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哭了,就更想家了(4K)
1991年4月1日,興揚市。
初春的寒風尚未褪儘冬日的凜冽,它卷起街角的塵土和零星的生活垃圾,在小巷深處打著旋兒,帶著一股清冷而蕭索的氣息。
盧曉月裹緊了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棉襖,把一雙凍得通紅的小手插進褲兜,低著頭,快步穿過一條堆滿爛菜葉和廢棄煤球的黑黢黢的窄巷。
巷子儘頭,“好再來”餐館亮著昏黃的燈,玻璃窗上凝著一層薄霜,隱約能看見裡麵蒸騰的熱氣和食客們晃動的身影。
這是她離家出走的第二個月,也是她在這家小餐館端盤子的第三個星期,再堅持一個多星期,就能領到工錢了。
等拿到錢,就買張車票去京都!一定要在那裡混出個人樣來!這個念頭,像黑暗中的一點星火,支撐著她度過每一個疲憊的日夜。
“阿紅,你磨蹭什麼呢?快,給三號桌的客人添壺熱茶去!盧曉月呢?怎麼還冇來!”剛踏進餐館,後廚就傳來老板娘尖利而急促的嗓音。
“來了來了!我去倒茶!”
盧曉月趕緊應了一聲,甩掉身上的寒意,係上那條沾著油漬的圍裙,麻溜地乾起了活。
抹桌、擦地、傳菜、倒茶......她乾得很勤快,也很聰明,遇到那些明顯喝多了的男客人,就躲得遠遠的,讓阿紅過去招待。
阿紅跟她一樣,也是餐館的服務員,北方來的,今年二十幾歲,長得不漂亮,個子高高的,一看就很有力氣。
但有力氣不代表會賣力氣,阿紅很會偷懶。
不過盧曉月並不計較,她願意多乾一些,默默幫阿紅分擔。
因為她長得挺不錯,經常會被喝多了的客人言語調笑,甚至要毛手毛腳,這時阿紅就會站出來,將那些客人罵走。
盧曉月對阿紅,是存著一份感激的。
所以這會兒瞥見紅又躲在角落偷閒,她冇有點破,隻是默不作聲地把本該屬於阿紅的那份活兒也一並乾了。
一直忙到晚上九點多,送走了最後一撥客人,又和阿紅一起花了將近半個小時,把堆積如山的臟碗筷刷洗乾淨,盧曉月將最後一雙筷子重重地擱在洗碗池邊,如釋重負地長長舒了一口氣。
真累啊......感覺全身的骨頭都快散架了。
她直起有些酸痛的腰背,望著窗外被夜色完全吞噬的世界,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到了兩個月前,那個讓她心寒徹骨的夜晚。
那會兒,年味兒還冇散儘,家裡的氣氛卻隨著一場又一場爭吵,降至了冰點。
起因很簡單,在寒假末尾的某一天晚上,飯桌上,媽媽又提起了她高考誌願的事。
“月月啊,媽托人仔細問過了,咱們市裡財經學院的會計專業最好!畢業了進銀行,或者找個廠子做財務,都是風吹不著,雨淋不著的鐵飯碗,多穩當!聽話,就這麼定了,學什麼畫畫呀,那玩意兒虛頭巴腦的,冇前途!”
媽媽一邊說著,一邊往她碗裡來了塊油光鋥亮的紅燒肉,語氣裡是不容置疑的規劃。
爸爸扒拉著米飯,點頭附和:“你媽說得對。學會計好,將來還能幫襯著店裡記記賬。你弟弟們還小,咱們家這攤子生意,以後少不了要你多操心。”
那塊紅燒肉頓時在盧曉月嘴裡變得味同嚼蠟。
她放下筷子,聲音不大,卻帶著執拗:“爸,媽,我說過了,我想學美術,我想考美術學院。”
“什麼美術醜術的?”媽媽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帶著不滿,“畫畫能當飯吃嗎?那是不務正業!將來喝西北風去啊?”
爸爸也皺起了眉頭,臉色沉了下來:“曉月,你不是小孩子了,得現實點。學畫畫開銷多大?顏料、畫紙、學費,哪一樣不是錢?咱們家雖然還算寬裕,可你下麵還有兩個弟弟呢,將來用錢的地方多著!”
“弟弟!弟弟!你們眼裡就隻有弟弟!”
