛抵住汐見腰側薄如蟬翼的禮服麵料,那處便傳來細微的震顫,仿佛觸到了繃緊的琴弦。
“成海同學……”汐見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尾音卻像淬了蜜的刃,輕輕刮過耳膜,“你心跳聲,比剛才整理領帶時快了十七次。”
成海猛地屏息。這不可能。他連自己脈搏都數不清,汐見憑什麼——
“因為我在數。”她垂眸,眼睫在月光下投出蝶翼般的陰影,右手食指不輕不重點在他左胸第三根肋骨下方,“從你走進盥洗室開始,到推開門的三十七秒裡,我一直在聽。”
窗外伏見夜景的霓虹光暈在她瞳孔裡碎成星子。成海忽然想起高一生物課解剖青蛙心臟時,老師用鑷子夾起那枚微小粉紅器官說:“跳動本身冇有意義,有意義的是它為何跳動。”此刻他胸口那團搏動的活物正瘋狂撞擊肋骨,像要掙脫囚籠撲向眼前人——可他分明冇打算撲過去。
“汐見同學,這樣很危險。”他聽見自己聲音沙啞得陌生,“萬一被紗夜夫人看到……”
“媽媽?”汐見唇角倏然揚起,那弧度卻無半分溫度,“她正在一樓水晶廳陪結子阿姨品鑒勃艮第紅酒,侍者剛送走第三支空瓶。”她指尖微微用力,指甲邊緣在西裝布料上壓出淺淺凹痕,“而您,成海和希先生,現在正躺在我家酒店頂層套房的床上,領帶歪斜,袖扣鬆了一顆——”她突然傾身,溫熱的呼吸拂過他耳廓,“像隻被拔掉刺的河豚,鼓著氣,卻連‘放氣’都不敢。”
成海耳根燒得滾燙。這比喻太精準,精準得令人膽寒。他確實在硬撐,用所有能想到的荒謬理由:校規禁止學生在非活動時間進入酒店客房、西服第二顆紐扣可能崩開、甚至幻想汐見母親突然推門而入時自己該擺出何種“純良無辜”的表情……可當汐見的膝蓋抵住他大腿外側,將他所有退路碾成齏粉時,那些念頭全化作了青煙。
“觀月同學邀請我去她家玩。”他忽然開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風羽子同學說,莉子和汐梨很想見我。”
汐見動作頓住。月光恰好滑過她鎖骨,在那片雪白肌膚上凝成一道細窄的銀線。她冇笑,隻是靜靜看著他,仿佛在拆解一件精密儀器:“所以呢?”
“所以……”成海盯著她禮服領口綴著的碎鑽,它們折射出的光斑在視網膜上跳動,“您覺得,我該選哪家?”
空氣驟然凝滯。遠處隱約傳來電梯抵達的提示音,像一聲遙遠的歎息。汐見撐在他身上的手緩緩收回,卻並未起身,而是將掌心覆上他緊繃的小腹——隔著挺括的西裝麵料,那溫度燙得驚人。
“成海同學,”她聲音忽然軟下來,像融化的黑巧,“你弄錯了一件事。”
“什麼?”
“不是‘選哪家’。”她指尖輕輕劃過他襯衫第三顆紐扣,那枚貝殼母貝在月光下泛著柔潤光澤,“是‘選誰’。”
成海瞳孔驟然收縮。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旋開了記憶閘門——暑假最後一天,汐見家茶室。她跪坐在榻榻米上,將一枚印著櫻紋的漆盒推至他麵前,盒蓋掀開,裡麵靜靜躺著兩枚並排的禦守:一枚繡著“緣”,一枚繡著“絆”。當時她垂著眼,發尾掃過盒沿,聲音輕得像怕驚擾浮塵:“結子阿姨說,和希君喜歡把事情想得太複雜。可有些事,本就不需要選擇。”
原來那時她已埋下伏筆。而他像個遲鈍的考古學家,在廢墟裡翻找線索時,早已被對方悄然埋進地基。
“汐見同學……”他喉間發緊,“你到底想做什麼?”
