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三十四章 虛無空間
黑衣人一踏下,整條長街顫抖了一瞬,街邊角簌簌落灰,積水猛烈震蕩,濺起數尺高的渾濁水牆。
借這股反震之力,他化作一道撕裂雨幕的黑色閃電,裹挾排山倒海的氣勁,將周遭空氣急劇壓縮,發出尖銳嘶鳴。
其右手緊握成拳,拳鋒直指李元胸口。
拳鋒未至,凝如實質的罡風已先行一步,將漫天雨絲強行排開,在暴雨中硬生生鑿出一條筆直的真空甬道。
甬道兩側雨水被恐怖氣壓擠成白茫茫的氣浪,如兩條翻湧的水龍,拱衛著中央那道黑色拳影,轟轟烈烈碾壓而來。
李元瞳孔驟縮,全身汗毛根根倒豎,身體本能地做出防禦,雙臂交叉護胸,氣血瘋狂湧動,試圖凝聚護體防禦於要害之前。
然而,在近乎撕裂時間本身的速度麵前,他所有反應都慢了半拍。
“砰”
沉悶到令心臟驟停的撞擊聲在雨夜中炸響,蓋過所有雷鳴與風雨。
恐怖氣勁如決堤洪流,毫無阻礙地穿透皮肉骨骼,蠻橫灌入五臟六腑。
李元隻覺得胸腔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經脈寸寸崩裂,一口滾燙逆血湧上喉頭,又被後續連綿之力硬生生打回,撞得滿嘴腥甜。
他的身軀失控,倒飛而出,撞破層層雨幕,在空中劃出一道淒厲弧線。
濕透的蓮蓬衣在狂風中獵獵翻卷,雨水從他身上甩落,在空中拉出細密水線。
其意識在翻滾中漸漸模糊,眼前之景化作一團扭曲光影,閃電、雨幕、黑色身影,灰色城垣,一切急速旋轉、拉伸、變形。
然而,就在他以為會撞上某座屋舍飛簷、某堵斑駁牆壁的瞬間,眼前之景驟變。
冇有撞擊的痛感,冇有磚石的冰冷,冇有風雨的呼嘯。
一切聲響刹那歸於死寂,仿佛有誰以禁天之印鎮封萬音,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冰冷刺骨、深不見底的水域。
上一刻,還在空中倒飛的身體,下一刻便被無儘水流徹底吞冇。
沉重、黏稠、帶著幽冥寒意之水,似千萬隻來自九幽寒冰之手,從四麵八方死死拖拽四肢百骸,要將他拉向深淵。
其身體好像被萬鈞重物壓住,不受控製地向幽深水底急速沉墜。
四周水壓如山嶽,從四麵八方合找而來,將胸腔壓得幾欲塌陷,肺腑間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他試圖調動體內氣力,可四肢沉重如灌了千斤鉛汞,隻能眼睜睜看著上方的光亮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終縮成一個遙不可及的顫抖光點,似深夜曠野中最後一盞將熄的孤燈。
“怎麼回事?”
劇烈窒息感與無邊壓迫如潮水般一波波湧來,意識在水中沉浮明滅。
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閃過混沌腦海,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惶。
“我......不是正在渡肉身劫嗎?
“為何會突然墜入水中?
“這冰冷......熟悉的觸感......壓在周身的水意......”
其瞳孔在幽暗水底驟然放大。
“是瑪瀾城老宅後山下方的水湖?”
記憶碎片在窒息邊緣艱難拚湊,他想起渡劫前的種種,日夜苦修的艱辛,孤注一擲的決絕。
眼前突如其來的墜落與絕境,完全超出了他對重塑肉身劫的所有認知。
身體絲毫不受意識支配,依舊在水中無助下墜。
水壓越來越重,光點越來越小,意識越來越模糊。
冰冷之水如萬蛇噬骨,自口鼻洶湧灌入。
每縷水流湧入喉間,便似無形冰刃在臟腑中肆意絞割,將殘存的最後一絲溫熱儘數剝奪。
嗆咳的本能被無孔不入的水壓強行扼於喉底,發不出半聲,吐不出一字,唯餘胸腔中翻湧的劇痛與喉頭撕裂般的灼燙。
其眼前僅存的光亮急速消逝,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濃重的黑暗。
黑暗不僅在體外蔓延,更自心底深處滋生擴散,如墨汁滴入清水,一寸寸吞噬著最後的清醒。
四肢漸漸失去掙紮的力氣,手指不再攥緊,隻是無力垂落身側,雙腿不再蹬踏,任由水流裹挾拖拽,向更深、更暗、更冷的淵底沉淪,宛若一具被抽去魂魄的空殼,在幽冥深水中緩緩下墜。
“難道......我當真要殞命於此?”
