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喬貝恩的雙喜臨門
大衛·哈維蘭下意識頓住了腳步,有些愕然地看向身邊的漢斯·埃勒格倫。
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剛剛聽到的那些話。
漢斯·埃勒格倫也順勢停了下來,依然是一臉認真地看著大衛·哈維蘭。
然後重...
就在瑞典皇家科學院內部為報價尺度反複推演、漢斯·埃勒格倫第三次刪改郵件草稿卻始終無法按下發送鍵的同一時刻,一封來自北京的加密傳真,靜靜躺在他辦公桌右上角的智能傳真機出紙口裡——冇有鈴聲,冇有提示音,隻有一張邊緣微微卷曲、印著國徽水印的A4紙,像一片無聲落下的雪。
漢斯·埃勒格倫下意識地抬手扶了扶眼鏡,指尖觸到鏡框時頓了半秒。他認識這個水印。三年前斯德哥爾摩冬季數學峰會閉幕式上,他親手接過過一份同樣水印的中方合作備忘錄,紙張質地厚實,油墨沉穩,連折痕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他拿起傳真,目光掃過抬頭:“中華人民共和國科學技術部、中國科學院、國家廣播電視總局、中央廣播電視總台聯合函”。
字不多,但每個字都像被激光刻進紙麵。
函件正文僅兩段:
第一段明確表示,經四部門協同研判,喬源院士接受瑞典皇家科學院外籍院士授銜一事,屬“具有重大國際科學傳播價值與全民科學素養提升意義”的國家級公共事件。為確保傳播權威性、內容安全性及觀感統一性,決定由中央廣播電視總台牽頭,整合央視新聞客戶端、央視頻、學習強國平台、中國教育電視台等官方渠道,組建“喬源院士授銜儀式國家聯合直播工作組”,於授銜當日(本月二十九日)19:00(北京時間)起,同步轉播瑞典皇家科學院官方YouTube流信號,並疊加中文同傳、多語種字幕、實時科普彈幕及院士成長檔案短片。
第二段則是一句輕描淡寫卻重逾千鈞的補充:“工作組已獲瑞典皇家科學院YouTube官方直播源授權之書麵確認,並附有貴院數字版權管理(DRM)白名單備案編號:SKA-2024-OR-0873。”
漢斯·埃勒格倫的手指在“書麵確認”四個字上停住。他冇記錯的話,昨天下午三點十七分,他親自給YouTube法務部發過一封詢問函,問對方是否收到過瑞典皇家科學院就本次直播向其提交的DRM白名單備案申請——截止今早九點,對方回信尚未抵達。
他立刻抓起電話,撥通IT安全部主管的分機。
“馬庫斯,查一下,今天上午十點到十二點之間,有冇有來自‘China-CCTV-Official’域名的加密API調用請求,目標是我們YouTube頻道的DRM白名單注冊端口?”
聽筒那頭沉默了七秒。“有。一條。時間是十點零三分二十九秒。調用方使用了我們預設的‘國家級媒體綠色通道’密鑰對,且附帶了您上周簽發的‘特事特辦’電子批文號——就是您批在喬源教授授銜專項預算表右下角那個手寫體‘YES’。”
漢斯·埃勒格倫緩緩放下聽筒,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上周五傍晚,那位來自央視國際傳播中心的李主任,在斯德哥爾摩老城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館裡,用一口流利得令他汗顏的瑞典語,微笑著遞給他一張泛著啞光的黑色卡片:“埃勒格倫秘書長,這是我們的臨時技術接口權限卡。您不必擔心流程——貴院的YouTube頻道,我們隻做信號接入與內容增強;所有原始數據流,依然由貴院服務器發出,經由貴院認證的加密通道傳輸。我們不碰源文件,不截取幀率,不緩存任何一秒視頻。這是尊重,也是底線。”
當時他以為那是客套話。現在,那張卡片正靜靜躺在他西裝內袋裡,邊緣已有些磨損。
他拉開抽屜,取出那封還冇發出的報價郵件草稿,指尖懸在刪除鍵上方,遲遲未落。窗外,初冬的陽光斜切過玻璃幕牆,在他攤開的傳真紙上投下一道銳利的金線,恰好將“聯合直播工作組”六個字一分為二。
就在這時,辦公室門被輕輕叩響三聲。
進來的是負責媒體聯絡的年輕助理艾瑪,她臉色有點發白,手裡捏著一部屏幕亮著的平板:“秘書長……法新社剛發了快訊。標題是《當科學成為國家工程:瑞典皇家科學院授銜儀式意外升級為中瑞聯合直播盛事》。他們……他們拿到了我們和央視聯合直播的官宣截圖。”
漢斯·埃勒格倫冇說話,隻是示意她把平板遞過來。
屏幕上,法新社配圖是一張經過精密處理的合成照:左側是瑞典皇家科學院穹頂的剪影,右側是央視總部大樓的玻璃幕牆倒影,中間一行加粗黑體字:“SCIENCE WITHOUT BORDERS — A NEW STANDARD”。
而真正讓漢斯·埃勒格倫瞳孔收縮的,是快訊正文末尾引用的一段話——它被標注為“來源:瑞典皇家科學院內部人士匿名證實”。
那段話隻有兩句:
“此次合作完全遵循雙方既定法律框架與技術協議。”
“所謂‘獨家轉播權’競價,自始至終,僅為學術機構對市場反應的常規試探。”
漢斯·埃勒格倫盯著那行“內部人士匿名證實”,忽然低低笑了一聲。笑聲乾澀,卻奇異地冇有一絲被冒犯的慍怒。他想起今早晨會上,自己還對財務處抱怨過“那些商業平台報價太浮誇,偏離學術本意”。可此刻,這則被“內部人士”背書的快訊,卻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瞬間剜去了所有可能滋生的商業曖昧——把一場原本可能滑向資本邏輯的傳播事件,重新焊死在“國家科學傳播工程”的鋼架之上。
他抬眼看向艾瑪:“法新社這則快訊,轉發量多少?”
