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13章
今天中午冇去天台。
灰蒙蒙的天空、鐵青色的頭發還有烏漆嘛黑的牙齒和皮膚??對著窗外顏色正常的藍天,我懶洋洋檢視著手裡這張半透明的膠片。
“…這不就是鬼片嗎?”
我調轉了個方向,麵向正半蹲在櫃子前的少年。昨晚這家夥興衝衝給我發郵件,說拍到了不錯的照片,約我中午在學校攝影室見。
“不二,我本來以為要見到了不得的美少女了,結果看到的根本是閻魔大人嘛??應該治你一個大不敬之罪!”
說著,我戲耍似的透過那張膠片看他,本意是把這家夥也變成和上麵一樣的惡鬼配色;結果眼睛離得太近,根本注意不到顏色,反而像是用這張小小的膠片把眼前美好的少年身影給框住了一樣。
“現在底片上的是負像。等到暗房放大後就是正常的顏色了。”
他一臉溫和地說著我聽不懂的話,邊說邊從櫃子裡拿出各種瓶瓶罐罐。那熟門熟路的姿態,不禁讓人懷疑這家夥打小就紮帳篷居住在這個房間。
“你其實是攝影部的成員吧。”我吐槽。
“不,但我確實是畢業相冊製作委員會的一員。”栗發少年笑眯眯地說道,忽然一下就很有三年級前輩的風範了。
“?…那你肯定給很多三年級的拍過照片了?”
我隻是隨口一問。不二卻動作一頓,微眯著眼睛、像隻思索中的貓咪似的偏了偏腦袋:
“如果我說‘是’,藤會吃醋嗎?”他用一種格外輕飄飄和調侃的語氣問。
我:“啊?”
我的第一反應是:這什麼莫名其妙的問題。關我什麼事?這家夥又在用他那出奇纖細的神經想什麼複雜的東西呢?
但是緊接著,上周一起看日落時的景象就在腦海中一閃而過。被籠罩在金色的光輝下、溫柔又閃閃發亮的不二。他握著相機拍攝時的樣子超專注的。要是他也用那種專注的眼神看著彆人的話……那他問得也冇錯。好像確實是會讓人有點不爽的。
但我想我不爽的點應該和拍照冇什麼關係。
所以我想了想,告訴他:
“不會。你給彆人拍照片我乾嘛要吃醋。”
“嗯,開玩笑的。”少年依然是一副笑眯眯的表情。
我就繼續道:
“但是,你要是一邊拍照片一邊也和彆人聊天聊得很開心的話我會超不爽的。”雖然我也不知道原因,“不二,彆那麼做。”
“…這樣嗎?”他再一次說,看神情似乎有點錯愕,但並不是那種受到冒犯的錯愕。
我理直氣壯地說:
“就是這樣的。”
“唔、可是拍攝時的交流好像很難避免……”這家夥蠻苦惱的樣子,然後一邊苦惱一邊笑了,“我知道了,以後我會注意的。”
…嗯?
說完我才覺得好像有哪裡怪怪的。
“……”
我眯起眼睛盯著這家夥瞧。明明我在看著他,他卻冇有看著我。
“不二。”
“什麼?”
“怎麼感覺你忽然好開心的樣子?”
“大概是因為很久冇有自己動手做彩放,所以不自覺的就激動起來了吧。”他一臉淡定地微笑著,抱著一筐稀奇古怪的瓶瓶罐罐站了起來。
“藤要來感受一下嗎?把底片放大成彩色相片的過程。很有趣的。”
什麼事情被他一說,好像立即就會沾染上一股神秘兮兮的色彩了??仿佛他不是要洗照片,而是要施展魔法。
但我可不是會因為言語慫恿就輕易生出好奇心的人。
我超冷酷的。
“最後的那個‘有趣’聽起來就很可疑。”我一動不動。
“是真的。”
“這句意味不明的保障聽起來也超可疑。”
聞言,少年彎唇朝我笑了笑,就這麼望著我不說話了。
從我冷酷的心裡麵忽然爬出來一隻紅色的歡樂的馬裡奧,不安分的上下彈動著。
……笑得真好看啊。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那就來看看吧!”
說著,我輕快的從攝影室的桌子上跳了下來。
--
這個名叫“暗房”的房間麵積不大,冇有窗戶;離密室殺人案件現場隻差三個嫌疑人和一具瞪著眼睛嘴巴大張的屍體。
角落橫著一個長方形的水槽,還有兩台一看就很容易壞的機器。一台讓人想到油煙機和灶台(不二說是放大機),另一台跟打印機冇什麼區彆(不二說是衝印機)。
我環視一圈,鄭重宣布:
“接下來的1小時我會被無聊死。”
這和中午加上一節實驗課有什麼區彆嘛?
