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六十三章 隻取斷劍
說到此處,李元微微搖頭,唇角浮起一絲極淡苦笑。
“聖皇於濯纓聖地而言,每一位皆是擎天之柱。
“聖地如今的聖皇不過三位,突破皆是驚天動地的大事,自然昭告天下以壯聲威。
“隻是......晚輩目前尚差得遠,距那一步不知還有多少年月,談何昭告?”
一聲歎息極輕,似從胸臆深處自然湧出的無奈,對瓶頸的無力,對前路茫茫的慨然。
歎息落在山風裡,竟有幾分蕭索。
“若非此次沉星淵現世,機緣難得,晚輩也不會出關。
“本打算再閉關近萬載,不入聖皇絕不踏出洞府一步。
“故而兩位前輩不曾聽聞晚輩之名,實是情理之中。
“非是聖地刻意藏匿,實是晚輩微末修為,不敢自誇於人前。”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閉關解釋了無人知曉,聖者不值得宣揚解釋了冇有風聲,尚未突破聖皇解釋了冇有昭告。
沉星淵現世才出關解釋了此刻為何在此,每一個環節嚴絲合縫如榫卯相扣。
若再追問,便是欺負一個謙遜的晚輩了。
沈長淵與周若蘅再次對視,約莫兩息。
老者目中那絲疑惑如晨霧遇陽消退了幾分,卻未完全散去,仍有一縷淡淡疑雲繚繞眼底。
周若蘅目光更為複雜,極深處的警惕依舊存在如沉淵暗礁,不曾移動半分,但表麵神色已平和許多,至少從麵上看去,她已信了七八分。
畢竟這番解釋雖不能令他們完全信服,至少說得通。
濯纓聖地僅三位聖皇,底蘊遠不能與太初相比,在那等聖地中一位聖者閉關百餘年不問世事,確實不算稀奇。
“原來如此。”沈長淵緩緩頷首,枯瘦麵上浮出一抹釋然,“是我二人孤陋寡聞了。
“小友潛心修煉不慕虛名,倒叫老夫慚愧。”
李元知道他們並未完全放下戒心,需要再推一把。
故而,他緩緩收斂笑意,目光越過兩位老人肩頭,平靜望向那座坍塌的古觀廢墟。
斷壁殘垣在灰蒙天光下更顯淒涼,猶有幾縷黑煙繚繞不散,碎裂石階上散落著暗褐色血跡。
李元沉聲道:“以兩位前輩聖者境中期的修為,麵對悖理葬元大陣傾全力的絞殺………………”
他冇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足夠清楚。
若他不出手,兩位太初聖地的聖皇此刻已隕落在那座古觀之中,連同三個命靈境小輩一同化作焦骨飛灰,掩埋於坍塌廢墟之下。
不是威脅,不是邀功,他隻是把事實攤在桌上。
周若蘅和沈長淵剛死過一回,而他是那個把兩人從鬼門關拽回來的人。
老嫗麵色微微一變,張了張口,嘴唇微顫,似想要再試探一分虛實,但最終隻是深深吸了口氣,神態繼而多了幾分鄭重。
“李元小友,是我二人多慮了。
“方才那些話,小友莫要放在心上。
“聖者境閉關百年不出本是常事,是老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說著,她再次鄭重拱手再拜,續道:“多謝小友出手相救,此恩此情,太初聖地銘記於心。
“日後若有用得著我太初聖地之處,小友儘管開口。”
無論對方來曆如何,身份真假,這份恩情都是實打實的,重如山嶽,她分得清。
沈長淵亦拱手深深一揖,帶著幾分商議意味開口:“小友,這古觀雖已損毀,其中應當尚有些機緣留存。
“悖理葬元大陣守護此地無數歲月,大陣運轉之精密、布置之龐大絕非尋常。
“能以如此大手筆護持之物,其中必然藏有重寶。
“若其內真有寶物,我二人願讓小友先選。”
這份坦誠,倒讓李元對這位老者多了幾分好感。
太初聖地雖是龐然大物,其中人未必個個皆是陰謀算計之輩。
至少眼前這位,是個明白人。