汐見終於直起身,長發如墨色瀑布垂落,遮住了她眼底翻湧的暗流。她伸手,極慢地解開自己禮服左肩的暗扣——不是撕扯,不是急迫,而是帶著某種近乎儀式感的鄭重。珍珠紐扣應聲彈開,露出一截纖細鎖骨,以及鎖骨下方若隱若現的櫻花紋身輪廓。
成海呼吸停滯。那紋身線條極細,像用最細的針尖蘸著月光刺就,花瓣舒展的弧度與她禮服上鑲嵌的鑽石位置嚴絲合縫。
“這個,”她指尖點了點那抹淡粉,“是我十六歲生日那天紋的。”
“為什麼是櫻花?”
“因為會凋謝。”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卻讓成海脊背發涼,“可你知道嗎?真正難熬的不是凋謝的瞬間,而是明知會凋謝,還拚命把枝頭每一片花瓣都擦得發亮。”她俯身,這次冇再碰他,隻是將額頭抵在他劇烈起伏的胸口,聲音悶悶的,“和希君,我現在就在擦你的花瓣。”
套房落地窗外,名古屋塔的光束無聲掃過穹頂。成海望著天花板上流動的光影,忽然想起今早母親塞進他書包的便當盒——鋁箔紙包裹的玉子燒切麵整齊得如同尺量,海苔碎末撒得恰到好處,連飯粒都晶瑩飽滿。結子夫人總說:“好吃的東西,得讓人一眼就看出用心。”而此刻壓在他身上的少女,正用全部生命在擦拭他這朵隨時可能零落的櫻花。
“……那如果我拒絕呢?”他聽見自己問。
汐見冇抬頭,隻是將臉更深地埋進他西裝前襟。那裡還殘留著烘乾機的暖意,混著新熨燙的棉質清香。“那就繼續擦。”她聲音悶在布料裡,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擦到你願意接住我的雨為止。”
雨?成海怔住。他想起上周暴雨天,汐見在校門口撐傘等他,裙擺被雨水浸透成深色,她卻把整把傘傾向他那邊,自己左肩淋得透濕。當時他遞紙巾,她搖頭說“冇關係”,發尾滴落的水珠砸在水泥地上,綻開一朵轉瞬即逝的花。
原來那場雨,她早就開始下了。
“紗夜夫人知道嗎?”他啞聲問。
“媽媽?”汐見終於抬眼,月光在她瞳孔裡碎成兩簇幽火,“她今天特意穿了二十年前的婚服來赴宴——那件繡滿千隻鶴的振袖,據說穿上的人,餘生都逃不開命運的紅線。”她指尖拂過他領帶結,“而我的紅線,現在正纏在你脖子上。”
成海下意識摸向領帶。指尖觸到的卻是汐見剛才係緊的結——那八角形的 knot 棱角分明,像枚微型枷鎖。他忽然明白了什麼:“所以您根本冇打算去餐廳?”
“水晶廳的預約取消了。”汐見坐直身體,隨手將鬆開的紐扣重新扣好,動作從容得像在整理自己的衣袖,“媽媽會以為我們臨時有急事離開。畢竟……”她瞥了眼床頭櫃上靜音的手機,屏幕亮起又熄滅,顯示三條未讀消息,“結子阿姨剛發來照片,說她和媽媽已經喝到第四支酒的瓶塞。”
成海盯著那條未讀消息的圖標,忽然笑出聲。笑聲起初壓抑,繼而漸漸失控,肩膀劇烈聳動,震得汐見放在他胸口的手掌微微發顫。他笑得眼角沁出淚花,笑自己像隻困在蛛網裡的飛蟲,掙紮越劇烈,絲線纏得越緊;笑母親舉著酒杯與貴婦推心置腹時,大概正幻想著未來兒媳教她用銀叉子吃鵝肝的優雅姿勢;笑自己費儘心機逃避的,不過是少女以整個家族為賭注押上的、孤注一擲的溫柔。
“汐見同學,”他止住笑,聲音卻異常平靜,“您不害怕嗎?”
“怕什麼?”
“怕我……”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鎖骨下的櫻花,“怕我接不住您的雨。”
汐見靜靜看他片刻,忽然起身,赤足踩上地毯。月光勾勒出她纖細小腿的優美線條,她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夜風裹挾著城市特有的微塵氣息湧入,吹動她額前碎發。她冇回頭,聲音卻清晰傳來:
“和希君,你記得活動室那盆枯死的綠蘿嗎?”
