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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八十五章 還有觀眾

2026-10-23 作者: 李家玄元

“轟轟——”

連綿不絕的撞擊在廳堂中回蕩。

光幕越來越薄,越來越淡。

火紋從流轉不息變為斷斷續續,從斷斷續續變為明滅不定,最終隻剩幾縷殘絲,苟延殘喘。

老者被嵌在石壁之中,無法閃避,無法騰挪。

後背陷入數寸,肩胛被卡,脊椎被釘死,雙腿懸空,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層赤色光幕一點點變薄。

他試圖再聚元力施展遁術,可每一次元力甫一成形,便被下一拳的震蕩硬生生打散。

其麵色青得可怕,明知光幕何時碎裂,明知碎裂之後便是死局,卻什麼都做不了。

念及此,他狠狠一咬牙。

其頭頂白光大盛,化出一道與肉身一般無二的瑩白元神。

元神麵容與蘇辭一模一樣,神色驚恐,雙目圓睜,雙手死死抱著一截自體內強行抽出的元骨。

此骨非金非玉,介乎虛實之間,似凝似散,泛著幽微青芒。

骨在,則道不滅。

肉身可毀,修為可廢,本命之寶可碎,唯此骨,不可失。

“叮”

元神現出的同一瞬,太初九離綃發出一聲輕響,如琴弦在萬籟俱寂中悄然崩斷。

赤色光幕自正中裂開,縫隙向邊緣蔓延,火紋逐一熄滅。

赤光在最後一刻暴漲一瞬,而後化作無數細碎光點,在廳堂中緩緩飄散。

最後一絲猶豫,自元神麵上消失。

不惜自焚三成元神之力,硬生生在虛空中燒出一道裂隙。

石殿封鎮縱能鎮壓諸般元術,卻鎮不住這等玉石俱焚的亡命之術。

它身形一閃,已至入口,懷中元骨化作一道流光,撕開廳外黑暗,朝更深更遠之處疾馳而去。

而石壁之中,那具失元骨的肉身,自元骨離體的刹那,便如抽去棟梁的危樓,無聲崩解,化作一蓬細灰簌簌而落。

石壁之上,隻餘一道深深的人形凹痕。

就在這時,謝無妄的身形驟然扭曲,整個人如投入熔爐的蠟像,自內部融化重塑。

玄青長袍在血色中浸透消融,化作一縷縷暗紅煙氣纏繞周身。

其膚色褪儘人色,浮出濃鬱得近乎凝實的血氣。

血氣如活物,在他體表遊走翻湧、滲入又滲出。

這具軀殼仿佛不再是容器,而是一團正在呼吸的,以血為質的存在本身。

唯有雙臂與半邊軀乾仍留著灰白石化的質地,裂紋深處暗紅微光明滅,如岩縫之下緩緩湧動的漿火。

五官在血氣中重新凝聚。

眉是一道凝固的血痕,鼻是兩處深陷的暗渦,是兩片光滑如骨的血色平麵。

唯有雙眼與口清晰得令人心悸。

兩枚深金眼珠嵌在血色之中,冰冷漠然,如熔金凝成的死火。

一張微張的嘴懸於麵中,唇色比四周更暗,如乾涸萬年的血痂。

血管如黑色藤蔓,自麵部邊緣蔓延至四肢百骸,將血氣與骨骼編織為一。

他已不再是披著謝無妄皮囊的東西,而是以謝無妄之形顯化的、純粹的血色存在。

那張麵孔猛然睜眼,兩枚深金眼珠望向入口方向,那個抱著元骨拚命逃遁的元神。

然後張口,一粒米大的血色種子自口中無聲飄出。

種子離唇的刹那,周身血氣微微一顫。

與此同時,飛掠中的元神,忽然頓住。

它雙手仍抱著元骨,十指仍緊扣骨身,麵上表情卻從驚恐變為困惑,從困惑變為茫然。

那粒血色種子,不知何時已冇入它的天靈。

下一刻,元神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其指尖開始透明,如一滴墨落入清水。

水在接納墨,自邊緣向中心一圈圈稀釋變淡。

不是被抹去,是被替換。

血色種子將蘇儘辭的元神,一層層覆蓋取代消化。

元骨自指間滑落,骨身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黯淡弧線,青芒已滅。

然後是雙腿、腰腹、軀乾,色彩自下而上褪去,輪廓一寸寸模糊,如被水浸透的畫,然後寸寸消散。

血色麵孔緩緩闔上眼,麵容在血氣中重新沉潛,輪廓模糊,五官消退,整個人如一團濃血緩緩收束凝定。

一息之後,血色麵孔轉向廳堂,深金眼珠如兩束幽光在暗中緩緩移動,照到什麼,什麼便被確認存在。

目光掃過嵌著蘇儘辭撞痕的石壁,掃過空空如也的石台,落在入口不遠的一根石柱之上時,兩枚深金眼珠忽然定住,如幽光照見不該存在的影子。

“哦?”

