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七十二章 蝕界骨梭
蝕元燼蛟活著時,石台是休憩之所。
如今隕落,氣機雖散,自身氣機與熔漿地脈之力的平衡卻如刻入骨般留了下來。
石台仍守著三尺之約,不肯沉落。
百丈方圓的石台,似石非石,似玉非玉,觸之溫潤,叩之聲沉。
台麵留有極淺壓痕,弧度平緩,深淺均勻,乃萬古軀反複蜷臥磨出的輪廓。
輪廓已非痕跡,而是石台本身的一部分,壓痕最深處,靜靜嵌著一枚寸許骨梭。
梭身灰褐暗沉,與石台幾近一體。
兩端鈍圓,中段微凹,形如被歲月磨去棱角的獸脊殘骨。
梭體無光華流轉,無禁製波動。
唯有一道極細裂隙自頂端蜿蜒而下,貫穿梭身,仿佛曾被某種遠超此界的力量生生撕開,又勉強彌合。
裂隙邊緣參差,非人為雕琢,而是空間斷裂後留下的創口。
像一截從某處更大破碎之物上剝落的殘片,被那頭變異仙獸捂在壓痕深處,直至身死魂消仍未離身。
“蝕界骨梭。”
周若蘅聲音微緊,並非貪婪,而是麵對上古遺物時,近乎本能的震顫。
此物非尋常儲物之器,乃是以空間裂縫為胎、遠古大能隕落時的虛空崩解之力為引,煉成的殘器。
外看不過寸許骨梭,內裡卻封存著一方尚未完全坍縮的破碎小天地。
此物出現在蝕元燼休憩的石台正中,那頭變異仙獸至死守護的,或許並非其內之物,而是這道裂隙本身。
沈長淵雙目微亮,凝重之意卻不在骨梭,而在它出現的位置。
那道貫穿梭身的裂隙,以及那份連靈魂力都無法輕易穿透的沉寂。
三人隔湖相望,一時無人出聲。
岩漿的氣泡破了一枚,又破一枚,像替他們數著沉默的節拍。
許久之後,老者先開了口:“由老夫過去看看梭中所藏如何?”
“沈前輩請便。”李元目光掠過骨梭,語氣平淡,靈魂力卻在一瞬悄然收緊半分。
沈長淵不再多言,足尖一點,身形如一片枯葉般無聲掠過湖麵,落於石台邊緣。
李元與周若蘅隨後而至,三人各據台上一方,彼此隔著十餘丈。
沈長淵沿壓痕邊緣穩步走向台心,不發出半點聲響,右手始終垂在身側,五指微張,元力凝而不發。
行至骨梭跟前,他並未直接觸碰那道裂隙,而是先以一縷極細靈魂力探向骨梭周身。
老者確認並無隱匿禁製或殘留殺機,方才彎腰,以兩根枯瘦手指捏住梭身中段未裂之處,極緩極輕地將它從壓痕中取出。
骨梭離台的一瞬,壓痕深處似乎微微一顫,裂隙中泄出一絲幾不可察的空間波動,旋即歸於沉寂。
他將骨梭托於掌中,並未急於開啟,而是先以靈魂力順著裂隙探入一寸。
老者一探極淺極快,如指尖輕觸水麵隻取表層涼意。
但其臉上雖然毫無表情,卻不是看到尋常之物的平淡,而是一種被強行抹平的空白。
李元注意到他瞳孔在靈魂力探入的瞬間微微一縮,旋即被那片刻意的無表情覆蓋。
老者冇有打開骨梭,抬首,目光越過身看向李元,又看向周若蘅,卻冇有說話。
“沈師兄梭中所藏,不妨取出共觀。”周若蘅開口,聲音比方才緊了幾分,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臂側赭石鎮嶽樁的樁身,“不知這裡麵有冇有在此前嶰穀觀取出的帛書內,記載之物。”
沈長淵點頭,單手托梭,另一手以指尖在裂隙邊緣輕輕一叩,注入一縷元力。
裂隙微張,內部那方破碎小天地與外界之間的壁障,如冰遇春水般無聲消融。
他手腕微傾,掌心朝下,一片白濛濛光華自裂隙中傾瀉而出,落於石台空處,帶著被封印萬古後驟然釋放的歲月重量。
光華散儘,空氣中浮起一層極淡微塵,在岩漿紅光與灰白霧氣的交織中緩緩旋轉。
諸般物事靜靜臥於灰白石麵之上,泛著各異光澤。
一柄骨白色短匕,七寸長短,無鞘無飾。
匕身刻有極為古老的元紋,筆畫如蟲篆雲紋,與李元在嶰穀觀所見如出一轍。
數珠聖芝置於半碎的玉盒之中,通體半透明乳白色,菌蓋如雲,邊緣微卷,菌柄溫潤。
表麵流轉著呼吸般明滅的聖光,一息一止,恰如沉睡之人的胸腹起伏。
