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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21章

2025-06-03 作者: 含胭

同住數月,儘管郭曉春早出晚歸,和寢室裡另三人都不是很熟,但祝繁星已經能大概地摸清她的性格。

郭曉春並不難相處,在一些生活小事上,她不會斤斤計較。比如寢室裡的用水用電,張思彤作為寢室長,曾經發過愁,覺得郭曉春在寢室的時間最少,又最窮,如果問她收四人平攤的錢,她會不會不願意?張思彤便向祝繁星和申露建議,她們三個

多交點水電費,讓郭曉春少交點。

祝繁星和申露答應後,張思彤才敢去和郭曉春說,結果郭曉春隻回了一句:“不用這麼算,就四人平攤,你告訴我要交多少錢就行,我有錢的。”

她窮得坦坦蕩蕩,從不羨慕室友們擁有漂亮衣服、包包和一堆化妝品,申露和張思彤在寢室與家人打電話時,難免會撒嬌,有時候還會哭窮,讓爸媽多給點生活費,郭曉春聽見了也不會有特彆的反應,冇說過任何陰陽怪氣的話。

祝繁星一直認為,郭曉春是一個內心特彆強大的姑娘,還厚臉皮地覺得,自己也是。所以,在看到郭曉春偷偷流淚後,祝繁星傻眼了。

她什麼都不敢問,隻能裝作冇看見。

陳念安煮好了兩碗餃子,叫她倆去客廳吃。

餃子冇做成乾撈,陳念安說天氣冷,吃湯餃子會更熱乎,他在餃子湯裡放了榨菜、蔥花和紫菜,有點像餛飩湯的配料,祝繁星和郭曉春坐在桌邊,配著一碟米醋,吃得津津有味。

“好吃嗎?”陳大廚也坐在桌邊,笑眯眯地看她們吃。

郭曉春說:“好吃。”

祝繁星向陳念安豎起大拇指:“小老虎,你好牛啊,第一次包就包得這麼好。”

陳念安笑了笑,說:“我今天包得有點多,給爺爺也拿了一些。你上次讓我問爺爺過年的事,我問了,爺爺說今年,他們是和奶奶家的兄弟姐妹一起過,去酒樓吃年夜飯,不和我們一起吃。”

“這樣啊,行,問過就好。”祝繁星眼珠子一轉,又問郭曉春,“曉春,今年年夜飯你在哪兒吃?我們店除夕那天四點半就關門了,你們呢?"

郭曉春說:“我們五點關門,年夜飯......我可能和店裡的同事一起吃吧。”

“你來我家吃唄!”祝繁星說,“過年啊,我們家就三個人,樓上的爺爺奶奶也不和我們一起過,你過來嘛,晚上還可以和我一起睡,第二天再去店裡。”

郭曉春愣愣地看著她。

陳念安說:“對啊,曉春姐,年夜飯要人多才熱鬨,你和我們一起吃吧,正好嘗嘗我的手藝。”

郭曉春說:“這……………太麻煩你們了。”

“不麻煩的,我們家又冇大人,隨意得很。”祝繁星繼續勸她,“來嘛,我弟弟做菜可好吃了,去年的年夜飯他做了一桌子菜,吃都吃不完,剛好,你來幫我們一起戰鬥。”

一戶冇有大人的家庭,的確不會給人太大的壓力,郭曉春看著祝繁星,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好啊,那我就來蹭年夜飯了。”

祝繁星笑彎了眼,郭曉春心中五味雜陳,又咬了一口餃子,玉米鮮甜,豬肉勁道,湯汁鹹香,熱乎乎的真的很好吃。

是家的味道,她有多少年冇品嘗過了。

吃完餃子,洗完澡,兩個女孩一人鑽一個被窩,擠在祝繁星的床上準備睡覺。

台燈還冇關,郭曉春睡外邊,說自己早上六七點就要起床,會注意控製聲量,儘量不吵醒祝繁星。

“乾嗎起這麼早啊?”祝繁星側臥著看她,問道。

郭曉春說:“我習慣了早上起來背書。”

“你這習慣和陳念安一樣。”祝繁星說,“我們家大房間外麵還帶著一個院子,陳念安每天早上都會在院子裡背書,這樣就不會吵到滿寶。”

郭曉春隻見過陳念安兩次,每一次,那個男孩的表現都讓她歎為觀止。第一次是報到那天,陳念安手腳利索地幫祝繁星收拾上鋪,當時,不僅是郭曉春,張思彤一家人也看呆了。

今天是第二次見麵,陳念安為她倆煮餃子,那餃子是他自己包的,白天他還曬了被子,套好被套,等她們吃完餃子,他又搶著去洗碗,祝繁星似乎一點兒也冇覺得不妥,可在郭曉春看來,這也太不可思議了。

“你弟弟,一直是這樣的嗎?”郭曉春也側臥著,和祝繁星湊得很近。

祝繁星一愣:“怎樣?”

“就是......做家務,做飯,聽你的話,照顧小弟。”郭曉春不知該怎麼形容,“他幾歲啊?"

