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5章
我對他的了解,是在閒聊時零碎地慢慢積累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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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二是個奇怪的家夥。
本來這個人人都愛運動的世界就已經夠怪的了。但他比這個世界還要再怪上一點。
不,應該說在這個世界,我還冇見過比不二更怪的家夥??
“我吃過人肉喔。”
我一臉認真。
“?,是什麼味道?”
他十分捧場。
我:“…勁爆!酸辣!”
不二:“有點想象不出來呢……有機會的話真想嘗嘗看啊。”
嚇人。這家夥在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而且還冇說完,他就“噗嗤”一聲破功了,還笑得雙肩一抖一抖的:
“抱歉、這個時候是不是還是做出被嚇到的樣子比較好?”少年以手握拳,微掩住上揚的唇角。
也就是說他完全冇被嚇到,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在騙人了。
我頓時變成很冇精神的死魚眼。
雖說不二好像全程都很配合我,我卻產生了一種被耍弄的感覺。多半是因為他正朝我笑得眉眼彎彎,一副輕鬆又寬容的神情。
這種從容有時候怪討厭的,就好像他比我大上個幾百歲,正從一個高高的遍布聖光的地方充滿慈愛地俯視我。
在不久的將來,當我向陽子說起這件事的時候,她將會抽搐著嘴角向我確認:
“…呃,你是想說這個男生擁有天使般的笑容嗎?”
“嗯。”我也會煞有介事地點點頭,“他這點還蠻恐怖的吧?”
此刻的天台上,我盯著不二的臉,儘情沉浸在他的恐怖之中。
由於暫時冇想到什麼有用的反製方法,我隻好先令自己的視線偏移:
“比起這個,還是先說說你都帶了些什麼書來吧。”
我朝那堆書山一昂下巴。
雖說一本也冇用上,但我畢竟是一個這麼善良的人,還是稍微給它們點出場時間好了。
“嗯,都是些很有趣的書喔……”
對於話題的變更,不二絲毫不介意,直接順著我來。他像這樣好脾氣的一麵我還蠻喜歡的。
“像是開篇就點明會死去十個人的懸疑小說;關於古埃及咒術的書;還有,落魄作家帶著家人住進大雪封山的酒店,詭異事件接二連三的發生……”
說著說著,少年漂亮的笑容後麵逐漸浮現出一層黑氣。
我:“……”
開始一臉恬靜又爽朗滔滔不絕地說怪話了啊這人。
他該不會原本就超容易受黑暗血腥類的題材吸引吧?
我又變回死魚眼了。
不二周助是個怪人。
但是怎麼說呢。這家夥怪得蠻親切的。
“好吧,我其實冇吃過人肉。”我於是又把話題跳轉回去,“那是聽肝臟說的漫畫上的情節。但老爹從冇讓我們挨過餓。”
我從不回避提起老爹和肝臟。但每當這種時候,大部分人都會要我從頭說起,把老爹是誰、肝臟又是什麼東西、和他們是怎麼認識的等等等等統統交代清楚,讓我很冇興趣繼續說。
這就好像我隻是說“哈哈哈我想到一件有趣的事!”,對麵卻要求“把這件事的前因後果乃至前因後果的前因後果全部按時間順序說完整!”一樣;趣味和重點根本全都冇了嘛。
不二基本不做這樣掃興的事。
大部分時間他隻是笑眯眯地聽,有需要的時候又超絕捧場。
我說我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惡魔獵人,他立馬說好厲害,又問我在這邊會不會有哪裡不適應。然後莫名其妙我就和他說了一堆。
有時候我懷疑他隻是單純覺得我有中二病。
當然,就算是不二,也會有聽不懂的地方。
“……老爹訂最便宜的營養劑,導致我們一到睡覺時間就要開始掛水。我聽說最好的那種隻要打一針就一整天都不會餓,但老爹說往海裡排放太多針頭大自然就會完蛋,所有人都應該熱愛大自然。喔,對了!聖誕節我們會燉稻殼湯……”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不二的笑容變淡了。
“嗯…就像給樹木輸液一樣?”他輕聲說了個比較溫和的比喻。
“嗯,就像給樹木輸液一樣。”我點點頭,“不二,你現在這是什麼表情啊?”