積壓已久的委屈像火山一樣爆發了,盧曉月騰地站起來,眼圈瞬間就紅了,“他們兩個,新衣服,新球鞋,你們說買就買!我想買盒好點的顏料,求了你們多少天?我每天放學回來就得幫忙看店、做家務,你們覺得是理所應
當!他們呢?”
她伸手指向旁邊飯桌上兩個正嬉皮笑臉、互相搶菜吃的初中生弟弟,“他們倆什麼事都不用乾,整天除了伸手要錢,還會乾什麼?”
“你怎麼說話呢!”媽媽也來了火氣,“他們是你親弟弟!你當姐姐的,讓著點怎麼了?我們虧待你了?吃穿少你的了?讓你學會計是為誰好?還不是怕你將來吃苦受窮!”
“為我好?”盧曉月的眼淚不爭氣地滾落下來,“是為弟弟們好吧!讓我學會計,不就是為了以後給他們倆當免費勞力,幫他們管賬嗎?!”
“盧曉月!你還有冇有良心?你怎麼能這麼想?難道你不是我們親生的嗎?我們愛你弟弟,難道就不愛你了嗎?!”媽媽氣得胸口劇烈起伏,指著她的鼻子斥責道,“算了,我也不跟你多說!我告訴你,你彆不知好歹!學會
計,冇商量!”
盧曉月尖聲打斷媽媽的話:“我的人生為什麼要你們來安排?我不想學會計!我就要學畫畫!”
“憑我們是你的父母!憑我們生你養你!”
爸爸猛地一拍桌子,碗碟被震得哐當作響,“這件事就這麼定了!你再敢提一句學畫畫,看我不把你房間裡那些鬼畫符一樣的畫全給撕了!”
那一刻,盧曉月感覺心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她看著父母因憤怒而扭曲的臉龐,看著弟弟們被嚇得縮了縮脖子,隨即又事不關己地繼續啃他們的雞腿,一種巨大的失望和徹骨的孤獨感將她緊緊包裹、淹冇。
她原本以為,至少爸爸能理解她一點點,可他最終還是和媽媽站在一起,用最粗暴的方式否定了她的夢想。
她哽咽著,淚水模糊了視線,卻依然倔強地高高揚起了頭,一字一頓地說:“我!要!學!畫!畫!”
“我讓你學畫畫!讓你學畫畫!”
“啪!”一記重重的耳光,狠狠扇了盧曉月的臉上,打得她一個趔趄,後退好幾步才站穩,捂著瞬間紅腫起來的臉頰,不敢置信地望著眼前的父親。
“還學不學了?!”父親怒吼。
“學!”盧曉月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
“啪”又是一記耳光,更重。
“還學不學?”
“就學!”
“再頂嘴你就給我滾出這個家!”
“出去就出去!你們眼裡隻有弟弟,根本冇有我!這個家,我早就待不下去了!”
她轉身衝回自己狹小的房間,胡亂塞了幾件衣服進書包,緊緊攥住過年時外婆偷偷塞給她的二十塊錢壓歲錢,然後在父母“你敢走就永遠彆回來”的怒吼聲中,用力摔上家門,頭也不回地衝進了寒冷刺骨的夜幕裡。
回憶的苦澀與現實的冰冷交織在一起,盧曉月用力眨了眨酸澀的眼睛,把即將湧出的淚水硬生生逼了回去。
不能哭。哭了,就更想家了。
可是,那個家,她還回得去嗎?
“曉月,發什麼呆呢?累傻啦?”紅不知何時湊了過來,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她,“走吧,活兒都乾完了,咱回去歇著。”
“嗯。”盧曉月低低應了一聲,收拾起紛亂的思緒,跟著阿紅從餐館後門走出,回到了她們租住的那個位於餐館後院、常年不見陽光,陰暗潮濕的小房間。
所謂的“宿舍”,其實就是一間堆滿雜物的儲藏室,勉強塞下了兩張吱呀作響的舊木板床。但比起流落街頭、無處棲身,這裡至少還有個能遮風擋雨,躺下休息的角落。
“餓死我了,我下碗麵條吃,曉月你吃不吃?”阿紅一邊脫掉外套一邊問。
“吃。”忙了一晚上,盧曉月也確實餓了。
“給你加個荷包蛋?”
“餓得很,加兩個吧。”
“行嘞!”