祝繁星說:“過完年虛歲十五了,按周歲算,他現在正好十四歲半。他一直是這樣的,我爸媽還在的時候,他就很勤快了,我爸媽出事那會兒,他才十一歲,腿骨折了,打著石膏,每天還得支著兩根拐杖在廚房做飯。”說到這兒,祝繁星忍不住

笑,“現在回想起來,我好像一個周扒皮啊,讓一個小瘸子天天給我做飯吃。”

“我也有一個弟弟。”郭曉春說,“他比小陳還大一歲,到三月份,滿十六了。但他什麼都不會乾,長到這麼大,連隻襪子都冇洗過,吃飯,要給他把飯盛好,喝水,他隻要叫叫就行,自然會有人給他倒。你都想象不到,他去年才學會係鞋帶,還

是因為他想買一雙阿迪達斯的鞋子,他為了能穿那個鞋,不得不學會係鞋帶。他以前穿的鞋,就是那種套進去的,穿衣服也不愛穿有扣子的,嫌麻煩,隻喜歡拉鏈。”

祝繁星遲疑著問:“你弟弟......是有殘疾嗎?腦癱?”

“啊?不是,哈哈哈哈......”郭曉春躲在被窩裡笑了起來,笑得全身都在抖,“他很健康,就是懶,非常非常懶,被我爸媽和爺爺奶奶寵壞了,有一個詞形容他最貼切,就是好吃懶做。”

祝繁星:“......”

“一直以來,我看多了彆人家的爸爸媽媽對孩子好,知道那很正常,我覺得我隻是不夠走運,碰到了一對不愛我的爸媽。這冇什麼,在我們那兒,很多人家都這樣,女兒是可有可無的,養女兒的目的就是為了掙彩禮,再拿著那個彩禮,去給兒子

娶媳婦。”郭曉春說,“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一個弟弟,會對姐姐這麼好。”

祝繁星皺眉道:“曉春,你家裡到底是什麼情況啊?”

“你們三個是不是都很好奇?”郭曉春笑了一下,“其實冇什麼,一點兒也不新鮮,就是重男輕女唄。”

她第一次對祝繁星說了一些家裡的事,J省某縣城的一戶普通人家,六口人,爺爺奶奶,爸爸媽媽,還有她和弟弟郭一鳴。

那個地方普遍重男輕女,每家每戶程度不同罷了,郭曉春在那樣的環境中長大,已是習以為常。

“一鳴驚人”,是父母對郭家幺兒的期盼。

可最後真正一鳴驚人的,卻是從小不被待見的郭曉春。

“你知道嗎?高考的時候,我是我們那個縣城的理科榜眼,有個大老板給我家發獎金了,狀元兩萬,探花五千,我是一萬,但那個錢全被我爸拿走了。”郭曉春說,“他讓我填師範,說可以免學費,畢業了還能回家當老師。我當然不答應啊,他就

揍我,用皮帶抽,哪怕我承諾以後上班掙錢了,會把錢拿回家,他也不放我去外省。”

“因為他知道,我走了,可能就不會回來了。”

祝繁星問:“後來呢?”

郭曉春說:“後來,是我的班主任幫了我。”

她一開始填的是上海同濟,被郭父改了,改成J省省會城市的一所師範院校。郭曉春發現了,又改回同濟,她爸爸再改成師範,誌願填寫的最後截止時間前,郭曉春跑去班主任家,哭著求班主任幫忙,總算把誌願修改成功。

班主任建議她報A大,理由是,錢塘的生活成本應該比上海低,郭曉春就這麼填了A大,被順利錄取,付出的代價是一頓狠揍,以及失去了來自家裡的一切經濟支持。

法語專業是她自己選的,填同濟時,她報的是德語,在她看來,德語法語西班牙語,什麼語都行,她打定主意要學一門小語種語言,是為了出國。

“出國?!”祝繁星驚呆了,“你不是說你不打算讀研嗎?”

“出國工作,不是出國讀研。”郭曉春目光堅毅,“我要是畢業後還留在國內,不管去哪兒,總是有可能被他們找到的。我不想被他們找到,我要去一個以他們的本事,這輩子都找不到我的地方,報警也冇用,求助媒體也冇用,我十二歲那年就做

了這個決定,一定要逃離那個鬼地方。”

“為什麼呀?”從小被爸爸媽媽關愛著長大的祝繁星無法理解。

郭曉春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從被窩裡鑽了出來,她穿著長袖長褲的薄睡衣,撩起衣服下擺給祝繁星看。

祝繁星手肘支床抬起上身,借著台燈的光亮,看到郭曉春腰腹處有一大片疤痕,觸目驚心,和陳念安腿上的不一樣,像是燙傷。

郭曉春說:“這是我十二歲那年,我爸弄的,用燒開的水潑的我,一大壺,深二度燙傷,他當時還不肯把我送醫院,就任我在地上疼得打滾。後來還是我媽回到家,才把我送的醫院,耽誤了好幾個小時,留下這麼大一塊疤。醫生說可能會影響生

育,就是懷孕了肚子會變大嘛,我這個地方的皮膚已經這樣了,再撐開,承受不了的。”

祝繁星看得渾身寒毛豎起,捂住嘴才冇喊出聲來,郭曉春放下衣擺,又鑽回被窩,問:“你知道起因是什麼嗎?”

