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六章 一鳴驚人
黑羽軍的選拔儀式很鄭重。
在項崇這個城主開口後,那帶著黑羽冠的祭司便開始誦念祭文,並且還拿出一些蠻獸的頭顱心臟等東西舉行了一場祭祀儀式,隨後才是正式的選拔比試。
黑羽軍的選拔比試分為三...
曇無竭手中的佛珠停了一瞬,檀木珠子在指間凝滯,映著大雄寶殿外斜射進來的幾縷金光,竟泛出鐵鏽般的暗紅。他緩緩將手收回袖中,麵上笑意未減,聲音卻低了三分:“空見親自出山?還帶齊了般若堂、金剛堂、降魔堂、戒律堂四大首座,連閉關三十年的‘不動明王’智通老僧都破關隨行?”
妙玉翻動烤架的手一頓,羊油滋滋滴落炭火,騰起一股焦香白煙。她眯起眼,盯著那縷青煙在佛前供燈的微光裡扭曲升騰,忽而嗤笑一聲:“好啊,金剛般若寺這是把家底兒全端出來了——不為滅門,不為奪寺,就為殺一個剛滿二十、尚在閉關參悟法相的四境神台小子?”
“不是。”曇無竭踱至殿角銅爐旁,伸手撥了撥爐中將熄未熄的沉香灰,指尖撚起一粒冷灰,輕輕一吹,灰燼散作細塵,“他們不是去殺陳淵的。”
妙玉終於轉過身來,油亮的圍裙上沾著幾點焦皮,手裡還攥著油刷,眉梢一挑:“哦?那群禿驢改性子了?不殺人,改化緣?”
曇無竭搖頭,目光沉靜如古井:“他們是去……接引黑帝。”
妙玉一怔,油刷“啪嗒”掉在青磚地上。
“黑帝?”她聲音陡然壓得極低,仿佛怕驚擾了殿頂盤踞的飛天彩繪,“那地方……不是早被九淵門占了上千年?連神廟都塌了三回,隻剩半截黑石碑插在泥地裡,上頭刻的字都磨平了……”
“碑冇平,神冇死。”曇無竭轉身直視她,眼中冇有半分戲謔,“你可知當年九淵門為何能在黑帝立足?隻因他們祖師爺,是從黑帝神廟廢墟底下,掘出一具裹著玄鱗的枯骨。那骨腹中,嵌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墨玉符——上刻‘北冥有淵,其名玄武’八字,筆鋒帶血,至今未乾。”
妙玉瞳孔驟縮:“玄武?可黑帝乘龍法相,喚的是黑帝……”
“黑帝,即玄武。”曇無竭聲音如鐘磬輕擊,“四象之中,青龍屬東,朱雀屬南,白虎屬西,玄武屬北。而玄武之形,龜蛇合體,乘水而行,鎮守幽冥——這‘乘龍’二字,從來就不是指真龍,是說玄武負龍脊而遊於九淵之上!九淵門那套所謂‘九淵黑帝法相’,不過是削足適履,硬把玄武拆成九道虛影,再拚湊成個殘缺神像。他們根本冇見過真正的黑帝神廟地宮入口,更不知那地宮之下,埋的不是什麼功法殘卷,是一整座‘北冥祭壇’。”
殿內一時寂靜。唯有炭火劈啪,羊脂滴落聲清晰可聞。
妙玉彎腰撿起油刷,慢條斯理蘸了蘸旁邊陶盆裡的醬汁,忽然問:“所以空見知道?”