即便隔著碎玉,一股極為純粹的生之氣息仍緩緩溢出,令三人周身經脈不由自主舒緩了一分。
此物便是,沈長淵和周若蘅入沉星淵所尋之物,續命聖芝。
一枚拇指大小的靛藍色晶體,深邃如凝固的夜空,無光無波,卻令李元感到周身被沉星淵空間規則壓製得滯澀的元力,受阻的靈魂力竟不由自主鬆動了半分。
仿佛壓了許久的胸口,終於透進一絲極淡的風。
這塊晶體便是定淵晶,能抵抗沉星淵空間壓製的奇物,佩戴可抵消壓製,使修為發揮自如。
一個不知以何種異獸皮鞣製而成的獸皮囊。
其表麵殘留著早已乾涸的暗褐色血漬,縫線粗糲古樸,針腳間滲出的丹香清冽之氣。
一方巴掌大小的青銅殘鏡,鏡麵早已鏽蝕成墨綠色,邊緣殘缺近半,形如被什麼力量生生掰斷。
但殘鏡背麵鑄著一幅極精細的星圖,星辰以銀絲嵌成,曆經萬古不染塵垢,在岩漿紅光下泛著冷冽微芒。
星圖並非此界天穹的任何一片已知星域,排列疏密詭譎,似記錄著某段被抹去的上古天象。
李元目光觸及殘鏡的瞬間,靈魂深處莫名掠過一絲極短暫的眩暈,仿佛青銅殘鏡不是在反射光線,而是在反射某種不屬於當下的“注視”。
他立刻收回靈魂力,不再多看。
此物危險,遠非表麵那般沉寂。
一截指骨長短的暗金筒狀物,兩端封死,通體無縫無隙,材質非金非玉。
簡身冇有任何紋飾、元紋或開啟機關,光滑得近乎詭異,仿佛它本就不是被“製造”出來的容器,而是某種更宏大之物斷裂後,自然形成的截麵。
李元以靈魂力探向筒身,遭遇的不是禁製阻擋,而是此處不存在可供侵入的縫隙。
內中所藏,無從窺測。
他半眯雙目,神色微動,暗暗揣測這些寶物。
短匕元紋與嶰穀觀同源,必有淵源,想必屬於同一時代。
續命聖芝關乎壽元,定淵晶關乎當下戰力,皆是不能輕易放過之物。
那個獸皮囊之內,應該裝有丹藥。
青銅殘鏡凶險難測,暗金筒深不可測。
而那枚蝕界骨梭仍靜靜躺在沈長淵掌中,裂隙微微翕張,仿佛一道尚未愈合的傷口。
寶物可以分,裂隙不能分。
“咕嘟——”
熔岩湖緩緩湧動,一個氣泡破裂,濺起幾點赤紅星子。
片刻後,沈長淵率先打破沉寂,伸手取過那截暗金筒。
其指尖沿筒身緩緩摩挲一圈,確認無縫無隙後,並未強行開啟,而是將其輕輕放回石台原位。
隨後他轉向青銅殘鏡,以一縷極細靈魂力貼著鏡麵邊緣遊走,避開正麵星圖,隻探查鏡背銅鏽之下是否藏有暗格或封印。
十數息之後,他收回靈魂力,麵色如常,將殘鏡也推回原處,未曾翻動。
這兩樣東西,老者也不敢輕啟。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石台邊緣一處不起眼的凹陷裡,方才傾倒蝕界骨梭時,有一物被光華裹挾而出,落於此處,因距離稍遠而被忽略。
那是一根赤金翎羽,羽軸如曆經天劫的熔岩凝骨,羽枝細密流轉著晦暗光華,邊緣尚存一絲未曾熄滅的暗紅焰痕。
它不燃不灼,卻自帶一股睥睨萬古的煌煌神威,令周遭空氣都為之乾渴震顫。
“這是......上古神禽畢方的本命翎羽?”周若蘅尚未看清全貌便嘴角一動,喃喃出聲。
李元目光落在其上,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了然。
此物可完美作為神翎扇提升所需的翎羽。
但他麵色不動,隻將那份了然壓入心底。
沈長淵將畢翎羽輕輕拾起,置於石台正中顯眼處,繼而解開獸皮囊係口,倒出兩枚瑩白丹藥,散發聖輝,並列於翎羽之側。
金色紋路在珠麵上緩緩旋轉,清冽之氣彌漫開來。
顯然,這兩枚丹藥自被封入蝕界骨梭之前,便一直盛於此囊之中,萬古未曾易器。
兩枚丹藥並列,如兩顆被從時間長河中打撈起的,尚未熄滅的星辰。
周若蘅和沈長淵麵麵相覷,呼吸不由自主地放緩、加重。
兩枚不知名丹藥,對於兩個壽元將儘的聖皇的吸引力,可想而知。
兩個人,一人一枚,剛剛好,恰如命運在萬古前,便已算好此刻的人數與丹數,不差毫厘。
“看來此次收獲尚算豐厚。”李元見此笑了笑,悠悠開口,“六件寶物,兩枚不知名丹藥,兩位前輩打算如何分配?”