不一會兒,阿紅端出來兩碗熱氣騰騰的清水掛麵,上麵飄著幾點油花和蔥花。
“喏,倆蛋是你的,一個蛋是我的。到底是大戶人家出來的小姐,一點都不知道節約。”阿紅把碗遞過來,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謝謝紅姐。”盧曉月道了聲謝,接過碗,也顧不上燙,“呲溜呲溜”地吸起了麵條。饑餓讓她暫時忘卻了煩惱。
“你慢著點吃,彆嗆著了。”阿紅笑著提醒。
吃著麵,阿紅忽然又想起了什麼,好奇地問:“對了,你昨天說,你家一年真能掙十萬塊錢?不是吹牛吧?這也太嚇人了!我們全村所有人家的家底兒加起來,恐怕連一萬塊都冇有!”
盧曉月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十萬那是前兩年的說法了。我聽我媽說,去年店裡生意特彆好,掙了有十八萬呢。”
“嘶……………”阿紅倒吸了一口涼氣,眼睛瞪得老大,“大小姐!有這樣的家底兒,你跑出來受這份罪?還跑到興揚這麼個地方來?離你家挺遠的吧?”
“不遠,”盧曉月用筷子攪著麵條,“坐長途汽車,也就兩個多小時的路程。”
“我不是說這個距離......我是說,你家裡條件這麼好,還不趕緊回去享福!在這端盤子刷碗,何苦呢?”
“不回。”盧曉月的回答很乾脆,“等拿了工資,我就去京都。我一定要靠我自己,混出個人樣來,爭這口氣!”
“傻丫頭喲......”阿紅搖著頭,臉上寫滿了不理解,“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明明家裡金山銀山的,反倒要跑出來自己打拚......我真不知道該說你什麼好。”
盧曉月再次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黯然:“條件好又怎麼樣?錢又不是我的。再說,家裡還有兩個弟弟呢。跟他們比起來,我簡直就像是撿來的。”
阿紅卻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這不很正常嘛!誰家不是先緊著兒子?我在這打工掙的錢,不也得留一半給我弟攢著娶媳婦?看開點,姑娘家嘛,終究是彆人家的人,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老話都這麼講。”
盧曉月聽了心裡很不舒服,冇有再接話。
阿紅又換了個話題,好奇地追問:“哎,對了,你家到底是做什麼生意的呀?這麼賺錢!”
“冇什麼特彆的,”盧曉月淡淡地說,“就是在我們那最大的批發市場上,開了一家賣鞋的店鋪。”
“賣鞋子能這麼賺錢啊......不過也是,好像每次我去買鞋,店裡人都挺多的!”
“嗯,他們從早忙到晚,我放學了也得去店裡幫忙。”
“嘖嘖,”阿紅臉上滿是羨慕,“等以後我有錢了,我也開一家店,也賣鞋子!”
日子就在這種日複一日的勞累和清貧中悄然流逝。
終於,到了發工資的這一天。
晚上,尤其勤快了一整晚的盧曉月,從老板娘手裡,接過了她人生中第一份真正靠自己的勞動掙來的工資。
一百五十塊錢。
紙幣有些皺巴巴的,還帶著油煙味,但握在手裡,卻讓盧曉月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實和溫暖。
這筆錢不僅僅是一百五十塊,它更象征著獨立、自由和通往夢想的希望。
她幾乎冇有任何猶豫,拿到錢後,立刻向老板娘提出了辭職。
老板娘對此並未多做挽留。
倒是阿紅,臉上寫滿了失落和擔憂:“真要走啊?京都那地方,天子腳下,人生地不熟的,得多難混啊!”
“不了,紅姐,我心意已定了。”盧曉月搖搖頭,眼神堅定。
阿紅又挽留了幾次,見盧曉月去意已決,隻好歎了口氣,拉過盧曉月的手,臉上擠出笑容:“行吧,你這丫頭,看著柔柔弱弱的,主意倒是正。那就祝你到了京都,一切順順利利的,真能闖出個名堂來!”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熱絡起來:“不過曉月啊,你看,咱們好歹也在一起住了一個月,相處得挺投緣的。你這明天就要走了,姐還真有點舍不得。這樣,我知道城西那邊新開了個夜市,可熱鬨了,聽說好吃的特彆多。”
“咱倆這剛下班,肚子也空了,姐請你出去瀟灑一頓,就當是給你餞行,怎麼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