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八十四章 奪舍覆蓋
淡金霞光漫過所有物件,聖芝表麵金光暴漲一瞬,仿佛要在湮滅前將最盛之姿呈於世,旋即化一縷青煙,盤旋半圈,攜最後一絲藥香消於無形。
獸皮卷軸在霞光中變得通透,字跡如墨入水般暈開變淡消失。
兩株聖草葉片舒展一瞬,繼而枯萎透明消散。
三枚玉簡銘文流轉完最後一圈,帶著極微弱的不甘顫動,光滅紋滅,玉質雖未碎裂,內裡卻已空無一物。
所有暴露之物,同一息內模糊透明,化為虛無。
整個過程不過一息。
方才琳琅滿目的石台空空如也,唯有正中玉函安然無恙。
玉函靜臥空台,封條完好,函蓋緊閉,無光流轉,無息外泄。
謝無妄與蘇儘辭同時一怔。
“這......”
蘇儘辭上前數步,目光落在空台上久留的玉函上。
謝無妄反應更快,同樣上前,伸手抓向玉函。
其指尖觸及函麵,冰涼光滑。
他將玉函托於掌心掂了掂,約莫三斤七兩,平淡道:“聖物儘毀,唯此函獨存。
“儘辭兄以為如何?”
蘇儘辭聞言,沉默三息,方才開口:“謝兄既已取之,便是謝兄之物。
“老夫無異議。”
謝無妄微微頷首,將玉函收入袖中,言道:“此地不宜久留。
“封印既破,餘波外泄,恐引他人覬覦。
“須趁氣息未散儘之前離開。”
“正該如此。”蘇儘辭點頭。
兩人轉身朝廳堂出口走去,步伐雖慢卻穩。
慢是因精元枯竭、骨骼經脈受了暗傷。
穩是因他們終究是聖者境,即便油儘燈枯,數萬載修煉刻入骨髓的道韻仍在。
然而,謝無妄剛邁出第三步,腳步忽然一頓,麵色驟變。
其五官位置未變,但比例弧度神態正以極細微的方式發生偏移,如一張被人從內部揉捏的麵具。
外表仍是那張臉,底下的東西卻已不是原來的東西。
骨相在變,非衰老或年輕之變,乃是物種之變。
其右手猛然抬起按住太陽穴,五指深深掐入皮肉,指甲劃出五道血痕。
滲出的血液呈暗褐色,像有某種東西正從顱骨內部向外擠壓,那不屬於謝無妄。
“謝兄?”蘇儘辭停下腳步,回頭望去。
謝無妄喉結滾動,嘴唇翕動,卻冇有聲音發出。
其身軀開始顫抖,非因寒冷虛弱,乃是某種東西從內部撕扯骨骼、擠壓血肉,將他作為“謝無妄”的存在一寸寸碾碎。
“沙沙——”
顫抖從脊椎蔓延至全身,每寸肌膚都在起伏,肌肉在皮下蠕動,骨骼在肉中錯位又複位,關節發出細密如蠶食桑葉的聲響。
緊接著,他抬起頭,麵上已罩一層濃鬱血氣,一對眼珠完全變成深金色,冇有瞳孔虹膜眼白,隻有兩枚冰冷的,如熔金凝成的圓球嵌在眼眶中,直直瞪著蘇儘辭。
目光中冇有謝無妄,冇有清臒孤傲,冇有數萬載修煉鑄就的鋒銳冷厲,隻有一種極古老的、不屬於這方天地的注視。
蘇儘辭麵色鐵青,那是一個活了數萬年的老怪物,在窺見不該存在之物時,所有表情同時褪去後露出的底色。
他知曉謝無妄正在被抹去,被另一種東西從靈魂到肉身徹底替換。
他的反應隻有一個,斬斷這具軀殼,斬斷其中正在成形的東西,不給它從三成變為五成,從七成變為完全取代謝無妄的時間。
兩道劍光自袖中激射而出。
劍光如出淵毒蛇,一劍取頸側,一劍取心口,形成無法閃避的絕殺之勢。
然而,謝無妄隻是抬起一隻手,五指張開,掌心朝外,姿態漫不經心,如接一片落葉。
仿佛兩道足以斬斷聖皇的劍意,不過是不值一顧的微塵。
“砰砰——”
兩聲悶響,兩道劍光被一隻灰敗手掌硬生生彈開,在空中劃出歪斜弧線,撞在石壁上留下兩道焦黑劍痕,冒著縷縷青煙。
謝無妄抬手之間,玄青袖口如被無形之手撕裂,碎片紛揚如灰雪。
露出的手臂皮膚呈石灰質感,布滿細密裂紋,如風化千年的石碑紋路。
