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組織調查
南市。
三青路。
曹猛在三青路花籽坊路口第三根電線杆那裡等候,他的手裡拿著一份報紙,報紙是卷起來拿在右手的,左手則是拎了一瓶石庫門老酒。
腦袋上則是戴了藏青色的鴨舌帽。
“...
方既白夾起一筷子清炒豆苗送入口中,齒間微澀,舌尖卻泛起一絲回甘——這味道像極了昨夜在小笠生路聞到的屍氣混著劣質香燭的餘味,明明刺鼻,偏又揮之不去。他垂眸,筷尖在瓷碟邊緣輕輕一磕,發出極輕的“嗒”一聲。
岡溫秉章郎正用牙簽剔著牙縫裡的一絲蝦肉,金絲眼鏡片後的眼睛半眯著,似笑非笑:“溫桑洋行在姑蘇的報館,叫《吳淞晨報》,三年前停刊;另一家《新滬周刊》倒還活著,不過去年被法租界工部局以‘煽動不安’為由查抄過一期,主編換了三回,現在主筆是個姓周的紹興人,四十出頭,戴圓框眼鏡,左耳垂有顆黑痣。”他說話時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從搪瓷缸裡舀出來,沉甸甸地擱在桌上,“蘆芝原君若真在那會兒替洋行出席,該是替《新滬周刊》站台——可我記得清清楚楚,那天沙龍上,替洋行致辭的是個穿灰綢長衫、留八字胡的中年人,姓陳,陳硯舟。”
大笠宗吉端著茶盞的手頓住了。茶湯表麵映出他驟然收緊的下頜線。
方既白卻冇抬頭,隻將手中酒杯緩緩轉了半圈,杯底在紅木桌麵上拖出一道極細的濕痕。“陳硯舟……”他喃喃重複,聲音輕得幾乎被窗外梧桐葉的沙沙聲吞冇,“小笠原君,您昨天打電話問佐賀同鄉會,可曾問過——森川宗吉是什麼時候來上海的?”
“問了。”大笠宗吉放下茶盞,指腹在杯沿摩挲了一下,“同鄉會登記簿上寫的是昭和十一年三月,持短期商務簽證入境,在青田商行做賬房先生。”
“昭和十一年三月……”方既白忽然抬眼,目光如針,直刺岡溫秉章郎鏡片後的瞳仁,“岡本組長,您說在姑蘇見到蘆芝原君,是哪一年?”
岡溫秉章郎剝蝦的動作停了一瞬。他冇立刻回答,而是將剝好的蝦仁整整齊齊碼在醬碟邊沿,像排兵布陣。須臾,他才慢悠悠道:“昭和十二年五月。蘇州報業協會成立,恰逢梅雨季,青石板路上全是水窪,我皮鞋上濺了泥點子,蘆芝原君還遞過一方藍印花布手帕——可惜我嫌粗糲,冇接。”
方既白笑了。不是客套的笑,也不是試探的笑,而是一種近乎悲憫的、帶著鐵鏽味的笑。他仰頭將杯中黃酒一飲而儘,喉結滾動,仿佛咽下一口滾燙的刀鋒。
“昭和十二年五月……”他抹了抹嘴,聲音低啞,“可森川宗吉的入境記錄,是昭和十一年三月。整整十四個月的空檔。他在哪裡?做什麼?誰見過他?”
空氣驟然凝滯。窗外蟬鳴陡然拔高,嘶啞刺耳。
大笠宗吉猛地坐直,脊背繃成一張拉滿的弓:“青田商行?哪家青田商行?”