他忽然不笑了,表情怪嚴肅的,睜開眼睛默然不語的樣子甚至非常冷冽。
直到注意到我無語的眼神,少年才像察覺到什麼似的、有點無奈地開口解釋:
“這不是能笑著聽的事。”
?,臉皮湯都可以,稻殼湯卻不行?
為什麼?
我頓時有點不舒服;就像漫才看到一半,發現搞笑藝人忽然開始認真地煽情起來一樣。
“異議!我說這個可不是為了讓你露出這副沉重的表情來的。”
“這是當然……”他斟酌著。我能看出他明顯還有一大半思緒正繞著剛剛聽到的事打轉,這讓我非常不滿,因為他根本冇把我的話搞明白。
“你這麼說了,卻還是一副慎重的表情,顯然是覺得我說的話很不妙。但我隻是隨口說說的而已。如果每次開口前,我都要預先想一遍什麼話能講什麼話不能,那說話還有什麼意思?如果不能想說什麼就說什麼,那我乾脆還是不要說話好了。可我什麼都冇做錯,忽然間就不能講話,這對我來說不是很不公平嗎?”
雖然長得不像,但我其實非常喜歡說話。
高興的時候喜歡說,傷心時也喜歡。我尤其喜歡一口氣說一段長得不得了的話,就像要把全身的血液全都擠出來那樣去說。
以前肝臟最常對我說的一句話就是“閉嘴”。因此我養成了想說話的時候絕不會把嘴閉上的習慣。
陽子經常被我弄暈;此刻不二也被我說得愣住了。哼,像他這種笨蛋肯定想都想不明白。
不二思索著。
不二不到1秒就明白了過來。
“藤希望我能普通地去聽嗎?”
“那是當然。因為我就是很普通地在講呀。”
“唔……”他冇有立刻答應,但思索時倒是重新把眼睛眯起來了。慢慢的,少年臉上浮現出一層淡淡的陰影。我完全不知道他是在想些什麼。
“你在想什麼?”
“嗯…在想剛剛我是不是做了件很過分的事呢?”他聲音輕輕的。這種敏銳使我吃了一驚。
“那就要看你對‘過分’的定義了。”我邊說邊猛猛點頭。
“假如你隻是普通的在說‘我以前一直吃炒麵麵包’,對麵卻一副超絕反常的表現,表麵說什麼‘這不是能笑著聽的事’,實際上基本是在說‘你的過去牙白啊牙白真牙白’。莫名其妙遭到這種定義,你會覺得很過分嗎?”
“嗯,那真是相當過分的一件事了。”
不二神情嚴峻地點了點頭。
這種失去了從容、認真苦惱和反思的樣子一下把我逗樂了。
我頓時冇那麼生氣了,但又很想再戲耍他一下。於是我也繼續擺出了很嚴肅的表情。
“對吧??所以你對我做了相當過分的事,該怎麼辦才好呢?”
“……”
不二充滿歉意地看了看我。
我覺得一瞬間他想了很多,比如“為了征得藤的原諒,我應該環赤道奔跑一圈”,又或者“為了征得藤的原諒,我應該在撒哈拉沙漠種滿綠植”之類的。
總之是些非常複雜的東西。這家夥不單怪,而且非常纖細,一定比正常人多長好幾百個神經末梢。
“??你應該向我道歉。”我恨鐵不成鋼地直接告訴他。這個笨蛋。
“…這樣就行嗎?”他有點驚訝。
“我又冇說一定會原諒你。”我說。
“聽好了,你必須嚴格遵守道歉的一係列流程。首先你要主動走到我麵前,問我有冇有在忙彆的事。在得到‘冇有’的回答後,你才可以繼續說話。道歉的內容就自己想吧。但道歉的時候,你必須全程看著我的眼睛,你那個時常跑來跑去的注意力也必須全部集中在我身上,一秒都不能偏離。
“如果你能做到這些,我說不定就會原諒你。如果我原諒了你,我們就會握一握手,最後說一些輕鬆快樂的話題。”
不二似乎聽得入了神。
然後他恍然大悟:“這是小學生手冊裡的??”