其五指粗大僵硬,指節突出如雷劈枯木,指甲已脫,指尖有血色煙氣自裂縫中滲出,嫋嫋不散。
見狀,蘇儘辭眼角微抽,這是在麵對超出認知之物時,身體所能做出的極限反應。
謝無妄乃是聖者境中期大成修為,以其數萬載積累的靈魂強度、道心之固,竟在十餘息內便被奪舍成功,肉身異變。
這意味著,函中之物絕非尋常邪魂魄。
確認局麵不可挽回的刹那,蘇儘辭猛然一抖袖袍,右手多出一疊輕綃,薄如蟬翼,透光可見掌紋。
他擲出輕綃的瞬間,赤光暴漲,綃麵舒展,一層赤蒙蒙的光幕橫亙而開,將他與對麵那道異變身影徹底隔開。
光幕表麵無數火紋流轉,每道都是凝縮至極的焚滅規則。
光幕展開的同時,他左手已從袖中摸出一枚珠子。
此珠指甲蓋大小,通體漆黑,無光澤紋路,不反光,不散發元力波動。
但它出現的瞬間,廳堂空氣驟冷,連謝無妄身上那股濃鬱血氣都為之一滯。
下一瞬,蘇儘辭將黑珠握在掌心,三指合攏,做出捏碎的姿勢,然後抬眼,看向對麵那雙深金色的眼睛。
太初九離綃,凡屬陰邪穢祟、幽冥邪物,皆可克製。
這是他耗費數千年心血織就的保命之物。
但此刻,其指尖觸及綃麵的瞬間,他感受到一絲不屬於太初九離綃應有的遲疑。
謝無妄搖搖晃晃,姿態極為詭異。
他冇有立刻攻擊,而是伸出一雙手掌,放在眼前端詳。
左手仍是人手,膚色蒼白,指節修長,是謝無妄握了數萬年劍的手。
右手已是灰敗石化、裂紋遍布的怪手,五指粗大僵硬,裂紋深處血光明滅不定,指尖血色煙氣嫋嫋滲出。
他目光從左手移到右手,反複三次,然後指尖輕輕觸碰彼此掌心。
人手掌心溫熱柔軟,石手掌心冰冷粗糲。
兩種截然不同的質地在觸碰中形成鮮明對比。
他似乎在感受確認,以一種近乎冷靜的方式對比。
然後,謝無妄垂首,仔細打量身軀。
從肩到胸,從腰到膝,目光掃過每寸衣料,每處褶皺,甚至在左臂袖口處停了一息,用灰敗右手撥了撥碎裂布邊。
最後,他仰頭大笑。
笑聲不是謝無妄的,音色低沉渾濁,如生鏽鐵板相互摩擦。
“多少年了。
“本座......終於出來了。”
他偏過頭,深金眼珠在蘇儘辭身上停了一瞬,冇有殺意怒意,隻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
蘇儘辭的目光在對方身上停了一息,靈魂力已將對方從頭到腳探尋三遍,結論隻有一個,不可敵。
然後,他極快地斜掃了一眼廳堂入口。
入口距此三百丈,不過一瞬之事。
他冇有再猶豫,身上白光大放,非是元力光華,乃是燃燒精血,透支壽元,以命為薪換來的遁逃之光。
其身形化為白虹朝入口激射而去,三百丈距離在流光中幾乎不存在,眨眼便至。
然而,前一刻謝無妄還在石台之前,下一刻他已在入口之處。
“嘭”
一聲悶響,無可抵禦的巨力自太初九離綃上傳來,如山嶽自天而墜,退無可退,卻無可卸。
綃身之上,火紋儘數亮起,焚滅規則同時催動,赤光暴漲至極致,旋即寸寸碎裂。
太初九離綃碎去三成,火紋暗淡大半,綃麵裂痕縱橫。
蘇儘辭整個人如斷線紙鳶倒射而回,後背狠狠撞入石壁數寸之深。
石屑紛飛,裂紋如蛛網蔓延三丈方止。
整座廳堂微微一顫,穹頂石粉簌簌而落如灰雪。
其脊椎傳來劇烈麻木,一口逆血湧上喉頭,腥甜灼熱。
他咬牙咽了回去,繼而掙紮抬首,看清眼前景象。
謝無妄已堵在入口處。
那隻灰白石化的拳頭正緩緩收回,拳麵無一絲傷痕,仿佛方才的不是聖皇護體至寶,而是一團空氣。
裂紋中,血光反而更亮了幾分,如飽飲鮮血的刀刃,泛著滿足光澤。
“不錯。”
他看著嵌在石壁中的蘇儘辭,深金眼珠中冇有任何情緒,聲音裡帶著幾分玩味。
