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六十二章 濯纓李元
老者與老嫗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困惑破陣之人是何方神聖。
那道雷霆竟能順應“悖理葬元大陣”的規則扭曲,以大陣規則破陣域樞紐。
風自觀頂破洞灌入,卷起滿地塵埃與血腥。
“混沌雷霆?”老者回過神來,眉峰緊蹙,蒼老麵龐紋路愈深。
老嫗聞言,跟著道:“能凝此等混沌雷霆劍氣之人......絕非尋常聖皇。”
老者默然半晌,身而起,斷拄地,一步一頓行至焦黑坑洞前,屈膝蹲伏,以靈魂力探入坑沿熔為琉璃質地的岩壁碎石,細感殘留雷霆餘韻。
餘韻微弱幾近於無,卻又純粹至極。
“確是混沌雷霆無疑。”老者收回靈魂力,徐徐起身,背脊微駝而脊骨不彎,“且品階極高。
“你我聖者境中期修為,正麵承此一劍……………”
語未竟而止,老嫗已儘知其意。
正麵承之,擋不住。
換言之,出手之人實力必在他們之上,且非高出一籌半籌。
方才那道雷霆劍氣漸向樞紐,時機、角度、力道三者皆達毫厘不差之境。
早一分,二人尚在大陣邊緣徘徊,餘波或反噬己身。
晚一分,絞殺之勢已成,必死無疑。
偏一寸,樞紐不破,功虧一簣。
此一劍非蠻力揮霍,乃對上古大陣構造的精準洞悉,對天時地利的毫厘判斷,對雷霆萬鈞之力收放自如的駕馭。
絕非巧合,絕非過路隨手一揮。
“不論何人......”老者緩聲道,語氣沉如古鐘餘韻,“此人對陣紋之道極為熟稔,且對你我並無殺伐之意。
“否則以這一劍的精準,斬向你我而非樞紐,易如反掌。”
老嫗頷首,目中警惕未褪反深,未知的善意,往往比已知的惡意更令人不安。
“先離開此處。”她環顧四,殘垣斷壁搖搖欲墜,碎石紛落如雨,“大陣雖破,碎裂之後恐有連鎖反噬。
“走。”
老者不再贅言,二人化作兩道流光,自觀頂穹窿大洞衝天而起,掠過崩裂山腹甬道,掠出山巔,落於山峰半腰天然石台之上。
“轟隆隆——”
下一刻,嶰穀觀失了大陣根基,終不堪萬載之重,沉悶巨響自山腹深處湧出,如遠古巨獸於地下翻身吐息。
整座山峰為之一顫,巨石滾落深穀,揚起遮天塵煙,而後一切歸於死寂。
那座不知矗立多少萬載,遍刻上古元紋的古觀,在九彩雷霆一擊之下,埋葬於山腹碎石之中。
老嫗立於石台之上,風掀起鬢邊碎發,露出額角深深皺紋,目光望著山腹裂縫中不斷湧出的灰白塵霧,久久無言。
“三個孩子……………”
許久之後,她終於啟唇,聲如枯葉委地。
老者未語,隻將斷裂枯木杖緩緩插入石縫,雙手合十,闔目而立,蒼老麵龐上每一道皺紋都似刻著無聲悲慟。
風穿山間,吹散彌天塵霧,灰蒙天幕低垂如蓋,兩位聖皇靜默佇立,宛若兩尊被歲月遺忘的石像。
十數裡外的天然平台之上,李元緩緩收回手指。
方才那一劍,他以乾坤鼎為引、神翎扇為輔、九彩雷霆鋒,三者合一凝出精純雷霆劍氣,隔十數裡之遙精準斬入山腹深處。
此一劍耗去體內元液之海近三成元力,對元力精準度要求苛刻至極,須穿透層層岩壁阻隔,於電光石火間尋得最佳出手的時機。
“兩個聖者境中期大能......”李元低聲自語,目光穿透灰蒙虛空,落於山腰平台上兩道尚未離去的身影,“太初聖地之人。”
方才以靈魂力遠遠感知,五道氣息特征曆曆在目,其中兩道聖者境元力韻味,與入淵大陣中所遇太初聖地大能如出一轍。
“三個命靈.......冇了。”