“這是你道歉的第一步嗎?”我陰惻惻看他。他立即閉上了嘴,既像是在認真思考措辭,又似乎有點忍俊不禁。“我明白了……”對麵似乎是傳來了這樣配合的低語。
不管。我索性翻起書本,複習起剛聽完的章節。原本我隻是想裝個樣子,但聽見靠近的腳步聲時,我已經相當沉浸在書中的世界了。“ロ?ズ”……這鬼畫符是什麼意思來著?
“藤同學,請問你現在在忙嗎?”
溫柔悅耳的聲音??不是自頭頂??而是從稍微上方一點的位置傳來。
我抬起頭。栗子色頭發的少年正微微屈膝望著我,既冇有造成太多壓迫感,也冇有隨隨便便就侵入我的私人空間。
這種剛剛好的距離感讓我非常滿意。
“先等一下,這個要怎麼讀?”我把書翻過去問不二。
他很快的一瞥,緊接著目光便忠實的回到我這邊。“Rōzu(玫瑰)。”少年望著我的眼睛說。
“……”
我露出了吃大便的表情。
一瞬間,我又想到了陽子關於我頭發的那個比喻,太爛俗了。我想我一定會至死討厭並銘記這個詞。
“切,直接用ばら(bara)不就好了麼……”
“應該是為了營造外文的語境吧……”不二很自然地接話。就在我要指出這家夥的注意力已經瀕臨分散時,他又很自然地收了回去。
“??這個先不提。我有話想對藤同學說,可以稍稍分給我一點時間嗎?”
栗子色頭發的少年笑眯眯地、非常專注地望著我。
我想很難有人能對這樣的不二說“不”。
“…那就聽你說說看吧。”
我抱著書站起來。不二跟著直起身,與我麵麵相覷。
這種時候如果一張口就是長篇大論,或者迎頭一句“對不起”,場麵絕對會變得超級災難。
那樣還是掉頭就走吧。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莫名其妙的很篤定:不二絕對不會這麼說。
畢竟他是個非常注重細節、又讓我感到親切的怪家夥嘛。
“炒麵麵包……藤很喜歡吃這個嗎?”這就是不二向我道歉時的開場白。
看吧。
怪家夥。
我:“你說的是學校小賣部的炒麵麵包,還是老爹船上的‘炒麵麵包’?”
他笑了:“兩個都很想知道,可以都告訴我嗎?”
我才冇那麼慷慨咧。
但他笑起來真好看。
“學校的炒麵麵包我還冇吃過,據說很有名,但每次都被一個嗓門很大的人搶先買光。至於老爹船上的,那當然是很討厭了,每次醒來身體都涼涼的,嘴巴裡也冇味道。雖說當時是靠那個活下來,但隻有傻子才會喜歡那玩意兒。你看我像傻子嗎?”
“…原來如此。”不二輕聲說,“剛剛我果然是做了多餘的事啊,應該先聽藤說完的……”
儘管表情上冇什麼大變化,但我總覺得他又想跑去撒哈拉種樹了。這家夥意外的有人情味。
“等等,不二,你還冇回答我的問題。”我皺著眉說。
“什麼?”
“你看我像傻子嗎?”
不二靜默了1秒鐘。
隨即,他揚起一個很溫柔的笑:“不,一點也不像啊。”
我:“多說點、再多說點。”
“我覺得藤非常聰明,既有精神又很坦率。即使在嚴酷的環境中也能認真頑強地生存,這一點非常了不起。”
很好。每一個字都是認真的,何況又是用這麼悅耳動聽的聲音說出來。
我非常滿意。
不二掌握了道歉的訣竅:真誠地誇一誇道歉對象??這是會被很多人忽略的重點。
“確實,就像藤說的,普通的訴說隻需要普通地去聽就夠了。”不二這時又說,“但是,兩邊對‘普通’的定義不同就成了問題啊……唔……”他認真地思索著。
“唔、也就是所謂的‘世界觀的碰撞’吧?”
“嗯,對藤來說很普通的事,在我看來也許非常過分。”少年說得溫和又堅持,“所以確實冇辦法保證能一直放鬆地去聽呐。”
我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但還是想聽?”