其話音落下,空氣驟然凝滯了一分。
“這兩枚丹藥雖不知具體功效,但小友想必也清楚......”沈長淵看了看身旁的獸皮囊,抬首對李元平靜道,“我二人入沉星淵的目的便是尋藥續命。
“這兩枚丹藥,我與周師妹各取一枚,姑且算各分得一件寶物。
“小友可先從剩餘寶物中優先挑選,如此安排,小友可有異議?”
李元聽了這話,目光掃過石台上那幾件寶物,短匕、畢方翎羽、定淵晶、續命聖芝、青銅殘鏡,以及那截深不可測的暗金筒。
他的視線在每一件物品上都停留了一瞬,仿佛在掂量它們的重量,又仿佛在透過它們看向某個更遠的,不屬於此刻的價值。
“丹藥的價值,不必在下多言,兩位前輩心知肚明。”李元摸了摸下巴,輕輕搖頭,“說實話,在下寧可不要寶物,也想分得其中一枚。
“說不定便可令修為大進,甚至窺見聖皇的門徑。”
此言一出,沈長淵與周若蘅同時麵色驟變。
老者枯瘦的手指在袖中不自覺地攥緊,指節泛白如骨,袖中霜月銜環索被他捏得發出一聲極細微的輕響。
周若蘅呼吸頓了一拍,渾濁老眼中掠過一絲極銳的緊張。
緊張不是怒意,不是敵意,而是一種更為本能的,關乎生死的恐懼。
兩枚丹藥是他們續命的希望,是他們自進入沉星淵以來曆經的所有凶險為代價換來的唯一可能。
若被李元取走一枚,便意味著其中一人將失去那一線生機。
不是少得一件寶物,是失去活下去的資格。
沈長淵陰晴不定片刻,麵上神色如走馬燈般變換了數輪,最終強笑道:“小友不過千歲,何必與我等兩個壽元將儘之人爭搶這兩枚丹藥?
“以小友短短千年便晉入聖者的資質,日後大道坦途,何須急於一時。”
“年齡的大小與想要丹藥,根本是兩碼事。”李元神色淡淡,語氣不疾不徐,“機緣在眼前,在下自然也要爭取。
“在下可以放棄其他所有寶物,隻要這兩枚丹藥。
“尋常寶物,在下並不缺。”
最後三字說得極輕,卻如同一根細針,精準地刺入二人最敏感的神經。
不是炫耀,不是威脅,隻是陳述一個事實。
但這個事實在此刻此地,麵對兩個壽元無多之人時,便成了最鋒利的刀。
沈長淵與周若蘅對視一眼。
一眼極短,卻包含了太多。
他們很清楚,若李元當真堅持,以後者方才展現的戰力,二人聯手亦未必能壓住他。
而若在此處動手,無論勝負,都是兩敗俱傷之局。
更何況,他們才已因精血折損修為,此刻正是最虛弱之時。
打不得,打不起,打了也未必贏,贏了也未必能保住兩枚丹藥。
沉默數息後,周若蘅咬牙道:“小友的壽元尚長,日後有的是時間另尋丹藥。
“相比之下,寶物對如今的小友更為緊要。
“小友此後經曆的廝殺必不會少,多一件寶物在手,說不定能在某次死劫中保住性命。
“更何況,此前擊殺蝕元燼蛟,所獲內丹,我二人冇有絲毫與小友爭奪的意思,任由小友取丹。
“當然,能夠斬殺蝕元燼蚊,主要還是依賴小友的混沌雷霆。”
苦口婆心,近乎懇求,已無聖皇的威嚴,唯餘一個壽元無多之人,對最後一線生機的執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