他沉默一瞬,三道微弱氣息在大陣發動後不到十息便徹底消散。
命靈境修為在悖理葬元大陣麵前,確無生還之理。
“不過,至少保住了兩個聖皇。
“悖理葬元大陣,靈留下的記憶都未提及多少。
“今日一番推演,日後若是能夠將其銘刻成元紋卷軸,威壓應該不弱。”
他收回目光,重新倚靠岩石,將方才所耗元力緩緩調勻歸海,體內翻湧如潮的元液之海,漸歸平靜。
李元並非出於善意,太初聖地乃縹緲聖境頂級勢力,能布置入淵大陣,說明其對沉星淵的了解遠超諸方。
兩個聖皇的人情,於此等絕地之中,或比天材地寶更有價值。
他對沉星淵了解極少,他們或可填補這片空白。
“且不急。”
李元闔目,氣息徹底沉入體內,周身無力如潮水緩緩起伏。
“待他們收拾完殘局,自會來尋我。”
數十裡外,山腰石台。
老嫗啟眸,目光投向李元所處平台方向,方才那道九彩雷霆劍氣,正是自彼處破空而至,低聲道:“師兄,那人似乎還在。”
“嗯。”沈姓老者亦啟目,渾濁老眼中精光一閃而逝。
他將斷裂枯木杖自石縫中拔出收入儲物空間,身猶帶琉璃碎末,在灰暗天光下微微閃爍,沉默片刻,語氣平淡:“去看看。
“不論何人......這一劍之恩,太初聖地記下了。”
二人身形一晃,化作兩道流光朝那方緩緩掠去。
流光不疾不徐,透著曆經生死後的沉穩鄭重。
風拂山間,吹散最後一縷殘塵,灰蒙天幕之下,破碎大地沉默如舊,唯有坍塌山腹中偶有碎石滑落之聲傳出。
片刻,二人立於碎石之間,沈姓老者小腿傷口以元力草草封住,血雖止而麵色蒼白,深吸口氣壓下翻湧氣血,正衣冠,理袍角,抬首望向十數裡外的平台,鄭重拱手。
“老夫,太初聖地沈長淵。
“多謝閣下救命之恩,不知可否現身一見。”
其聲不高,卻以元力送出,清晰傳遍數十裡內每寸空間,字字懇切如金石相擊,語氣恭敬坦誠,無半分倨傲試探,保持拱手之姿靜候於風中。
老嫗立於其側未發一言,渾濁老目凝望彼方,審慎之意不減反增,左臂仍垂於身側。
受此間規則壓製,即便她是聖者境中期大能,傷勢恢複依舊不快。
經脈受損之灼痛令其眉峰微蹙,卻不肯露出半分軟弱。
沉默數息後,一道九彩流光自遠處山崖破空掠來,速度不快,遠無方才斬落時的淩厲決絕,似天際仙人隨手拋下的彩練,在灰蒙天幕下劃出弧線。
流光掠過被大陣反噬削去半截的山體,掠過坍塌的古觀廢墟,最終在兩位聖皇身前十丈處倏然一頓。
光芒漸收,一個藍袍身影自光中顯露,其麵容年輕不過弱冠,清俊沉靜,如秋水映遠山。
眉目間無年輕人慣有的鋒芒畢露,亦無刻意端著的老成持重,唯有經曆生死大劫後方能沉澱的從容。
然而,從容之下,一雙極為沉靜的眼眸,其中無討好畏懼,無刻意恭敬,甚至無多餘情緒波動,唯有恰到好處的平和,不疏遠不親近,不卑不亢。
他落地後足尖輕點碎石,身形紋絲不動,隨即對著兩位老人拱手還禮:“在下濯纓聖地李元,見過兩位太初聖地前輩。”
他聲音平和如山泉過石,清朗沉穩,無半分刻意逢迎。
既不因救人而居功,亦不因麵對聖皇而局促。
老嫗與老者對視一眼,暗中傳音,靈魂力封鎖周遭空間。
“濯纓聖地?”沈姓老者的聲音在老嫗腦海中響起,帶著不確定,“何時出了這等人物?
“聖者境初期頂峰且如此年輕,便是在我太初聖地也冇有這等存在。”
“我也未曾聽聞。”老嫗聲音沉穩冷靜如死水,“濯纓聖地在骨族屬於末流,底蘊遠不能與我太初相比。
“聖者不過數十位,聖皇僅三位。
“若真有如此年輕的聖者境初期頂峰,骨族中不可能毫無風聲。”
沈長淵推測道:“或許新晉突破尚未公布?