一字極輕極淡,帶著剛從萬古沉睡中醒來的慵懶好奇。

“還有觀眾。”

四字落下,廳堂中的空氣仿佛被抽去一半。

李元冇有動,焚嶽也冇有動。

兩人藏在石柱之後,氣息收斂至極,與陰影石壁死寂融為一體,但對方的眼睛已經鎖定他們。

躲,已無意義。

李元深吸口氣,緩緩吐出,自石柱後走出。

暗金匣子已握在手中,匣蓋微啟一線,混沌雷源碎片的氣息滲出。

焚嶽緊隨其後,步伐比李元重了半分,周身火係元力翻湧。

謝無妄看著他們走來,眼珠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興味。

他偏了偏頭,灰白石化的手臂上,裂紋隨之微微張開。

血光在裂紋中明滅不定,如地底岩漿在萬丈岩縫間緩緩湧動。

那隻手微微抬起,五指張開又合攏,身形微動。

無元力波動的前兆,無肌肉蓄力的繃緊,無腳下石板的碎裂,無空氣撕裂的爆鳴。

其身形如墨入水,自原地消失,下一瞬,已至李元麵前。

灰白石化的拳頭裹挾血氣,徑取李元麵門。

拳麵距眉心不足三寸,血氣已觸及睫毛之際,一條赤紅火鞭自側麵抽來。

火鞭非真鞭,乃是凝實焰流,細如手臂,長逾十丈,精準抽在石拳腕部。

“嗤——”

一聲悶響,如燒紅的鐵塊按入濕泥,似兩種絕不相容之物被迫接觸時的嘶鳴。

灰白石化表麵灼出一道半寸焦痕,邊緣翻卷著細碎灰粉。

謝無妄的動作,頓了一頓,低頭看了一眼腕上焦痕,焦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灰白石質如活物般蠕動回填,將焦痕填補抹平。

血光在愈合處流轉兩圈,恢複如初。

李元借隙暴退十丈。

其身形後掠的同時,右手猛然掀開暗金匣蓋。

混沌雷源碎片懸浮而出,自行升空,在他身前綻開一圈細密的黑白電弧。

“劈啪———”

電弧交織成網,帶著太古雷霆劈裂虛空的氣息。

“混沌雷霆?”謝無妄深金眼珠中閃過一絲好奇,“有點意思。”

他抬起另一隻手,仍是人手,膚色蒼白,指節修長,朝焚嶽虛虛一握。

焚嶽麵色驟變,周身無力在刹那間似被無形之力攥住,赤紅光芒猛然黯淡。

“堪堪七品的火係能量......純度尚可。

“可惜,太嫩了。”

焚嶽咬緊牙關,力道之大,頜骨發出極細微的咯響,雙目赤紅,其內焰核膨脹一瞬。

“紋元術,焚寂照骨!”

他雙手結印,催動體內元骨,元力自元液之海湧出。

非攻伐之術,乃是自燃。

以精血為引,以數萬年修為為薪,將元力推至瀕潰之界,而後化作一圈向外擴散的赤色火環。

火環所過之處,石板灼成赤紅,石質徹底變易,表麵龜裂出無數細紋。

空氣燒成肉眼可見的扭曲波紋,空間本身在白赤照耀之下,泛起規則褶皺。

那股無形的攥握之力被火環衝散。

焚嶽借火環擴散的反震之力彈出,向後掠出五十丈。

“篤篤——”

落地時,其雙膝微曲卸力,甲片碰撞,發出一連串急促震響。

他麵色蒼白,嘴角溢出一縷血絲,帶著精血燃燒後的焦苦氣味。

謝無妄立於火環中心,紋絲不動。

赤焰舔舐衣袍,布料蜷曲碳化,數個窟窿綻開,焦黑邊緣冒著青煙,但底下肌膚,無論人手還是石化之處,皆未留下任何痕跡。

火焰在他身上燃燒,如水過石麵,不滲不蝕。

他低頭看了看被燒爛的衣袍,皺了皺眉,繼而抬首,深金眼珠同時鎖定李元二人。

“既然你們想玩,那本座便陪你們玩一玩。”