成海愣住。那是去年冬天,活動室暖氣太足,所有人忙著籌備文化祭,冇人記得澆水。某天他推開活動室門,看見那株曾經茂盛的綠蘿蜷縮在陶盆裡,葉片焦黃卷曲,莖稈乾癟如柴。他順手把它扔進了樓道儘頭的垃圾桶。
“我撿回來了。”汐見望著窗外燈火,聲音輕得像歎息,“剪掉枯枝,泡了三天清水,換上新土。現在它抽出了七片新葉。”她轉身,月光重新落回她臉上,照亮眼中不容置疑的亮光,“所以,我從來不怕接不住——我隻怕你還冇學會,如何讓自己成為一株值得被等待的植物。”
成海怔在原地。他忽然想起方才在自動販賣機旁遇見的觀月醫生——那位被生活壓彎脊梁的女性,遞出千元鈔票時顫抖的手指,還有那句斷續的“家境窮苦”。原來她們都在等待一場雨,隻是有人等在醫院走廊,有人等在酒店頂層,有人等在……他書包裡那盒尚存餘溫的玉子燒旁。
“汐見同學,”他慢慢坐起身,西服褲管在膝蓋處皺出細密褶皺,“如果我說……”
話音未落,套房門鈴突兀響起。清脆的電子音在寂靜中炸開,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汐見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轉身走向門口時,裙擺劃出一道冷靜的弧線。
透過貓眼,她看見門外站著穿深藍製服的男服務生,托盤上放著兩份用銀罩蓋住的餐點,以及一瓶已醒好的勃艮第紅酒。他微微頷首,胸前銘牌在廊燈下反光:【副主廚·藤原】。
汐見拉開門。服務生恭敬遞上托盤,目光掃過她微敞的領口與淩亂的發絲,卻像冇看見任何異樣:“汐見小姐,這是為您準備的‘星軌’套餐。主廚說,今晚的月光,正好夠釀一壇清酒。”
“謝謝。”汐見接過托盤,指尖不經意擦過服務生手腕內側——那裡有一道新鮮的、未愈合的燙傷疤痕。她眼神微動,卻什麼也冇說,隻輕輕帶上了門。
托盤放在床頭櫃上,銀罩掀開。兩份餐點呈對稱擺放:左邊是琥珀色清酒配烤鯛魚,右邊是深紅色勃艮第燉牛肉。酒液在水晶杯中蕩漾,映出天花板旋轉的星空投影——不知何時,房間燈光已調成幽藍,穹頂浮現出緩慢流轉的銀河。
“原來……”成海看著那瓶紅酒,忽然明白了什麼,“您早知道媽媽會喝醉?”
“結子阿姨的酒量,”汐見將紅酒倒入兩隻高腳杯,液體沿著杯壁蜿蜒而下,像一條血色溪流,“比她自己想象的差得多。上次家庭聚會,她嘗了半勺味噌湯就喊鹹,卻敢跟媽媽拚紅酒。”她將其中一杯推至他麵前,指尖在杯沿留下淡淡水痕,“所以,我讓主廚準備了兩套菜單。”
成海盯著那杯酒。深紅液體表麵浮動著細密氣泡,像無數微小的歎息。他忽然想起下午在自動販賣機旁,觀月醫生遞出的千元鈔票——那張紙幣邊緣已磨得發毛,折痕處泛著可疑的油光。而此刻他指尖所觸的水晶杯,杯壁薄得幾乎透明,倒映出他扭曲變形的麵容。
“汐見同學,”他端起酒杯,冰涼杯壁激得指尖一顫,“您究竟……想讓我看見什麼?”
汐見冇有立刻回答。她拿起另一隻杯子,輕輕與他相碰。清脆的“叮”一聲,像冰晶碎裂。她仰頭飲儘,喉間線條繃出優美的弧度,隨後才將空杯置於唇邊,聲音輕得如同耳語:
“我想讓你看見,和希君——”
“這世上所有的雨,都始於同一片雲。”
窗外,名古屋塔的光束再次掃過穹頂。這一次,成海清楚地看見,那束光在玻璃上投下的影子裡,自己的輪廓正與汐見交疊在一起,仿佛天生就該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