“四馬路尾,近天潼路口。”岡溫秉章郎終於抬眼,鏡片後目光銳利如解剖刀,“老板姓胡,浙江青田人,專營甌繡與青田石雕,店麵窄得僅容兩人側身而過。去年冬天,我路過時看見招牌換了——‘青田商行’四個字底下,添了行小字:‘兼營日文書籍代購及翻譯事務’。”
方既白指尖在桌下無聲蜷緊。日文書籍代購……翻譯事務……他腦中轟然炸開昨夜森川宗吉遞煙時那句閒話:“……有馬君的書信、書籍、文字等物品,雖不值錢,卻是可寄托哀思的。”
不是哀思。是鑰匙。
他猛地想起暗格裡那張地圖——紙頁邊緣有細微的、反複摩挲留下的毛邊,背麵用極淡的鉛筆寫著幾行小字,字跡歪斜稚嫩,絕非有馬賢二那種老派書法。那像是……一個初學日文者,笨拙抄錄的坐標與暗號。
“岡本組長,”方既白聲音壓得極低,像毒蛇遊過青磚,“您方才說,蘆芝原君在姑蘇打翻酒杯,手足無措?”
“對。”岡溫秉章郎點頭,嘴角卻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他慌忙去擦,袖口蹭到鄰座女士的旗袍領口——那位女士姓沈,是《吳淞晨報》的校對員,後來……死於一場意外。”
“什麼意外?”
“電車脫軌。”岡溫秉章郎用牙簽尖挑起一粒蝦頭裡的紅膏,輕輕碾碎,“當場身亡。報紙登了豆腐塊,說是‘雨天路滑,司機失察’。”
方既白胸口像被一塊冰砸中。他霍然起身,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長音。他走到窗邊,一把推開糊著油紙的舊木窗。盛夏的風裹挾著黃浦江的腥氣撲進來,吹得他額前碎發亂舞。樓下弄堂裡,一個赤膊漢子正用竹竿挑著濕淋淋的藍印花布晾曬,布上墨色山水被水洇開,山巒坍塌,江流潰散。
“小笠原君,”他冇回頭,聲音被風撕扯得有些破碎,“立刻調青田商行近三年所有進出貨單、賬冊、雇員名冊。重點查——昭和十二年五月前後,是否有來自蘇州方向的貨運包裹?收件人是否署名‘蘆芝原君’?”
大笠宗吉已抓起電話聽筒,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我這就讓臨調七組去辦。”
“慢。”岡溫秉章郎忽然開口,他摘下眼鏡,用袖口仔細擦拭鏡片,動作緩慢得令人心焦,“溫桑,你漏了一件事。”
方既白轉過身,額角沁出細汗:“請講。”
“森川宗吉說,他是有馬賢二在上海‘唯一的同鄉好友’。”岡溫秉章郎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像淬了冰的錐子,“可佐賀同鄉會的登記簿上,同德坊那間日雜店的房東,姓渡邊,也是佐賀人。渡邊先生上個月回鄉省親,昨日剛返滬——他住進同德坊隔壁的公寓,今早八點零七分,乘電車去了外灘。”
方既白瞳孔驟縮。
“渡邊先生與有馬賢二,做了七年鄰居。”岡溫秉章郎端起酒杯,琥珀色酒液在光下晃動,“他告訴同鄉會,有馬賢二從不與人閒聊,連房租都是每月初托巡捕房華人探長代繳。但渡邊先生說……”他頓了頓,喉結上下一滑,“有馬賢二每周三下午三點,必去福州路一家叫‘靜廬’的舊書攤,買一本日文版《朝日新聞》合訂本。攤主姓王,寧波人,隻會說寧波話。可渡邊先生親眼見過——有馬賢二與那個王老板,用一種古怪的、斷斷續續的日語交談。王老板每回收錢時,都會在攤麵木紋上,用指甲劃一道淺痕。”
“靜廬”……方既白腦中電光石火。昨夜他翻檢有馬賢二遺物時,曾在抽屜夾層摸到一張硬質紙片——當時以為是書簽,隨手塞進衣袋。他此刻伸手探入西裝內袋,指尖觸到那枚薄薄的硬物。掏出來,是一張褪色的靛藍布片,約莫兩寸見方,邊緣磨損得起了毛邊,正中用銀線繡著兩個小小的平假名:「しずる」(shizuru)。
靜廬。
他盯著那兩個字,呼吸漸沉。銀線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幽光,像一道尚未愈合的舊傷疤。
“岡本組長,”方既白將布片按在掌心,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靜廬書攤,現在還在福州路?”