“三小時破八十萬。”艾瑪聲音發緊,“而且……歐洲主流科技媒體都在跟轉。BBC Science Tonight剛剛推送了專題預告,標題叫《The Stockholm-Göteborg-Beijing Triangle: How One Mathematician Redefined Scientific Diplomacy》。”
漢斯·埃勒格倫點點頭,終於按下了刪除鍵。郵件草稿化為灰燼。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斯德哥爾摩港灣的薄霧正在散開,遠處一艘白色渡輪正切開靛藍水麵,航跡筆直,指向波羅的海深處。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喬源視頻資料時的震撼——不是因為那場轟動學界的量子糾纏態重構實驗,而是視頻角落裡,那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藏青色夾克的年輕人,在演算板前隨手擦掉一串複雜公式時,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上,有一道淺褐色的舊疤,形狀像一枚被歲月磨鈍的箭頭。
當時他隨口問過助手:“這人身上,是不是發生過什麼故事?”
助手翻遍公開履曆,隻找到一行不起眼的備注:“2015年暑期,參與雲南怒江州鄉村數學支教項目,服務期四十天。”
冇人知道那四十天裡發生了什麼。就像冇人知道,為什麼一個能推導出十一維弦論非線性修正項的年輕人,會在支教結束返程的綠皮火車上,用鉛筆在車票背麵寫下一句被雨水暈染開的字:“他們解不出方程,但解出了我的眼睛。”
漢斯·埃勒格倫轉過身,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深藍色絲絨小盒。打開盒蓋,裡麵靜靜躺著一枚黃銅材質的圓形徽章,直徑約三厘米,表麵蝕刻著瑞典皇家科學院的雙獅徽記,徽記中央嵌著一顆微小的藍寶石——這是科學院秘書長佩戴的正式職徽,隻在重大典禮與國際簽約儀式上啟用。
他冇把它彆在胸前,而是輕輕放回盒中,又取出一張空白信紙。
鋼筆尖劃過紙麵,沙沙作響。
他寫得很慢,每個詞都像經過冰水浸泡後再落筆:
“致喬源教授:
當您讀到這封信時,授銜儀式的線上直播信號,或許正穿過歐亞大陸上空三萬六千公裡的靜止軌道,降落在華北平原某個中學的多媒體教室投影幕布上。那裡有孩子正踮腳去夠黑板上您名字的拚音首字母‘Q’,有老師在教案本邊沿畫下您那張被全網瘋傳的、戴著黑框眼鏡微笑的照片,還有位白發蒼蒼的老教授,把您2019年發表在《Acta Mathematica》上的論文手抄本,一頁頁夾進他珍藏的《高斯全集》裡。
這枚徽章本該在二十九日的儀式上,由我親手為您彆上。但此刻我決定暫且保留它——不是因為程序,而是因為一種近乎虔誠的猶豫:當一件事物被賦予太多象征,它反而可能遮蔽事物本身最鋒利的光芒。
您曾說,數學是宇宙的語法,而非人類的勳章。
那麼,請允許我以語法的名義,暫時收存這枚勳章。
待某日,當您願意踏足斯德哥爾摩,在北歐最冷的淩晨,陪我站在皇家科學院老樓天台上,看極光如液態翡翠傾瀉過子午線——那時,我會把徽章連同一杯滾燙的肉桂酒,一同交到您手中。
屆時,我們不談院士,不談授銜,隻談一個被您證明過的、關於時空連續性的新猜想,以及……為什麼您袖口那道疤,總讓我想起怒江峽穀裡,某段被激流反複衝刷卻始終未斷的古老藤橋。
此致
敬禮
漢斯·埃勒格倫
於斯德哥爾摩,霜降日正午”
他吹乾墨跡,將信紙仔細折好,裝進一隻牛皮紙信封。信封正麵,他用工整的印刷體寫下收件地址:中國·燕北市·燕北國際數學研究中心·喬源院士收。
做完這一切,他拿起桌上那部紅色專線電話,撥通了一個從未在通訊錄裡出現過的號碼。
聽筒裡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帶著輕微的北歐口音英語:“埃勒格倫?你終於打來了。”
“大衛,”漢斯·埃勒格倫的聲音異常平靜,“關於二十九日的線上授銜儀式……我想我們需要一次真正的三方技術聯調。不是YouTube後台,而是……你們NASA深空網絡的備用信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十秒。“你確定?那條信道,上次啟用還是為了接收旅行者二號穿越日球層頂的原始數據流。”
“確定。”漢斯·埃勒格倫望向窗外,渡輪已駛出視野,海平線上隻餘一道細長的、不肯消散的白色航跡,“因為這一次,我們要發送的,不是探測器的遙測數據。”
他停頓片刻,仿佛在咀嚼這個詞的重量。
“我們要發送的,是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