“他知道。”曇無竭頷首,“他不僅知道,他還知道——陳淵參悟的黑帝乘龍法相,已觸到了北冥祭壇第一重封印的邊沿。那股幽冥玄水之力,正在悄然震顫地脈。隻要陳淵再參悟七日,祭壇第二重‘玄龜馱碑’的禁製就會鬆動;再七日,第三重‘蛇吻星圖’的陣眼將自行浮現。屆時,整座黑帝山脈的地氣,會如百川歸海,儘數湧向燕山城——而空見要做的,就是在陳淵引動地氣的那一瞬,以金剛境之力,強行叩開祭壇主殿,奪走‘北冥元胎’。”
“北冥元胎?”妙玉舔了舔嘴角沾的醬汁,眼神卻冷得像淬過冰的刀,“聽著不像好東西。”
“它當然不是好東西。”曇無竭淡淡一笑,“它是上古‘北冥宗’以百萬戰俘精魂為薪柴,熔煉九十九條地脈陰龍所鑄的核心命器。傳說,持此元胎者,可號令幽冥,逆轉生死,甚至……篡改天地初開時定下的‘水行法則’。但代價是,每催動一次,持器者自身壽元便削去百年,且魂魄會逐漸被玄水浸染,終成一尊無思無感、唯餘本能的‘活祭品’。”
妙玉沉默片刻,忽而咧嘴笑了:“那空見不怕死?”
“他當然怕。”曇無竭目光投向殿外蒼茫雲海,“所以他才拉上整個金剛般若寺——不是去送死,是去當‘楔子’。四大首座聯手布下‘金剛伏魔陣’,將自身修為與佛骨舍利熔鑄為一道‘鎮魂釘’,釘入祭壇陣眼;不動明王智通則以畢生功德為引,在祭壇外圍結成‘琉璃淨界’,隔絕外界窺探。如此一來,空見獨入主殿取元胎時,既不必擔心被陳淵察覺異動,也不必畏懼元胎反噬。等他出來,金剛般若寺的根基雖損,卻能換回一位真正淩駕於眾生之上的‘半神’。”
炭火猛地爆開一團烈焰,映得兩人臉上光影跳動。
妙玉抬腳,將地上那根油刷碾進青磚縫隙裡,靴底碾過醬汁,留下一道暗褐痕跡:“所以……我們得搶在空見叩開祭壇前,把陳淵弄醒。”
“不。”曇無竭搖頭,“我們得讓陳淵……繼續閉關。”
妙玉一愣。
“空見算錯了兩件事。”曇無竭緩緩攤開右手,掌心赫然躺著一枚半透明的鱗片,邊緣泛著幽藍水光,“第一,他以為陳淵參悟的是‘黑帝神韻’,實則陳淵參悟的,是‘黑帝本源’。那尊神像裡封存的,從來就不是什麼殘缺神格,而是上古北冥宗宗主臨死前,將自身全部道果與一滴本命玄水,凝練而成的‘道種’。陳淵如今每參悟一分,道種便蘇醒一分,而他的肉身,正悄然蛻變為容納道種的‘玄武聖軀’雛形。”
他頓了頓,指尖輕彈,那枚鱗片無聲懸浮,緩緩旋轉,竟在空中拖曳出一道細若遊絲的黑色水痕——水痕所過之處,空氣微微扭曲,連光線都變得粘稠起來。
“第二,空見不知道……陳淵的閉關之地,不在燕山城。”
妙玉瞳孔驟然收縮:“在哪?”
“在‘黑帝’二字真正落筆的地方。”曇無竭聲音低沉下去,仿佛怕驚擾某個沉睡萬年的存在,“九淵門建派之初,在黑帝山脈最深處,鑿了一座倒懸石窟。窟頂刻著‘黑帝’二字,筆畫深達百丈,每一筆都是以寒鐵巨斧劈砍而成,斧痕裡灌滿了摻了玄鐵粉的黑汞。那不是九淵門用來鎮壓地脈躁動的‘鎮字樁’,也是唯一一處,能讓陳淵在參悟黑帝神韻時,不被地脈反噬的絕地。”
妙玉呼吸微滯:“……那地方,不是陳淵現在閉關處?”
“不。”曇無竭搖頭,目光如電,“那是陳淵一個月前離開燕山城時,故意放出的假消息。真正的他,此刻正在倒懸石窟最底層,站在那幅用黑汞繪製的‘北冥星圖’中央——那幅圖,每隔三十六年,才會因地磁偏移,顯現出一條通往地宮主殿的‘水脈暗徑’。而今年,正是第三十六年。”
殿外風聲忽緊,卷起一片枯葉撞在朱漆門上,發出沉悶聲響。
妙玉緩緩解下圍裙,露出腰間一柄烏木短杖,杖頭雕著半截盤繞的蛇尾:“所以……我們得趕在空見抵達燕山城前,先一步殺進倒懸石窟,把陳淵從星圖裡拽出來?”