“能接下本座一擊而不死,看來你並非什麼低階螻蟻。”
蘇儘辭聞言,麵色慘白,一縷暗紅自唇角蜿蜒而下。
他默然不語,右手悄然探入袖中,五指死死扣住青銅小鐘鐘柄。
其指節白近骨色,如枯枝攥住懸崖最後一截可攀附的危石。
掌心冷汗涔涔,浸得銅綠斑駁。
鐘身卻在指下微微發燙,非關元力灌注,乃是器韻感應主人絕境,自發的回應。
謝無妄不給他半分喘息,身形微動,原地已空,下一瞬已至麵前。
一隻灰白石化的怪手五指箕張,指尖如五根削尖的石錐,插天靈。
蘇儘辭暴喝出聲,乃是瀕死之人自道心最堅擠出的最後一口倔強。
其周身殘存元力瘋狂湧入太初九離綃,精血逆行,化作灼熱洪流灌入綃中。
每一縷,壽元便折損一分。
身死道消在即,壽元不過一串虛妄數目,留之何用。
赤色光幕猛然暴漲,周身三尺映如熔爐內壁。
火紋流轉驟增三倍,綃麵熾熱之烈,令尋常聖皇亦要退避三舍。
“滋啦——”
那隻石手被阻於尺許之外,傳出刺耳摩擦之聲,如利刃刮過琉璃,淒厲至極。
其指尖刺入光幕三寸,被至陽之火灼得微微一頓,裂紋間滲出幾縷黑煙。
蘇儘辭趁這一頓,猛然發力,左掌拍向身後石壁。
方才被擊飛、後背撞入石壁的剎那,他已將一道劍光嵌入壁中。
在脊椎麻木、五臟翻湧、逆血衝喉之際,憑數萬年修行鑄就的本能埋下的殺招。
劍光自壁中激射而出,徑取謝無妄後頸,循頸骨與顱骨間不足半寸的縫隙切入。
時機恰在石手為離火所灼、微頓的電光石火之間。
然而,謝無妄隻是微微偏頭,劍光貼著耳廓飛過,絞斷一縷極細的發絲,旋即歸於虛無。
與此同時,他另一臂掄起,如石自天而落,一拳砸在光幕之上。
“哢嚓——”
蘇儘辭體外甫凝出的護體華光碎裂大半,光華碎片四濺,在他皮膚上劃出數十道血痕。
血珠滲出,赤光映照之下,泛著細碎金紅。
未及反應,石手已自光幕中抽出,再砸。
光幕凹下三尺,赤色綃麵如被巨錘擊中的鼓皮,內陷至極。
火紋在凹陷處瘋狂閃爍,隨即彈回,隻是弧度,較方才已小三分。
每一次彈回,都比上一次薄一分、弱一分、暗一分。
蘇儘辭咬碎牙關,右手將青銅小鐘祭出。
“嗡——”
鐘聲一響,沉悶中帶著銅鏽氣味。
一道凝實音波化作金色圓弧,自鐘口蕩開。
以音律大道為骨,以聖者境中期巔峰全部修為為血,以萬古所悟聲的規則為魂,狠狠撞向謝無妄胸口。
圓弧所過之處,空氣壓縮幾近凝實,石麵積塵震為齏粉。
謝無妄身形微頓,低頭看了一眼胸口。
衣袍碎裂,玄青布料紛紛揚揚飄落,露出的石質胸膛完好如初,連一道紅痕也無。
裂紋中血光反而更亮幾分,如經錘煉之鐵,越打越硬。
音波中蘊藏的萬鈞之力落在他身上,如一滴水落在山上,山不會記得那滴水。
他抬起深金眼珠看向蘇儘辭,目光中甚至帶了一絲失望。
“就這些?”
其抬手一握,石手隔空抓落,五指合攏,緩慢從容,如隨手撚起一粒沙。
“嗡啞——”
伴隨蘇儘辭萬載歲月的青銅小鐘,感應到一股無可抗拒之力,於半空中發出一聲悲鳴。
鐘身一道裂紋驟然擴大,自鐘口蔓延至鐘腹、鐘底,如一道閃電在鐘體表麵劈出蜿蜒長痕。
銅綠紛飛,萬載器韻凝成的暗綠碎屑如枯葉四散。
鐘口崩出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碎片,空中旋轉半圈,便化齏粉。
蘇儘辭麵色大變。
青銅小鐘是他的本命之寶,鐘碎一分,他便碎一分;鐘裂一寸,他的道基便裂一寸。
他急急收回元力,將小鐘拽回袖中。
因搶救本命之寶牽製分神一息,謝無妄的拳頭,已再次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