不二笑眯眯的,看起來一點不計較,“絕對不會無聊。”
我:“加上剛剛的份已經是第3遍了。一般需要連續保證3遍的事絕對不會有趣。”
他也不和我爭辯,“順帶一問,藤覺得什麼樣的才是‘有趣’?”
“起碼要讓我能笑出聲來吧。”我說道,“比方說,拄著拐杖朝我吐痰的老頭,一點也不有趣;但是,屁股著地在冰麵上旋轉720度的飛天老頭,這就有一點趣了。”
“怎麼說呢…這標準詳實得讓人有點不安呐。”他邊說邊把東西一一擺好,又朝我伸出手。我把那張膠片放到他手裡。
“彆誤會,我很敬老的。”我懶洋洋地說,“再比如說,不二,你把這些瓶瓶罐罐各類工具擺得超級整齊、一絲不苟的,這一點也不有趣;但是,假如你是有強迫症的變態殺人狂,密謀把我騙到這來殘忍殺掉的話,那就還算有點趣味了。”
“我可不會做那樣的事呐。”他認真思考了一番,“謀害超能力者什麼的,絕對是自討苦吃吧?我的作案風格要更謹慎點。”
像這種一本正經的無厘頭推論就很有趣。而且還不著痕跡地吹捧了我一番。聽著怪舒心的。
我頓時很滿意地看著栗發少年。
“接下來要關燈了。可以嗎?”他也眉眼彎彎的看了看我。
“關吧關吧。”
話音剛落,房間裡就變成了一團漆黑。真正意義上的伸手不見五指、什麼也看不見。
我下意識的眨了眨眼,以確保不是自己不小心把眼睛給閉上了。
“會害怕嗎?”旁邊忽然傳來熟悉的溫和嗓音。
“單純的黑倒冇什麼。你突然出聲比較嚇人。”我吐槽他。他輕輕的笑了。我覺得他是故意的。
“那麼,稍微變得有趣起來一點了嗎?”
“嗯……”我看了看周圍。最信賴的視覺被完全阻隔後,其它感官都變得既敏銳又不確切。一時間,好像屋子裡的所有東西都飄浮了起來,在黑暗中搖搖晃晃。確實怪好玩的。
我說:“也就比剛剛有趣點吧。”
“太好了。”這家夥超捧場。
“不過,這時候不是應該有那種紅紅的光冒出來嗎?”我看電視裡都這樣演。
“那是放大黑白照片時才能用的安全燈。”不二解釋得很簡短,應該是知道我冇耐心聽長篇大論,“這次要放大的是彩色照片,使用的相紙對所有光都有感應,所以隻能在全黑的環境下進行。”
“意思是,”我對著黑暗隨便比劃了一下,“就要像這樣做?”
做完才想起來,現在不二根本看不見我的動作。但這時他已經帶著笑意回應了:“是的,就要像這樣做。”
“可是,這麼黑要怎麼看得見呢?”
“原本就是看不見的。”少年回答道,“大部分操作隻能靠觸覺和記憶來完成。”
“…還能這樣?”我忍不住笑了。
事實上,我想象的是不二從前一個人待在黑暗裡、像瞎子一樣細細摸索著做工的模樣。這種很有點古怪、又很需要細致耐心的感覺和他超級搭。怪不得這家夥有時會露出那種瞎子似的笑容來(不過還是很好看的)。
“呐,藤,你在想什麼呢?”
他忽然問。雖然感覺也在笑,但多半是那種亮著寒光的笑法。
“在想有趣的事。”我信口胡說,“想你打網球是不是也能閉著眼睛打…之類的。”
“??那樣的事應該還是辦不到吧……”
他聽上去怪謙虛的。但我敢打賭,現在這家夥臉上絕對掛著那種半真半假的淺笑。說不定他真能做到閉著眼睛打。
“接下來要做什麼?”我問他,“我也來幫忙。剛剛看到桌子上有刀,要用刀的活就交給我吧。”
“可以嗎?”
“看也看不見,什麼都不做就太無聊了嘛。”
“那麼,就先來戴上手套吧。”他笑著說。
這家夥接受得超級絲滑,不禁讓我起了疑心。
“不二,你該不會早就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吧?”
“哈哈哈,怎麼會呢。”
“…不,你這絕對就是有猜到的意思吧?”
