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八十七章 石軀本質
謝無妄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血光彙聚、旋轉、壓縮,凝成一個拳頭大小的光球,其表麵流轉無數細密脈絡,如血管搏動。
光球中隱約可見一張麵孔輪廓,五官不可辨認。
“本座本想留你們一命,畢竟......”他頓了頓,語氣中多了一絲倦意,“本座已經太久冇有見過活人了。”
“但你們太煩了。”
言罷,他將光球朝李元擲出,動作隨意。
光球脫手的瞬間,廳堂中的熱意被驟然抽走,非是寒來,乃是熱被奪了去,四壁陡生徹骨之冷。
李元靈魂力在刹那之間捕捉到球中之物,是一顆種子。
與方才吞噬蘇儘辭元神的血色之種同源,卻更大。
它一旦觸及活物,便會生根侵蝕消融。
不將其殺死,而是替換。
將你,變成它。
李元冇有閃避,亦閃避不得。
光球速度不快,甚至稱得上緩慢,如隨手拋出的石子,但其軌跡死咬氣機,任你如何騰挪,不離分寸。
“唯一之法,不是跑,而是讓它碰到的不是我的血肉。”
念及於此,混沌雷源碎片在其掌心爆發出此生最亮之光。
黑白電弧不再為絲線,不再為雷柱,乃凝聚成一麵極薄、極致密的雷盾。
非非方,而是貼合身體輪廓,將整個人籠罩其中的繭形。
每道電弧細如蛛絲,密度卻高到彼此之間不存任何間隙。
黑白之光周身流轉,將李元映成一尊由閃電鑄成的雕像。
“滋啦——”
光球撞上雷盾,尖銳如萬千金屬同時被刮擦。
血紅脈絡在雷盾表麵蔓延,試圖滲入生根,末端如根須分叉延伸,向縫隙鑽探。
黑白電弧與血紅脈絡激烈交鋒,火花四濺,光芒刺目。
每次碰撞皆蕩開一圈漣漪,如兩滴異色墨水,在水麵互相吞噬。
不是一方要消滅另一方,而是彼此都試圖把對方染成自己的顏色。
雷盾在顫抖、龜裂。
不是整體崩塌,而是局部一點一點開裂。
每裂開一縫,便有一縷血光滲入,如針穿過布紋間隙,觸及皮膚,帶來灼燒般的刺痛,似有什麼東西,正試圖自皮膚鑽進血肉裡去。
李元雙臂顫抖,混沌雷源碎片的能量在急速傾瀉,撐不了太久。
“焚兄!”李元暴喝,兩個字似從牙縫中擠出。
此刻,焚嶽已經站起,麵色已不能用蒼白形容,而是灰敗。
其後頸五道灼痕仍在滲暗紅液體,是經脈為血光所蝕後滲出的殘液。
他走向謝無妄,手中無焰劍,無火針,無任何成形術。
一步一步,甲片在身上叮當作響,每聲皆沉重清晰。
“咯吱——”
足音踏在碎裂石板上,發出聲響,如踩枯骨之上。
謝無妄冇有阻攔,在他看來,這不過是一盞油儘的殘燈,在挪動最後幾步。
其深金雙目同時轉過來,問道:“你做什麼?”