“好。”李元微微頷首,冇有推辭,亦無假意客套,“那晚輩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話音落下,三人同時身形一晃,轉瞬之間,便出現在坍塌的古觀內。
古觀雖毀大半,卻非全然化為廢墟。
九彩雷霆劍氣精準如蛇信吐蕊,一擊碎其樞紐。
但力量過於集中,破壞反限於方寸,如以針刺穴,不傷皮肉,隻斷經脈。
前殿中庭確已坍塌,瓦礫如山;後閣僅餘半壁搖搖欲墜,但地麵之下,另有乾坤。
沈長淵闔目,靈魂力自眉心湧出,無聲探入腳下碎石。
片刻後,其眉頭猛挑,皺紋擰緊,渾濁老眼中掠過一絲驚異,低聲道:
“冇了大陣遮掩,靈魂力倒是極易探入地下。
“此觀明麵僅一層,地下卻另有三重空間。
“悖理葬元大陣守的不是地上觀宇,而是地下之物。”
周若蘅微微頷首:“此前便覺蹊蹺,悖理葬元大陣威力遠超常理,若隻為守護一座地上觀宇,何須如此大動乾戈。”
李元靜立不語,其靈魂力早在落地一瞬便將地下結構探查分明,三層空間層層疊疊如倒懸樓閣。
第一層甬道石室,規模不大,應是侍者起居儲物之所。
第二層乃大陣核心,此刻已被九彩雷霆餘波攪得七零八落,碎石遍地元絞碎裂。
第三層極為完整,似被某種更古老的力量庇護,連那場驚天動地的崩潰都未傷其分毫,仿佛一道無形壁障將所有毀滅隔絕在外。
他心中暗記,麵上不動聲色。
三人不再多言,各自施展手段清理碎石。
再將中庭塌陷處最大斷梁挪至一旁,露出下方一道極窄入口。
石階向下延伸,壁上刻著簡單元紋,字跡古拙,歲月侵蝕已模糊不清,在時光中漸漸失聲。
沈長淵在前,周若蘅居中,李元斷後,沿石階下行,元力護體,靈魂力外放,如三盞幽燈在地底緩緩移動。
石階覆著極薄灰塵,不見蛛網蟲跡,封印不僅隔絕外力,亦隔絕歲月侵蝕。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極淡的氣息,非腐朽非潮濕,而是屬於上古時代的沉寂,仿佛時間本身在此放慢了腳步。
地下第一層,甬道幽深狹長如蟄伏巨蟒。
兩側石壁每隔十步嵌一顆皎月石,石體已失大半光華,隻餘微弱冷光在黑暗中明滅。
冷光映在三人麵上,染上一層幽藍光暈。
甬道儘頭是一間丈許見方的石室,四壁青石打磨平整毫無裝飾,樸素至極。
數座石架靜立中央,如守夜老卒,無聲卻自有不可侵犯的莊重。
架上器物皆受大陣封存,手法古老精妙,曆經無數歲月靈性未散半分。
除卻原本可見之物,更有數件珍寶隱於封禁光華深處,待三人靈魂力觸及,方才逐一顯露真容。
一柄斷劍斜倚架端,劍身僅餘三分之一,斷口參差,茬口處竟無絲毫鏽跡,反凝著一層薄薄霜色寒芒。
殘留劍體依舊鋒銳逼人,劍麵刻著細密雷紋,在冷光下隱隱流動,仿佛隨時會化為真實雷霆破空而出。
那不是死物,更像一截被斬斷的天威,封存於方寸之間。
一麵銅鏡平臥於旁,鏡麵漆黑如墨,不映人影不反光,如一隻深不見底的眼睛沉默凝視來者。
其背麵刻著繁複星圖,星辰以不知名金屬鑲嵌,銀白金黑交錯,在冷光下微微閃爍。
鏡緣一圈極細雲篆隨光線流轉明滅,似在無聲訴說某個早已湮滅的地域之名。
三枚玉簡並排列,玉質溫潤色澤如脂,元紋古奧難辨,筆畫間似有流光隱現。
指尖尚未觸及,便有一股蒼茫意念隔著封禁撲麵而來,如立於萬丈絕壁之上聽遠古長風呼嘯,靈魂為之震顫。
一隻巴掌大小的青銅鼎踞於角落,鼎身饕餮紋古拙猙獰,張口似要吞噬一切。
鼎腹殘留一絲極微弱藥香,淡得幾乎無法察覺,入鼻瞬間卻直透靈魂。
香氣非草木之馨,而是近乎生機本身的醇厚餘韻,仿佛無數歲月前曾有一爐逆天丹藥在此成就,丹成之時的天地饋澤至今仍鎖在鼎中。
石架最內側,尚有四件器物被更厚重的封禁遮蔽,此刻隨著三人靈魂力深入方才顯現。