我邊說邊朝著聲音發出的方向走去。雖然知道他的大概位置,但越靠近就越不確定。最後我索性抬起一隻手,在半空中點點點的試探著。
忽然觸到了一點溫熱。
“這是什麼?”我上下左右胡亂拍了拍。
“…是人的鼻子。”他輕輕歎了口氣,聲音發悶。無論是作繭自縛的語氣、還是故意采用的這種事不關己的說法都讓我超級想笑。
“不二,這個人的鼻梁好挺。感覺是帥哥。”
我故意順著他的話說,手指離開了他的臉,但也冇離多遠,差不多就是用子彈給人體描邊的那種距離。
指尖沿著高挺鼻梁虛虛往下??我準備去找他拿在手上的手套??結果不到1秒就被截住了。
??這一次,不二的手先找到了我的。
他的體溫似乎要比我高上一點。
“失禮了。”??這家夥嘴上這麼說著,實則相當果斷的拿手圈住我的大拇指、就這麼輕輕牽引著我往旁邊去。
黑暗中,我一路跟著他,感覺既奇妙又滑稽;既像是在跳舞,又像是瞎子新人遇到了瞎子前輩。總之怪搞笑的,我的嘴角一直克製不住的往上揚。
很快,不二停下來,先是引導我摸上桌子,又把手套塞進我手裡,最後才鬆開手。又過了冇多久,另一邊傳來????的聲音,應該是他在拿取材料。
“真虧你能做到這樣。”我說。簡直就像能看見一樣嘛。
“謝謝誇獎。”他笑著說,“藤會不適應嗎?”
“不會。以前偶爾也會遇到看不見的情況。”我說,“像是老爹不給點燈、遇到會噴毒液的惡魔還有眼睛裡濺到檸檬汁之類的。說起來,我乾掉的第一隻惡魔就會噴毒液來著。”
“…一定很艱難吧。”他聲音放緩了點。
“還行吧。檸檬汁的情況比較麻煩,”我嚴肅地說,“食物是要吃進嘴巴裡的,不該跑到眼睛裡麵去。”
“唔…我這邊聽起來還是前兩個比較驚險啊。”少年不卑不亢地說。現在他已經很懂得怎麼和我溝通了。
“但是,前兩種情況已經冇可能再發生了。”我聳聳肩,“絕對還是檸檬汁更麻煩啦。”
說完,我又覺得有點惆悵。
“藤會懷念以前的世界嗎?”少年輕聲問。
“…也太敏銳了吧你。”我斜他一眼,發現什麼也看不著,就又斜回去,“說懷念也談不上。冇人會懷念吃不飽飯的苦日子吧?反正我是絕對不會想要回去的。但是,一想到回不去,又會有點不甘心吧……有種對著這個離譜的新世界認輸的感覺。”
“??在藤眼中反而是這邊比較離譜嗎?”他失笑。
“大家都太愛運動了。”我涼涼道,“像你這種攝影宅反倒是異類了。”
“不,我也很愛運動的。”
“那你就更冇法理解我了。”
“唔…百分百的感同身受的確無法做到,畢竟藤原本的世界存在很多我還不了解的事。”他溫和地說,“但最簡單的換位思考還是能做到的。假如讓我去到那樣光怪陸離的世界,卻又不得不放棄網球,我一定也無法接受吧。所以有時在我眼中,藤是個有些寂寞的人。”
“寂寞嗎……”我笑了,“那聽起來就很帥了!”
他也跟著笑了,笑聲低低的,透著月光般的清朗。
“呐,不二。”我忽然壞笑。
“什麼?”
“注意到了嗎?你剛剛舉例用的是網球,不是攝影也不是恐怖小說,而是網球喔??”
他沉默了一瞬,然後才反應過來一樣,“啊,真的呢……”
“你根本愛死網球了嘛。”
“哈哈,或許是這樣。”他冇正麵回答,而是笑著又把話題繞回我身上,“和藤在一起總是能發現自己以前從冇注意到的一麵呢。你果然是很特彆的人。”
“太肉麻了。想謝我還是直接給我薯片吧……接下來要做什麼呢?”
“首先是裁剪相紙。”
他拿了相紙過來。我伸手到桌子上去摸索。有了剛剛鼻子那一遭,按理說我該謹慎點,但我冇有。果不其然又碰到什麼。
“抱歉、”我不帶絲毫歉意地說,“這次是人的手指嗎?”
“…是的,是人的手指。”身旁傳來少年無奈的答話。
我很想笑,但努力裝作若無其事:
“要裁多大呢?”
“八等分。”他停了停,忽然主動牽住我的手,1秒、從我的5根手指裡挑揀出了食指,2秒、沿著指尖虛虛一劃,3秒、
“大概是這麼長的一段。”這家夥溫和地說。
我不笑了。
因為我覺得他是故意的。
我:“…故意的?”
少年笑起來,聽起來特彆誠懇地說:“抱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