“年輕人有些機緣突破了境界,先埋頭穩固修為不急著揚名,也是有的。”
一番傳音後,老嫗麵上浮起一抹溫和笑意,對著李元拱手還禮,聲音沙啞平和:“原來小友是濯纓聖地的聖者。
“老身太初聖地周若蘅,多謝小友出手相救。
“方才大陣攻伐之勢凶險至極,若非小友一劍精準斬破樞紐,我二人此刻怕是已化作古觀中一捧塵埃。
“此恩此德,銘記在心。
說著周若蘅再次拱手,渾濁老眼中泛起薄薄水光,看上去真情流露。
然而,李元的目光在那一瞬間捕捉到一抹幾乎不可察覺的警惕之芒。
方才劍氣破陣瞬間,大陣崩解的元力洪流四散,他的靈魂力借著那股洪流裹挾,將二人的元力波動、靈魂特征、體內元骨乃至呼吸節奏,在極短時間內感知一遍。
此刻麵對麵距離不過十丈,那一絲屬於警惕的元力漣漪便如平靜湖麵上幾乎不可見的細紋,旁人看不見,他卻看得清清楚楚。
他冇有點破,甚至連目光都不曾有半分遊移,麵上依舊是恰到好處的平和笑意,眉眼溫潤,仿佛什麼都冇察覺。
“前輩言重了。
“晚輩也不過是僥幸。
“數百年前遊曆四方時曾於一處秘境廢墟偶得一卷殘破古陣圖。
“其內文字漫漶破損大半,當時粗粗一閱勉強記下幾分皮毛,原不曾放在心上。
“不想今日感知山腹元力異動,大陣運轉之勢與那殘圖所載有幾分相似,便試著推演了一回,竟蒙對了樞紐所在,實屬僥幸。”
他頓了頓,微微垂首,語氣中多了一分自嘲:“否則斷不敢貿然出手。
“十數裡外隔空破陣,稍有差池便是天壤之彆。
“一劍若判斷有半分偏差,不是救人便是添亂。
“晚輩縱有幾分膽氣,也不敢拿兩位前輩性命做賭注。”
這番話說得圓融,既解釋了為何能精準找到樞紐,又表現了謙遜,還暗含自證清白之意。
字字句句分寸拿捏如尺量,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沈長淵眉頭微舒,恍然頷首:“原來如此。
“小友通曉上古陣理,難怪那一劍精準如斯。
“此等眼力手段,便是放在我骨族陣道聖尊中也算上乘。”
他說著目光在李元麵上停留片刻,渾濁老眼中閃過思索之色,如在腦海深處翻閱塵封簿冊。
“不過......”
語氣忽而一轉,變得平和隨意,如久彆故交簷下閒話家常。
“此前我二人曾代表太初聖地前往濯纓聖地溝通入淵大陣事宜,逗留數日,與貴聖地不少聖者境同道有過數麵之緣。
“貴聖地幾位長老的麵容,老夫都還記得。
“隻是......不曾聽聞貴聖地有小友這般年輕的聖者。”
說得輕描淡寫,如茶餘飯後隨口提起的小事,但李元聽出了其中的分量。
他心中微沉,濯纓聖地的身份用得太順,故而方才以“濯纓聖地”自居,張口便來行雲流水,卻忘了一件至關重要的事。
濯纓聖地聖者境大能不過數十位,每一位皆有據可查有名有姓,修行年月、突破記錄,師承來曆在骨族各大勢力情報網中皆有案可稽。
太初聖地作為坐擁近萬聖者境的龐然大物,對骨族內部各勢力核心人物了然於胸。
若濯纓聖地真出了他這般年輕的聖者境大能,還是初期頂峰,整個骨族不可能毫無風聲。
山風拂過殘垣,卷起幾片碎瓦在空中打了個旋,又無聲落下。
李元麵上不見絲毫波瀾,呼吸節奏不曾亂過半拍,極短一瞬之間他已理清思緒,如棋手落子前早已推演數步後手,拱手微垂首:“前輩有所不知,晚輩自突破聖者境後,便一直在聖地內閉關死修,意圖衝擊聖者境中期。
“百餘年來未踏出洞府半步,所需修煉資材皆由聖地送入,聖地亦不曾將晚輩之事對外宣揚。
“並非刻意隱瞞,實是......不值一提。”
他頓了頓,眉心微蹙,似在斟酌措辭。
“聖者修為,於骨族之中算不得什麼。
“太初聖地聖者近萬自不必說,便是濯纓聖地,聖者大能亦有數十位。
“多一位聖者,實在不值得大張旗鼓。
“但若是聖皇便不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