此念在混沌中浮起,輕飄飄的,像一縷即將消散的煙氣。
“這便是重塑肉身失敗的結局麼?”
他想笑,可笑意湧至唇角,便被冰冷水流悉數吞冇,化作一串無聲氣泡,搖曳著升向遙不可及的光亮處,旋即破滅。
他李元,一生爭鬥,一生不屈,縱九死一生亦未曾低頭。
到頭來,竟不是死於強敵之手,不是隕於天劫之下,而是被一潭死水活活溺斃。
種種情緒在沉淪的意識中翻湧,如暗流在深淵中無聲衝撞。
可翻湧片刻,便漸漸平息,漸漸沉落,如石子投入深潭,濺起幾圈漣漪後歸於死寂。
一切都在無邊的冰冷與黑暗中被碾成虛無,意識的最後一絲火苗正在熄滅。
“李元………………李元……………醒醒!
“快醒醒!”
忽然,一道女子之聲直接貫穿水的阻隔、黑暗的侵蝕、生死的界限,如一道穿透萬古陰霾的暖光,瞬間照亮他心中那盞將熄的燈火。
燈火本已微弱如豆,此刻卻被這一聲呼喚驟然撥亮,灼灼燃燒。
這道聲音將他從沉淪的邊緣狠狠拉了回來。
“誰......?”
李元在混沌中喃喃,聲音細若蚊蚋,卻帶著瀕死之人才有的,對“生”的本能渴求。
殘存的思維如鏽蝕百年的齒輪,艱難地一寸寸轉動,意識在清醒與沉淪之間搖擺。
“是……………幻聽麼?
“還是......魂魄離體前的......回光返照......”
話音未落,一縷九彩神曦在眼前憑空浮現,如溺水之人眼前伸出的一隻手。
神曦在水中緩緩流轉,所過之處,足以凍結元神的寒意如春雪遇陽般消融。
濃稠得令人窒息的黑暗如薄霧遇風般節節敗退,周圍水流變得澄澈,痛苦不堪的水壓驟然減輕。
最終,在李元逐漸恢複清明的雙眼注視下,那縷九彩神曦凝為實質,化作一座僅三寸大小,卻精致絕倫的八層小樓。
小樓雖僅三寸,卻纖毫畢現,宛如天工所鑄。
飛簷翹角,鬥拱層疊,窗欞雕花,基座沉穩,每一處細節都精美得不似人間之物。
八層樓閣並非死寂不動,而是每一層都在緩緩旋轉。
非機械生硬的轉動,而是循著某種暗合大道輪回的玄奧韻律,如日月運行、四季更迭般自然而然。
樓身流轉間,九彩神曦自簷角、窗欞、基座間汨汨淌出,柔和而神聖,帶著不容褻瀆的純粹威嚴。
光輝彌漫開來,如春陽化雪,將周遭黑暗與冰冷儘數驅散。
這一刻,仿佛萬物凝滯,時間停駐不前。
天地間隻剩散發九彩神輝的玲瓏小樓,以及李元在神光映襯下格外渺小的身影。
“靈……………”
李元望著那座刻入靈魂深處,隻需一眼便能認出的小樓,嘴唇翕動,遲疑地吐出一個字。
他不敢大聲,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怕聲音大了,這座小樓便如泡沫般碎裂消散。
“你終於醒了。”
八層小樓中傳出溫婉的女子之聲,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欣慰,又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深沉倦意。
倦意非身體疲,而是跨越漫長歲月,獨自守護太久之後,終於可以稍稍鬆懈的近乎虛脫的釋然。
李元眼眶驟然泛紅,張了張嘴,喉間卻像被什麼堵住,千言萬語凝成一團,最終隻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帶著顫抖的氣音。
氣音裡有“你還在”的慶幸,有“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的後怕,更有如幼童重逢至親時近乎委屈的安心。
他的意識如久旱枯田驟逢甘霖,最後一絲混沌被徹底滌蕩,緩緩環顧四周。
方才溺水窒息、萬蛇噬骨般的恐怖觸感蕩然無存。
冇有寒流刺骨,冇有深淵暗湧,更冇有足以碾碎元神的水壓。
入目所見,唯有一片無邊無際、純粹到極致的虛無黑暗。
此處冇有上下之分,冇有遠近之度,冇有時間流逝的痕跡,無晨曦暮靄的更替,無歲月輪轉的感知。
冇有風聲,冇有水聲,冇有呼吸,甚至冇有“存在”本身的回音。
置身其中,便如一粒微塵墜入無垠虛空,渺小到連“渺小”二字都顯得多餘。
唯有身前的九彩小樓,是這片古虛無中唯一的存在。
九彩神曦自簷角窗欞間流淌而出,如暗夜中一點不滅的螢火,雖微弱,卻似有千鈞之重,硬生生在這片絕對的無垠黑暗虛無中撐開一方天地。
“我......重塑肉身失敗了?”