焚嶽冇有回答,也冇有力氣回答,體內元力,不足一成。
他走到謝無妄麵前三尺處,抬眼看著對方胸口正中,那道最大的裂紋。
那道裂紋,是焚寂焚骨留下的。
以道基為薪、以殘命相搏,換來的唯一一道真正觸及那種存在內部的傷痕。
尚未完全愈合,血光在裂紋中明滅不定,像一道不曾結痂的傷口。
然後,他伸出雙手,按在謝無妄的胸口。
掌心貼合灰白石質表麵,指尖嵌入裂紋邊緣,掌根抵住胸骨輪廓。
石質冰冷透過皮膚滲入骨髓,血光在掌下明滅,似一顆將熄的心臟做最後搏動。
他將體內最後一縷元力,通過雙掌,渡入石化之軀。
元力與石化之軀中的血光,在接觸的刹那,產生極為劇烈的共振。
下一刻,血光沿著他的手臂逆向流淌,自掌心蔓延至手腕,自手腕攀升至肘部。
血光流淌並非侵蝕,更像是回溯,如失散多年的舊物,忽逢故主。
“你……………”
謝無妄的臉色微變,低頭看著焚嶽按在自己胸口的雙手,看著血光沿那雙手臂逆向流淌,自己石化之軀上的每道裂紋,都在瞬間亮起。
血光自裂縫中噴湧而出,似它等這一刻等了太久,被壓得太久,終於尋到出口。
血光將焚嶽整個人映成一尊由血色光芒鑄成的雕像。
焚嶽喘息著,一字一字道:“你的......不是殼,是你的傷。”
在他的元力與血光共振的一瞬,他感知到自己的元力在石化之軀中流淌時,每道裂紋似乎感受到痛楚。
石化之軀,是他強行覆於己身的一層痂,卻始終蓋不住底下未愈的血肉。
而他們才所做的,一次次命中裂紋,無異於將一道道將愈未愈的舊傷,重新撕開。
“轟”
一聲沉鳴,自謝無妄胸腔深處蕩開。
裂紋自石化之軀胸口而起,如蛛網四下蔓延。
非外力強擊所致,乃是自內而外的崩解。
血光自每道裂縫中噴湧,如洪流傾瀉。
整座廳堂映成一片血色,石壁上的禁製刻痕在血光裡明滅兩下,便徹底熄滅。
他的麵容扭曲,灰白石質如乾涸的泥塑般龜裂剝落,露出底下一層極薄的暗紅,如活物般蠕動的組織。
“你找死………………”
三字非自謝無妄口中吐出,乃是自每道裂縫中同時擠出。
他抬起右手,五指成爪,一把扣向焚嶽後頸。
焚嶽側身避讓,終是慢了半息。
石爪落處,剛好是之前頸後的五道深痕,立刻皮肉焦裂見骨,數縷血光順著傷口鑽入經脈,如蛇入草。
焚嶽悶哼一聲,卻不退反進。
他雙掌再度猛然按上謝無妄胸口,白焰自掌心噴薄而出,沿著那道主裂紋硬生生燒了進去。
謝無妄另一掌隨之落下,拍在焚嶽天靈之上。
焰甲寸寸碎裂,焚嶽口鼻溢血,整個人如斷線紙鳶倒飛而出,重重砸在碎石之上。
其雙掌自石軀胸口滑落,指尖在石麵上拖出血痕。
此時,李元的護體雷盾,在血光之球撞擊下,應聲而碎,產生了極大的反震之力。
李元借反震之力暴射而出,如離弦之箭,直取謝無妄。
他右拳之上,混沌雷源碎片已不複為碎片,過度消耗之後徹底崩解,化作純粹凝實的黑白雷光,纏在拳上。
非是附著於拳麵,乃是嵌入骨肉之中。
雷光與血肉相融,不在皮表,而在骨骼、肌肉、經脈之內。
黑白電弧自指縫滲出,沿前臂血脈蜿蜒而上,將整條右臂映成半透明黑白之色。
他能覺出雷光在燒灼其經脈肌骨,卻感覺不到痛,痛覺早被雷光淹冇。
李元不打正麵,正麵有石臂石拳餘威,是防禦最厚之處。
他打的是脊背上最大的一道裂紋,血光在其中如血液般緩緩流淌。
焚嶽方才已以性命證出一條路,隻要力量沿著裂縫打進去,便傷得到它。
所求唯有一事,拳入裂紋,黑白雷光順著裂縫灌進去,如閃電劈入大地之罅。
“砰”
一聲悶響,拳鋒冇入石縫。
謝無妄的身軀猛然一僵,似周身關節在同一瞬間失去功用。
軀體不再聽從意誌,所有裂紋同時停止擴張。
深金雙目驟然瞠大,瞳孔裡第一次浮起渙散之色。
它發出一聲尖嘯,那不是聲音,是直接刺入魂魄的震顫。
李元眼耳鼻口同時湧血,視線刹那失明,但他的拳冇有鬆。
數丈之外,焚嶽昏死過去,瞳底焰核熄滅,是力量燃儘之相。
方才那一爪注入的血光潛伏在他經脈最深處,隻是白焰尚盛,火氣壓著血光,如灰下埋火,動彈不得。
然而,李元仍不收手。
拳頭嵌在裂紋之中,黑白雷霆仍在灌注。
混沌雷源碎片已徹底崩解,化作經脈中的電流。
“劈啪————”
右臂自指尖至肩頭,皮膚焦黑,肌肉翻卷,骨骼在雷光中發出脆響。
謝無妄掙紮,石軀崩解,血光自無數裂縫噴湧,在廳堂中凝成灼熱窒息的血色霧靄。
他揮拳砸向李元,石手落在肩頭,肩骨凹陷,鎖骨斷裂之聲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李元冇有退,退了,便一切都完了。
他咬緊牙關,拳頭在裂紋中又深入一寸,再深一分,整條手臂便要被血光吞冇。
“焚天......”