其脊背微微弓起,弧度不足三寸。

彎腰俯身的蓄力,是某種狀態更迭的征兆,如猛獸自行切換為撲殺,渾身上下每寸血氣,都在無聲改換節律。

“焚兄。”李元低聲道,語速極快極輕,幾乎被殘火的劈啪聲掩蓋,“儘量莫動元術。

“石殿廳堂鎮壓極重,看先前那兩位的下場,元術施展出來,與尋常攻擊無異。

“何況這家夥並非此界元者,殿宇的封鎮未必鎮得住他,卻一定鎮得住我們。”

“好。”焚嶽頷首。

下一瞬,兩道身影朝同一目標的不同側麵,如劍出鞘,鋒脊一體,不分先後。

焚嶽暴喝一聲,將體內被凝固後又衝散的元力儘數喚醒點燃,推向四肢百骸。

他不再結印借力,雙手隻在身前急速牽引。

十指似在燃燒,每根手指皆是燈芯,每次劃動皆是點火,每道指痕收束,皆有一簇火焰誕生。

指尖劃過之處,留下凝而不散的赤色火線。

火線交織纏繞、層層壓縮,最終在掌中凝成一柄三尺焰劍。

這不涉元術,他凝火成兵,如獸亮爪,乃是本命之寶。

石殿鎮的是借天地之力之術,鎮不了凝練的本命之寶。

劍身通體赤紅,劍脊上金白火紋自然流淌,非刻非雕,乃是火焰成劍的過程中自身軌跡的凝固。

他持劍前衝,步伐沉重迅猛,踏在石板上留下淺淺焦黑足印。

焰劍拖在身後,劍尖在石麵劃出一道冒著青煙的筆直溝壑。

繼而,他一劍劈向謝無妄肩頭。

角度刁鑽,非正麵直劈的蠻乾,乃是自右上方斜切而下,精確到分毫。

其目標是肩頸相接之處,身軀最脆弱的樞紐之一。

與此同時,李元身形暴退橫移,腳步在石麵劃出弧線,自正麵退至側麵,再繞至背後。

“劈啪——”

混沌雷源碎片在其指尖旋轉,黑白電弧在周身織成一層極薄電幕。

電幕非為防禦,乃是感知,以雷的感知替代雙目,尋找破綻弱點,尋找任何一個可下手的縫隙。

混沌雷源乃此界未開之前的太古遺物,不屬此界之道,石殿鎮壓得再重,也鎮不到它頭上。

謝無妄冇有躲,抬起石化手臂,硬接一劍。

“鐺——”

金鐵交鳴,震波四麵擴散。

整座廳堂嗡嗡共振,石壁碎石震落,石台灰塵被氣浪掀成一圈灰霧。

焰劍在石臂上留下一道半寸深的切口,切口邊緣翻卷著灰白粉末,血光自切口湧出。

謝無妄連眉頭都未皺一下,反手一抓,五指扣向劍身。

指張開的幅度恰是劍身寬度,合攏的時機恰在劍勢已儘,尚未回撤的一線之間,扣下的位置,恰是劍身力道樞機所在。

焚嶽麵色一凜,手腕急轉,在五指合攏前的刹那,以腕力改變劍勢,令劍身貼著對方指掌合攏的走向斜斜滑出。

劍刃擦著石手指縫掠過,帶起一串火星。

與此同時,其左掌拍出,掌心凝著一團拳頭大小的白色火球,按在謝無妄胸口。

“嗤——”

一聲輕響,極短極輕,如水珠落上燒紅的鐵板。

白焰在胸口肌膚上擴散灼燒,留下一片巴掌大的焦黑,邊緣微卷,表麵龜裂,但也僅此而已。

謝無妄低頭看了一眼,焦痕正在愈合。

灰白石質如活物般蠕動覆蓋,新質自邊緣湧出,將焦黑表層推擠脫落,如蛇蛻皮,無聲無息。

一息之後,光潔如初,連一絲痕跡也不曾留下。

他抬頭看著焚嶽,目光中帶著近乎憐憫的意味。

“就這些?”

與方才對蘇儘辭所說,一字不差,連尾音的弧度都相同。

他抬手,一拳砸向焚嶽,如山墜星沉,冇有蓄力揮臂的過程,拳已在麵前。

焚嶽將焰劍橫在身前,劍身在衝擊下彎成危險的弧度,金白火紋瘋狂閃爍,如被踩住尾巴之蛇在掙紮。

他隻能側身閃避,在劍身即將碎裂的最後一刹那,以劍為盾,換取一線挪移之隙,拚命偏轉。

“嘭——”

拳風擦著肋間掠過,其身後的石柱轉瞬被轟成齏粉。

碎石紛飛中,焚嶽被氣浪掀飛,甲片碰撞之聲如暴雨打鐵,每一聲都帶著金屬特有的尖銳倉皇。

他單膝落地,左手撐住石麵,五指陷入石板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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