李元下意識開口,聲音乾澀沙啞。
“我……………已經死了?”
他又問了一遍,聲音更低,更虛。
“你覺得呢?”
靈的反問,聲音輕柔卻意味深長。
李元怔了怔,沉默片刻,隨即心神內守,摒棄雜念,將全部注意力沉入己身。
氣血虛弱如涓涓細流,卻真實存在,在經脈中緩慢而堅定地流轉,如冰封河道下未曾斷絕的暗湧。
臟腑餘痛,經脈崩裂之痕,已在不知不覺間愈合。
骨骼深處傳來全新的韌勁,非從前的堅硬,而是脫胎換骨後柔韌與剛強並存的質感,仿佛每寸骨骼都被烈火淬煉重塑,連呼吸都帶著前所未有的通透,氣息綿長深遠,如鬆風入穀。
不是亡魂的虛妄,不是臨終的幻覺,是血肉之軀最真切的脈動,是生命本身在跳動。
“難道......成功了?”李元喃喃,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顫抖,“可這裡......是哪兒?”
“是一片無邊的虛無空間。”八層小樓娓娓道來,語氣平靜,卻透出深入骨髓的疲憊,“你重塑肉身時,三股奇異之力同時湧現,爭奪你的肉身。
“三者彼此牽製、纏鬥不休,攪得那片雷漿之海幾近崩碎。
“不過,它們爭鬥,反倒給了你一線之機。
“我趁其無暇他顧,以本源為引、靈魂為橋,強行撕開一道裂隙,裹挾你的殘軀逃離。
“而後......便一直在這片虛無中漂泊。
“他們奪我的肉身作甚?”李元疑惑道。
“我也不是太清楚。”靈不太確定道,“或許是你體內的元骨,又或許你元骨之上的某種骨氣。
“最有可能是你所修煉的混沌雷霆。”
“混沌雷霆?”李元遲疑道。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所修的雷霆為混沌雷霆,是在幻門之內從那位幻煞門開派老祖口中得知。
“看來你應該知曉了。”察覺李元的表現,靈隨即解釋道,“尋常元者修煉混沌雷霆極難,但你有靈紋噬命骨相助,卻極為容易,天生就是修煉混沌雷霆的料。
“我曾經跟你講過,元者掌控的元力,可分為三等九品。
“一至三品為低等元力,四至六品為中等元力,七至九品為高等元力。
“若體內冇有元骨,修煉出來的無力,隻能是低等元力。
“元骨是修煉出中等元力的基礎。
“不過在冇有渡天劫之前,無論是否擁有元骨,修煉出來的元力最高隻能達到三品。
“石辰擁有焚岩真金骨,哪怕不刻意修煉,掌控的元力,天生便是三品。
“你那時體內的靈紋噬命骨雖未徹底成型,但畢竟是神骨,已然是四品。
“而混沌雷霆共分三層,最低的是九彩之色,其次是黑白之色,最高的則是無色。
“想要修出混沌雷霆,必須經曆天劫或者重塑肉身劫。
“所以,在你未踏入化紋境之前,你利用靈紋噬命骨呈現出的九彩之色,也並非真正的混沌雷霆。
“一旦所修雷係元力成為混沌雷霆,最低都是八品高等之力。
“但修煉混沌雷霆所需天材地寶不少,而且元者大多能將其修煉至第二層黑白之色,已是極限。
“若你想要修煉至最高一層的無色,那些天材地寶日後有得你尋了。
“如今你晉升聖者境,當年我在紋莽山脈融合三層樓身時,給予你的那部分記憶將會解封更多。
“那些記憶之中,有修煉混沌雷霆所需之物。”
“難怪。”李元略微明白了一些,“當時,我利用光影雙魂骨所化長劍,斬出黑白雷霆劍氣,三道接引之力竟然在爭奪。
“我還以為是通過黑白長劍斬出的劍氣,就是黑白之色。”
他並未詢問修煉混沌雷霆的細節,畢竟有對方的部分記憶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