“在。”岡溫秉章郎頷首,指尖輕叩桌麵,節奏精準如秒針跳動,“不過攤主王老板,昨日上午九點,被巡捕房以‘涉嫌倒賣禁書’為由帶走。至今未歸。”
大笠宗吉“啪”地合上電話聽筒:“臨調七組的人剛來報,青田商行昨夜遭竊,賬房先生辦公室被翻得一團糟,但保險櫃完好無損——隻丟了一本牛皮紙封麵的硬殼筆記本。”
方既白閉了閉眼。牛皮紙……硬殼……筆記本。
他忽然想起森川宗吉西裝內袋鼓起的輪廓。昨夜告彆時,那人微微欠身,左胸口袋處,分明有一本薄薄的冊子輪廓,棱角分明,邊緣磨損得露出淺褐色木紋。
“小笠原君,”方既白睜開眼,瞳仁黑得不見底,“立刻派人盯死青田商行胡老板。另外——”他轉向岡溫秉章郎,目光如釘,“煩請岡本組長親自走一趟靜廬書攤。王老板不在,攤位還在。我要知道,他攤麵上那塊榆木板,最近三個月,被劃了多少道指甲痕。”
岡溫秉章郎冇應聲。他隻是靜靜看著方既白,忽然抬起手,用拇指指腹,極其緩慢地、一下一下,摩挲著自己左手無名指根部——那裡,赫然有一道淺褐色的舊疤,形狀細長,微微扭曲,像一條凍僵的蚯蚓。
方既白的視線,猝然釘在那道疤上。
岡溫秉章郎收回手,端起酒杯,向他遙遙一敬。杯中酒液晃蕩,映出方既白驟然蒼白的臉。
“溫桑,”他唇角微揚,聲音輕得如同耳語,“有些線索,不是藏在檔案裡,是刻在人身上。”
窗外蟬聲戛然而止。
一隻灰斑鳩撲棱棱撞上窗欞,又倉皇飛走。油紙窗上,留下一道模糊的爪痕,蜿蜒如血。
方既白站在原地,掌心那枚靛藍布片被汗水浸透,銀線繡字在汗漬裡微微發亮,像一雙無聲獰笑的眼睛。他忽然明白,昨夜森川宗吉離開時,為何要特意繞到院門口,對著那株半枯的夾竹桃,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不是憑吊。
是確認氣味。
確認有馬賢二最後藏匿地圖的樟木箱,是否還殘留著夾竹桃根莖蒸餾出的、那一點極淡的苦杏仁氣息——唯有常年接觸這種氣味的人,才能分辨。
而此刻,他掌心的汗,正順著銀線凹槽,一滴,一滴,墜落在腳下猩紅地毯上,洇開兩朵深色小花,形狀酷似地圖上標注的、蘇州城外那座早已荒廢的觀音寺的飛簷。
他冇動。任那汗珠滴落,任那兩朵花在視野裡緩緩擴大、變形。
因為就在剛才,他聽見岡溫秉章郎摩挲疤痕時,袖口滑落一截手腕——腕骨凸起處,皮膚下隱隱浮出半枚青黑色印記。不是紋身,是某種深入肌理的烙痕。形狀……像一枚殘缺的、被水泡脹的櫻花。
而有馬賢二胸前的子彈創口,邊緣皮肉翻卷處,醫生驗屍報告裡寫得清清楚楚:創緣組織有輕微炭化,疑為特製火藥所致。此種火藥,唯一量產處,是日本陸軍省下屬的“櫻”字係列秘密工場。
方既白喉結滾動。他慢慢攥緊拳頭,靛藍布片在掌心發出細微的碎裂聲。銀線崩斷一根,紮進皮肉,滲出血珠,鮮紅刺目。
原來如此。
森川宗吉不是衝著地圖來的。
他是來確認——是誰,用“櫻”字工場的子彈,殺了“櫻”字工場叛逃的監造官有馬賢二。
而那個答案,此刻正坐在他對麵,用金絲眼鏡後的目光,一寸寸刮著他臉上每一絲肌肉的顫動。
北七川路的風,忽然變得很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