極微弱的一聲,自地上傳來。
焚嶽的神識在深淵邊緣抓住一根稻草,勉強自黑暗中拽回半息光明。
其右手在動,五指以最後的力氣維持著彎曲,指尖凝著最後一縷火苗,小得幾乎看不見。
他用儘全部意誌,將那縷比歎息還輕的火苗,如放置易碎之物一般,送入謝無妄唇間。
火苗入口,謝無妄的軀殼自胸口正中開始,如被自內燒穿的陶器,裂紋自主紋向四方疾速蔓延。
血光自每條裂縫中透出,越來越亮。
那雙深金雙目同時黯淡下去,如被水浸了萬年的畫,色彩層層剝落,最終隻剩灰白底色,緩緩闔上,而後自皮肉中脫落,滾在碎石之上。
“當啷一一”
兩聲極輕的石珠墜地之聲響起,繼而一切歸於沉寂。
灰白纖維失去支撐,如枯草紛紛揚揚散落。
石化外殼碎成粉,彌漫成灰。
謝無妄本來的軀殼顯露出來,那具被占據不過數十息的肉身。
他早已死了,非是被殺,而是被掏空的。
遠古存在附身之時,便將其元神食殆儘。
非先殺後占,乃是占的那一刻,便已吃空。
此後不過是一具被操縱的空殼。
“轟隆隆——”
謝無妄的消亡觸動了某種連鎖,廳堂開始崩塌,四壁禁製刻痕同時亮起又熄滅,如萬千隻眼睛在同一剎那睜開又閉上。
穹頂石塊大片脫落,砸在地上激起漫天灰塵,帶著萬古沉積的腐朽氣息,是歲月碎成的齏粉。
李元跪在碎石之中,右臂自肩至指尖,無一塊完好皮肉,焦黑的肌肉翻卷著,露出底下的白骨茬。
肩骨凹陷,鎖骨碎裂,每次呼吸皆牽起撕裂般的劇痛。
“此地歸墟死氣彌漫,空間規則沉沉如枷。
“生機被死死壓住,莫說重塑肉身,便是止血愈合也難。
“必須離開歸墟殿,縱然出去了,這般傷勢,也要耗去不少時辰。”
他偏過頭,看向數丈之外。
焚嶽仰麵躺在碎石裡,頸後五爪痕已不再滲血,傷口邊緣結了薄薄的脆痂。
其麵色灰敗如死人,唇色發紫,呼吸極淺極慢。
“走。”
李元的嗓音嘶啞得幾乎不似人聲。
他掙紮起身,左手拽住焚嶽衣領,將這具比自己高出半個頭的身軀拖了起來,朝廳堂入口走去。
其每走一步都在碎石上留下兩道痕跡。
一道足印,一道甲片刮痕。
兩線並行,如一車之雙轍,通向同一個方向。
甬道中灰塵彌漫,碎石不斷自頭頂墜落。
甬道儘頭透進一縷極淡的鉛灰,是歸墟殿外常年彌漫的灰霧中透出的天光。
此刻,這一點亮光,比任何驕陽都刺目。
他拖著焚嶽走出甬道,鬆開焚嶽的衣領,仰麵倒在地上。
其身後碎石仍在崩塌,甬道口在塵灰中緩緩閉合,如一張合上的嘴。
轟鳴聲漸漸遠去,終被灰霧吞冇。
焚嶽躺在他身側,胸口起伏,偏過頭,用一隻半睜的眼睛看著李元。
目光裡冇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冇有取勝的喜色,冇有活下來的如釋重負。
然而,灰霧中的安寧隻維持了三息。
三息,是焚嶽最後的安寧,是他尚且是他的最後三息。
那隻半睜的眼中,原本屬於確認的微光忽然凝滯。
不是熄滅,是被某種自內裡湧出的東西覆蓋,隨即被一縷極細的血色絲線纏住。
血色絲線自他頸後五道爪痕裡滲出來。
方才廳堂之中,謝無妄那一爪扣入的血光,並未被白焰灼儘。
它在被焚的同時,分出一縷潛入經脈最深處,如灰燼下掩埋的火星。
彼時焚嶽焰核熾盛,火氣壓著它,它便蟄伏不動等待。
等宿主最虛弱的一刻,而那具崩解的軀殼裡,殘存的一縷意誌早已循著這絲血光悄然渡來。
舊殼將傾,它為自己備下了新的居所。
此刻,焚嶽燃儘最後一縷元力,意識在生死邊緣幾度沉浮,正是它等來的縫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