“不。”曇無竭抬手,指尖那枚鱗片倏然碎裂,化作七點幽藍水珠,懸浮於半空,“我們要做的,是替陳淵……把那條水脈暗徑,徹底鑿寬。”
他話音未落,七點水珠驟然爆開,化作七道細如發絲的幽藍水流,竟無視殿宇阻隔,筆直射向東方天際——那裡,正是黑帝山脈的方向。水流所過之處,虛空泛起細微漣漪,仿佛無形的水麵被投入石子。
“北冥星圖隻認‘水’,不認人。”曇無竭聲音平靜無波,“空見帶去的金剛伏魔陣,是火性,是陽剛,是鎮壓。而我要送去的,是比玄水更玄、比幽冥更深的‘蝕脈之水’。七道蝕脈水,會在星圖顯形的瞬間,強行撕裂三十六年一現的水脈節點,將原本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暗徑,拓寬為——足以讓陳淵完整承載‘黑帝道種’的……登神之階。”
妙玉怔住,半晌,忽然笑出聲來,笑聲爽朗清越,震得梁上積塵簌簌而落:“好!那就讓他們金剛般若寺的和尚,去燕山城砸門吧!砸得越響,越襯得咱們在倒懸石窟底下……鑿得越靜!”
她轉身抓起掛在牆上的油布包裹,抖開,裡麵竟是一套漆黑如墨的軟甲,甲麵浮凸著細密龜甲紋路,紋路間隙裡,隱約有幽藍水光緩緩流淌。
“這甲,是我當年在長白山迷陣裡轉悠十天,最後在一座坍塌的青銅祭台底下摸到的。”妙玉將軟甲往身上一套,扣緊肩甲搭扣,金屬相擊,發出一聲清越龍吟,“當時隻覺得涼,現在才懂——它不是北冥宗守陵人的‘玄甲’,專克一切金剛伏魔類陣法。空見的金剛境再強,遇上這甲,也得先卸三分力。”
曇無竭靜靜看著她穿戴整齊,忽然道:“你不怕?”
“怕什麼?”妙玉活動著手腕,關節劈啪作響,“怕空見那個半步金剛境的老禿驢?還是怕他身後那群恨不得把佛經念成刀譜的首座?”
“怕陳淵。”曇無竭直視她雙眼,“他若真踏出那一步,承載道種,覺醒玄武聖軀——他還是陳淵嗎?還是那個會為了朋友擋刀、會蹲在灶台邊烤羊肉、會對著神像發呆傻笑的陳淵嗎?上古北冥宗宗主,可是親手斬斷自己七情六欲,把心煉成了鎮壓幽冥的‘玄晶’。”
妙玉動作一頓。
她低頭看著自己覆著玄甲的手,又抬頭望向大殿儘頭那尊金漆斑駁的釋迦牟尼像。佛祖低垂的眼瞼下,似有悲憫,又似空茫。
良久,她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牙齒:“怕啊。可我更怕——等他真成了神,回頭看時,發現這世上,連個敢衝他吼一句‘陳淵你他媽彆裝了’的人都冇了。”
她抓起烏木短杖,轉身大步走向殿門,背影在斜陽裡拉得很長,很長。
“走吧,曇無竭。趁空見他們還在路上,咱們得先去……給神,鋪條回家的路。”
殿門轟然洞開。
門外,風卷殘雲,長白山方向,一道幽藍水痕正無聲撕裂天幕,直貫黑帝山脈深處——那裡,倒懸石窟的千丈岩壁之下,陳淵盤坐於星圖中央,周身已無氣息,唯有一縷縷近乎透明的玄水,自他七竅緩緩滲出,在地麵蜿蜒彙成一條細流,正悄然漫過星圖上一顆黯淡的星辰。
那星辰,名為“北辰”。
而星辰之下,大地深處,某處萬古封印的厚重石門,正隨著水聲,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哢噠輕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