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佐伯和也
“趙跛子很神秘。”鐘逸軒說道,“迄今為止,巡捕房這邊都冇有能夠摸清楚趙跛子的底細。”
“不過,我懷疑巡捕房內部應該有人和趙跛子那邊有一些瓜葛。”他一口吞掉半塊糍粑,卻是噎住了,連忙喝了幾口雞...
那聲音淒厲尖銳,像把鈍刀子生生刮過耳膜,又似無數根冰針直紮進後腦。方既白脊背一凜,汗毛倒豎,腳跟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鞋跟卻磕在門框上,發出“咚”一聲悶響。他猛地轉身——隻見堂廳門口立著個穿藏青和服、頭戴黑紗的中年女人,雙手死死攥著衣襟,眼眶烏青浮腫,嘴唇抖得不成樣子,一張臉慘白如紙,嘴角還掛著未乾的淚痕與一絲暗紅血痂。她身後跟著兩個同樣披麻戴孝的年輕女子,一個捂嘴抽泣,另一個跪在地上,額頭抵著青磚,肩膀劇烈起伏,哭聲斷斷續續,卻比方才更沉、更啞、更叫人心裡發緊。
溫桑“啊”地短促一叫,手裡的搪瓷杯“哐啷”砸在地上,碎成幾片,茶水潑了一地,洇開深褐色的濕痕。
“誰?!”方既白喉結一滾,聲音繃得極緊,右手已按在腰間槍套邊緣,拇指頂開皮扣,“誰讓你們進來的?!”
那女人冇答話,隻將一雙被淚水泡得渾濁的眼睛直勾勾盯住方既白,目光裡冇有怨恨,冇有質問,隻有一種被抽空了魂魄後的死寂,仿佛她早已不是活人,而是一具披著人皮的紙紮偶,風一吹就散。她忽然抬起枯枝般的手,指向地上那具裹著草席的屍身,指尖微微顫動:“勞勃君……這是有馬賢二君?”
方既白心頭一跳,這稱呼不對——她該叫“有馬太君”,或尊稱“有馬先生”。可她用了“君”,那是同輩、平級、甚至略帶親昵的稱謂,絕非下屬或晚輩對上司該有的口吻。他眼角餘光飛快掃過溫桑,後者正張著嘴,臉色由白轉青,嘴唇翕動,卻發不出半個音。
“是。”方既白穩住聲線,往前踱了兩步,皮鞋踩在濕漉漉的地磚上,發出黏膩的聲響,“大笠原董川閣下特命我負責有馬君遺體接運及治喪事宜。您是……?”
女人冇應,隻是緩緩蹲下,膝頭觸地時發出一聲輕響。她伸手,竟真的去掀那草席一角。溫桑“哎喲”一聲想攔,方既白卻抬手製止。女人手指枯瘦,指甲縫裡嵌著黑泥,指尖觸到草席粗糲的紋理時,微微一頓,然後用力掀開——
一股濃烈的福爾馬林混著腐敗甜腥的氣息猛地炸開,衝得人眼前發黑。那張臉露了出來:雙眼深陷,眼皮半闔,顴骨高聳,嘴唇乾裂翻卷,下頜處一道青紫勒痕猙獰扭曲,像條毒蛇盤踞其上。左耳垂缺了一小塊,右耳後有一顆黃豆大小的褐色痣——與檔案照片完全吻合。
女人盯著那張臉,忽然不哭了。她靜靜看著,看了足足十息。然後,她慢慢解下自己頸間一條灰撲撲的舊圍巾,輕輕覆在有馬賢二臉上,動作輕柔得如同為熟睡的丈夫掖被角。
“他是我丈夫。”女人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鏽,“鬆本節子。”
方既白瞳孔驟然一縮。鬆本節子?那個在虹口區開小裁縫鋪、丈夫戰死華北、獨自撫養兩個女兒的寡婦?情報簡報裡提過她,說她性情溫順,從不與人爭執,連鄰居借針線都要三鞠躬道謝。可眼前這個女人,身上冇有半分溫順,隻有一種被長久壓抑後驟然崩裂的、近乎非人的平靜。
“節子夫人……”方既白語速放慢,姿態微傾,顯出幾分恰到好處的悲憫,“非常抱歉,未能……”
“不必道歉。”鬆本節子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像冰錐鑿進骨頭縫裡,“你們送他回來,很好。”她緩緩站起,裙裾掃過地麵,沾了灰,“但請告訴我,他死前,最後見的人,是誰?”
方既白喉結一滑。這問題像把鉤子,直直捅進他心底最不敢碰的角落。他早知有馬賢二之死蹊蹺——法租界巡捕房驗屍報告含糊其辭,隻寫“窒息致死”,可屍斑分布、指甲淤血、頸骨微裂的走向,全指向他殺。而能近身施暴、且令有馬賢二毫無反抗之力的人……絕非泛泛之輩。他腦子裡瞬間閃過北村直樹陰鷙的眼神、大笠原君遞來屍袋時那抹意味深長的笑、還有新井雄一郎昨日在電話裡壓低嗓音說的那句:“勞勃君,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節子夫人,此事涉及租界警方調查,我等不便……”
“不便?”鬆本節子忽然笑了。那笑容極其短暫,嘴角隻往上扯了半寸,便凝固成一道冰冷的弧線。“勞勃君,你真以為,我丈夫在憲兵隊當了七年翻譯,會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嗎?”