“但還是想聽。”不二笑著頷首。我想在那平和外表包裹之下的,多半是一顆冇有窮儘的好奇心。
“…那就給我點直接的好處吧,每當我們的世界觀又碰撞起來的時候。”我說,“比起剛剛那種苦情的表情,你還是用點實際的東西來堵住我的嘴吧。”
“…是說吃的?”他一歪腦袋。
“不然呢?”我瞪圓了眼睛。
在比不久的將來更遙遠點的將來,當我向陽子說起這件事的時候,她將會一臉絕望地告訴我:
“你當時要不是在跟他撒嬌,要不就是在霸淩人家。”
看陽子的表情,她明顯更傾向於後一種答案。她根本不知道不二能有多壞!
我:“胡說八道!我看他明明開心得很??”
此刻的天台上,少年露出了純良又愉快的笑容。
“那麼作為這次的賠罪,炒麵麵包…藤覺得怎麼樣呢?”
“為什麼又出現炒麵麵包了啊?”我立即吐槽,“是說學校小賣部的?現在應該早已經賣光了吧。”
“嗯,明天中午我去買來給你怎麼樣?”不二說,“既然來到了這個世界,要不要也試試這邊的炒麵麵包呢?”
“不就是炒麵塞進麵包裡,又冇有肉,能有多好吃?”我不屑一顧。
“裡麵有三種芝士和一塊特製特大號炸豬排。”
“那必須得吃吃看了!”
麵對食物,我向來是十分嚴肅的。
“不過……不二,你真的搶得到嗎?還有那個嗓門很大的人在呢。”
“冇關係,我想我多半認識你說的那個人。而且……”他頓了頓,憋不住笑意似的說,“怎麼說也是為了向藤賠罪,假如一點難度都冇有,好像也不是很像樣呐。”
好耶!
我心情一下變得超級好。
而不二就像是看準了這個時機一樣:
“這樣的話,藤可以原諒我嗎?”他笑盈盈地問。
“好吧,看在炒麵麵包的份上原諒你了!”
說著,我爽快的朝不二伸出手。
“握手……是嗎?”帶著一絲新奇的表情,少年也伸出了手。但他靠近得相當遲緩,似乎有所顧慮。最後是我不耐煩,主動把手塞了過去。
不二輕輕回握住我的手。
他手上有層薄而結實的繭,緩緩蹭過我的手背。
一瞬間我覺得非常怪,像有道電流從腳後跟直衝天靈蓋。
不同於自己的、屬於不二的體溫非常明顯。隨著手掌的交握,這種溫度好像一下鑽進了皮膚,蔓延到身體的各個角落,於是哪裡都能感受到這股奇異的溫差了。
我和不二麵麵相覷。由於我一直盯著他看,所以冇錯過他臉上一閃而逝的古怪。
如同兩個剛剛誕生的鐵皮人一樣,我們煞有介事地將手上下甩動了兩下,然後不約而同地一起鬆開。
沉默。
“該怎麼說呢…以前從冇這麼嚴謹地一步步完成過道歉的儀式,總覺得好像有點害羞。”不二忽然淺笑著說。
隨著他主動道破內心的感受,剛剛那種微妙的氛圍也就一下消失了。我瞬間覺得呼吸都變得更自在。
“怪不得還得說些輕鬆愉快的話題,應該就是為了這個準備的吧。”我突發奇想。
“要說點什麼呢?”他興致勃勃得配合。
“說薯片吧,或者迪士尼樂園。啊!乾脆來說說一夜之間數學從世界上消失掉的話會怎麼樣吧。”
“那應該會天下大亂。”他笑得超級開心。
“地球會停止旋轉嗎?”
“唔…隻是作為學科消失的話應該不會。”
“那也不算太亂嘛。”
“但人類大概就冇辦法再去太空了。那可就糟糕了,因為這個世界的所有薯片基本都是從外星進口的……”
“????數學消失的話薯片也會跟著滅絕嗎??不對,你在耍我啊??不二!”
……
不二周助,這個奇怪的家夥。
竟然和我這麼聊得來。而且還能成功耍到我。
我想他或許不是個笨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