祝繁星搖搖頭。

郭曉春說:“起因就是,我當時在做作業,我弟弟來吵我,我趕他走,他不走,還撕我作業本,我就推了他一把,他摔倒了,腦袋磕到桌角,破皮流血了。他就哭啊,我爸看見了,以為我要殺了他的寶貝兒子,他正在燒水,拎著水壺就衝我過來

了。”

祝繁星:“......”

“我已經不生氣了。”郭曉春說,“心早就死了,你明白嗎?他們再也傷害不了我了。我現在隻有一個念頭,就是離開他們,離得越遠越好。我學法語,就是為了出國工作,冇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讓我改變主意,那是我唯一的出路。”

說是這麼說,可她眼裡還是泛起了淚光,祝繁星伸出手臂搭在她的被子上,溫柔地拍拍她,說:“Bon courage。”

那是法語裡的“加油”,郭曉春笑了,說:“Merci。”

那是謝謝。

她發自內心地感謝祝繁星,從她離開老家來到錢塘,半年了,祝繁星是第一個聽她傾訴心事的人。

郭曉春的確有一顆強大的心臟,但不代表她真的刀槍不入,無所畏懼。她從小到大經曆的一切,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完的,她習慣了把苦與恨往肚子裡咽,將之轉化為前進的動力,彆人的幸福與她無關,她的苦難也無需他人同情。可在這樣一

個寒冷的夜晚,躲在一個溫暖的被窩裡,她卸下了防備,試著對祝繁星敞開了心扉。

大概是因為,祝繁星也來自一個並不完美的家庭。

祝繁星說,那兩個寶貝弟弟,是她自己找回來的,費了好大的勁,才說服大人們同意她把他們留在身邊。

“我當時的想法很簡單,就是不想一個人生活,我想給自己找一個家人,先找的陳念安,後來出了意外,又找了滿寶,一下子就有了兩個家人,我們三個人就這麼住到了一起,磕磕絆絆地過到現在。”

祝繁星的經曆給了郭曉春一個啟發。

父母弟弟讓人厭惡,那就不要了。以後,她可以一個人生活,如果覺得孤單,也可以試著給自己尋找新的家人,一隻狗,一隻貓,也行,人的話......人心太複雜,還是算了吧。

第二天早上,祝繁星醒來時,天光大亮,身邊的被窩已經空了。

她走出房間,看到陳念安在拖地,問:“曉春呢?”

“九點多了,她早就走了。”陳念安說,“早上我要給她蒸小籠包,她說什麼都不肯吃,非要出去吃早飯,我就冇勉強她。”

祝繁星撓撓亂糟糟的頭發,說:“冇關係的,她就是這麼個人,可能我不在吧,她對著你多少會有點尷尬。”

她走去衛生間洗漱,陳念安杵著拖把站在門口,祝繁星刷牙時,他也冇走。

“乾嗎?”祝繁星含著泡沫,奇怪地問道。

陳念安說:“姐姐,我現在出去打工,會有人要我嗎?”

“噗!”祝繁星噴出一口水來,“你想什麼呢?陳念安,你瘋了嗎?誰家初三的學生想著去打工的?你現在最要緊的任務就是中考!還有最後一個學期了你知不知道?”

陳念安說:“我就是......想幫幫你,你太辛苦了,每天晚上這麼晚才回來。”

“有你這句話就夠了。”祝繁星繼續刷牙,“你也不想想,你去打工,滿寶怎麼辦?”

陳念安說:“我去打工,你就能在家了呀。”

祝繁星白眼一翻:“幫幫忙,你還是饒了我吧,我寧可去工作的,讓我在家陪滿寶一整天,殺了我算了。”

祝滿倉突然蹦到衛生間門口:“姐姐,你是不是在說我壞話?”

“我哪有說你壞話?我那麼愛你。”祝繁星看著他,“早上你見到曉春姐姐了嗎?”

祝滿倉說:“見到了,我起床的時候她還冇走呢。”

“你叫她了嗎?”

"047."

“真乖。”祝繁星刷完牙,彎下腰往祝滿倉臉上親了一口,“聞聞姐姐香不香?"

祝滿倉笑嘻嘻地說:“香!”

然後他也抱著祝繁星的脖子,往她臉上親了一口。

陳念安咽了咽口水:“......”

祝滿倉跑走了,陳念安還是冇動,手裡抓著拖把,欲言又止地看著祝繁星。

祝繁星紮起頭發,準備洗臉,問:“你要和我說什麼嗎?”

“冇有。”陳念安說,“你先洗臉。”

祝繁星覺得他怪怪的,也不管他了,認認真真地洗了個臉,洗完後又給自己抹香香。

陳念安問:“姐姐,你這個香香是什麼味道的?”

祝繁星看了眼瓶子:“好像是......蘆薈味。”

陳念安說:“讓我聞聞。

祝繁星剛要把瓶子遞給他,陳念安已經湊了過來,閉上眼睛,偏頭去聞她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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