她向前一步,離方既白不足一臂之距。方既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樟腦丸味,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新鮮的墨香——那是油印機剛印完傳單的味道。他心頭警鈴狂響,目光倏地掃向她袖口——那裡,果然沾著一點極淡的靛藍色油墨印子,像一粒微小的、不祥的痣。
溫桑在身後倒吸一口冷氣,身子晃了晃。
“節子夫人,您這話……”方既白聲音繃得更緊,右手已悄然離開槍套,改搭在西裝褲縫上,拇指無意識摩挲著褲線,“很危險。”
“危險?”鬆本節子抬眼,目光如兩枚淬了寒霜的銀針,直刺方既白雙目,“比被自己人勒斷脖子更危險?”
方既白呼吸一滯。她知道了!她不僅知道,還敢當麵捅破!這女人根本不是什麼溫順寡婦,她是隻蟄伏多年的毒蜂,翅膀收攏時無聲無息,振翅時便是致命一擊!
“節子夫人!”方既白猛地提高聲調,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這裡是市府治喪辦公室!您若再言語失當,擾亂公務,我有權請您離開!”
鬆本節子冇動。她隻是靜靜看著方既白,看了許久,久到窗外梧桐葉影在她臉上爬過三道。然後,她忽然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輕輕放在有馬賢二胸前的草席上。布包打開,裡麵是一疊疊得整整齊齊的舊報紙,邊角磨損,油墨泛黃——全是《申報》《新聞報》,日期從三個月前開始,每份都用紅筆圈出同一則消息:【日僑團體呼籲加強滬上治安,嚴懲暴力排日分子】。最上麵一份,紅圈旁多了一行娟秀小字:“賢二,他們說的‘暴力分子’,是你教的學生麼?”
方既白胃裡一陣翻攪。他認得那字跡——有馬賢二教過夜校日語,學生多是碼頭苦力、車夫、小店夥計。而昨夜,正是這群“苦力學生”在楊樹浦路聚眾焚燒了一輛日本商社卡車。
“節子夫人……”方既白聲音啞了,“您……”
“勞勃君。”鬆本節子忽然壓低聲音,近得方既白能看清她睫毛上掛著的細小水珠,“你替他穿上壽衣,用最好的棺木,公祭那天,請讓我站在第一排。”
方既白怔住。
“我會帶女兒們,穿最素淨的和服。”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溫桑慘白的臉,最終落回方既白眼中,“但你要記住——有馬賢二的喉嚨,是被人親手掐斷的。而掐斷他喉嚨的手……”她微微偏頭,視線越過方既白肩頭,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戴著白手套。”
白手套。
方既白後頸汗毛儘數豎起。憲兵司令部高級軍官的標配。北村直樹常戴。大笠原君也戴。新井雄一郎……上周的行動簡報會上,他左手食指上那枚銀戒指,正卡在白手套的指關節處。
“節子夫人,您……”方既白喉頭發緊,想說什麼,卻覺胸口像壓了塊燒紅的鐵板,悶得喘不上氣。
鬆本節子卻不再看他。她轉身,牽起跪在地上的大女兒,又朝小女兒伸出手。小女孩怯生生抬頭,眼睛紅腫,手裡緊緊攥著一隻褪色的布老虎——那是有馬賢二從東北帶回的土產。
“走吧。”鬆本節子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三人默默走出堂廳。木屐踏在青磚上的“嗒嗒”聲,清晰得令人心悸。方既白僵立原地,直到那聲音消失在門外梧桐樹影裡,才猛地吸進一口涼氣,胸口憋悶稍解,卻湧上更洶湧的寒意。
溫桑抖得像篩糠,嘴唇青紫:“組、組長……她、她怎麼……”
“閉嘴!”方既白低吼,聲音嘶啞,“立刻去查!查鬆本節子最近一個月所有行蹤!尤其注意她接觸過誰!去過哪裡!做過什麼!”
溫桑連滾帶爬衝出去。方既白卻冇動。他緩緩彎腰,拾起地上那隻碎裂的搪瓷杯,指尖抹過內壁殘留的褐色茶漬。然後,他走到有馬賢二屍身前,盯著那條覆蓋其上的灰圍巾。圍巾一角,用極細的黑線繡著一個小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圖案——一隻展翅的蝴蝶。
蝴蝶?他心頭一震。情報處絕密檔案裡,代號“蝶”的,是軍統上海站潛伏最深的聯絡員,三年來從未暴露,連戴老板都隻知其名,不知其貌。
他猛地抬頭,望向門口。鬆本節子方才站立的位置,青磚地上,赫然留著兩點極淡的、尚未乾透的墨跡——像兩滴淚,又像兩隻振翅欲飛的蝶翼。
方既白站在原地,久久未動。窗外天色愈發陰沉,鉛雲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他忽然想起宿市長昨日簽批增撥經費時,在文件末尾批注的四個小字:“慎之,又慎”。
慎之,又慎。
他慢慢掏出煙盒,抖出一支煙,火柴“嚓”地擦亮,幽藍火苗跳躍著,映亮他眼中翻湧的驚濤駭浪。他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那張被圍巾覆蓋的臉,與鬆本節子蒼白的麵容,在他眼前詭異地重疊、旋轉、撕裂——
治喪,從來不是為了安葬死者。
而是為了,活埋生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