一卷獸皮古卷攤開半幅,皮質暗沉赭黃,邊緣焦痕宛然,似曾從烈焰中被搶救而出。
其上並非文字,而是以某種生靈精血繪就的經絡圖譜,線條如活物般在皮麵上緩緩遊走。
圖譜旁注有蠅頭小字,字跡潦草急促,像某位先賢在隕落前爭分奪秒留下的最後心得。
一枚拳眼大小的墨晶,懸於封禁光團的寂滅之心。
通體無棱無角,渾圓如被時光磨洗的河卵,表麵卻爬滿蛛網般細密的裂痕,不是破損,而是歲月在沉默中刻下的遺囑。
不泄能量,反噬光華,如一口微縮的深淵,連目光觸及,都被悄然吞冇。
沈長淵目露精芒:“這是'歲遺珠”。”
“歲遺珠?”李元遲疑道。
“嗯。”周若蘅頷首,“此乃大能壽元燃儘,道身歸寂之際,以最後一息為繭,將畢生修為與未竟之念,向內坍縮而成。
“它不是寶物,是長者留給後世最沉默的遺言,是歲月本身凝結成的琥珀。
“隻不過,想要獲取裡麵的內容,得看機緣。”
李元對歲遺珠並無興趣,目光移向一旁。
一支竹節狀玉笛橫陳架上,通體碧綠欲滴,笛身九節,每節天然生有一枚音孔,位置錯落不合常理。
笛尾係著一縷早已褪色的赤色絲緣,末端打著一個極複雜的結,結中封存著一絲幾乎消散殆儘的殘念。
那絲殘念中殘留的情緒太過鮮明,不是殺伐不是悟道,而是一種綿長到令人心碎的思念。
沈長淵目光在器物上一一掃過,最終停在三枚玉簡上,釋放出靈魂力輕觸玉簡表麵,信息如潮湧入,麵色隨之微變。
“是陣紋要義。”老者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上古陣紋布設之法與破解之道,詳儘至極。
“其中有些陣域,便是老夫窮儘數萬年之力也未曾見過。”
周若蘅走向銅鏡,枯瘦手指在鏡背星圖上緩緩拂過,渾濁老眼中漸閃亮光:“這是‘鑒虛鑒”。
“老身曾在太初聖地藏典閣見過此鑒圖錄。
“此鑒能於虛無混沌中照見真實,映照周遭地形,且不受空間壓製。
“在沉星淵這等靈魂力受阻之地,有此鑒在手,便如迷霧中握住唯一不熄的燈燭。”
李元的目光落在斷劍之上,走近石架微微俯身,目光在殘存劍身上緩緩移動。
劍麵雷紋在他眼中清晰無比。
那些紋路他不是認得,而是感受得到。
斷劍上殘留的雷紋與他自身的混沌雷霆有一絲極微弱的共鳴,有著深層本質上的契合。
他伸出手,指尖在劍身上方一寸處停了停,感受著那微弱卻真實的共鳴,然後將斷劍拿起。
劍身入手刹那,一絲極微弱的雷霆之力順著掌心湧入經脈,細如遊絲卻帶著古老純粹的氣息,一閃而逝,令指尖微微一麻。
“晚輩取這柄斷劍。”李元將斷劍握在手中,語氣平淡坦然,“其餘器物,兩位前輩自取便是。”
沈長淵與周若蘅對視一眼,眼中有默契有坦然,也有對這個年輕人的重新審視。
李元取了最不起眼的一件,而非最珍貴的。
這份取舍,倒像是真的隻取所需。
沈長淵取了三枚玉簡,又以靈魂力鄭重將獸皮古卷一同收入儲物空間,動作輕緩如捧易碎瓷器。
周若蘅取了鑒虛鑒,翻轉以元力在鑒背布下封印方才收入自身開辟的空間。
之後,她又將歲遺珠取走。
至於那支竹節玉笛,她猶豫片刻,終究輕輕放回架上。
那絲殘念中的思念太重,她不忍據為己有,隻願它繼續在此等候一個或許永遠不會再來的歸人。
青銅鼎自然歸她,她精通煉藥一道,此物於她最為有用,其餘二人不爭。
第一層搜刮完畢,三人繼續向下。
地下第二層,悖理葬元大陣核心。
踏入的瞬間三人同時皺眉,此處已被九彩雷霆餘波波及得七零八落,碎石遍地,陣絞碎裂。
精密大陣結構麵目全非,曾經嚴絲合縫的陣基東倒西歪如被巨手揉捏過的棋盤。
空氣中彌漫焦灼氣息,乃能量燃燒後的餘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