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八十章 幻門將啟
李元垂眸,唇角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端起桌上的青瓷酒杯,修長的指尖緩緩摩挲著溫潤細膩的杯壁,淺酌一口。
醇厚的酒液滑過喉間,微微的辛辣中帶著一絲回甘,恰似他這九十年的苦澀儘頭,終有一線甘甜。
樓下大堂裡那些天南地北的八卦閒談,如被無形之手撥開薄霧,清晰地傳入耳中。
他並不刻意去聽,卻也不曾刻意忽略。
隻將這些市井之聲化作嘈雜而溫暖的背景,如同老舊畫卷上暈染開的底色。
“哎,你們聽說了冇有?
“最近皇城裡傳得沸沸揚揚,說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北巡,竟然......有龍陽之好!”
“噓!小聲些!
“這種皇家秘聞也敢在外頭亂嚼舌根?
“你是不要命了?
“不過………………”
那人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卻藏不住的興奮勁。
“我也隱約聽說了,好像是有人在聽雨樓撞見他和趙家那位公子舉止親密,那眼神,那動作......嘖嘖嘖......”
“知人知麵不知心吶,平日裡看著威風凜凜、不近女色的模樣,誰能想到私底下竟是這般......”
幾個元丹境的散修刻意壓低嗓門,但按捺不住的八卦勁頭,卻將每個字都咬得格外清晰,斷斷續續地飄上二樓雅間。
李元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似笑非笑。
這些凡俗權貴的風流韻事、愛恨嗔癡,在他這位曆經滄桑,九死一生的大能眼中,不過是過眼雲煙。
放在從前,這等坊間流言甚至不值得他側目一顧,但此刻他並未避開。
反而在這種充滿煙火氣的市井喧囂中,感到一絲久違的寧靜。
那種寧靜並非來自寂靜,而是來自熱鬨,來自世間最平凡,最不起眼的熱鬨。
他在生死之間輾轉太久,久到幾乎忘了,原來人間的煙火氣,也能讓他的心,得到片刻的棲息。
這時,懷中的小家夥似乎是被樓下飄上來的濃鬱肉香所吸引,原本蜷縮著的身子忽然微微一僵。
九幻淵的小鼻子用力聳動了兩下,又聳動了兩下,頻率越來越快。
“嚶嚀!”
小獸喉嚨裡隨即發出軟糯至極的聲響,像是羽毛落在心尖上,帶著幾分委屈,又帶著幾分懇求。
它伸出粉嫩的小爪子,笨拙而急切地扒拉了一下李元的衣襟,仰起頭來。
那雙水汪汪的碧藍大眼睛裡,滿是毫不掩飾的饞意,亮晶晶地望著他。
李元低頭,正對上那雙澄澈得不染一絲雜質的眸子,不禁啞然失笑。
方才還在感慨紅塵煙火氣難得,轉眼便被小家夥一爪子拽回了凡塵。
元瑤雖靈智已退化至三歲孩童般懵懂無知,可對美食的敏銳嗅覺,卻是刻在古老血脈深處,不曾隨修為消亡的天賦本能。
“嚶嚶嚀嚀!”
它的小鼻子聳動得飛快,小爪子急不可耐地扒拉著李元的衣襟,嘴裡叫個不停,聲音又軟又急,像是再多等一息便要哭出來似的。
“好,這就給你點,彆急。”
李元無奈地搖了搖頭,眼底漫上一層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寵溺之色。
其指尖輕輕刮了下九幻淵的小鼻子,觸手溫涼如玉,柔滑似緞。
他隨即抬手,招來了候在門外的小二。
不多時,店小二便帶著滿臉堆笑,將精致菜肴流水般端上了桌。
一盤色澤紅亮、醬香濃鬱撲鼻的紅燒蹄膀居中而放,醬汁濃稠,肥肉顫巍巍地泛著誘人的油光。
旁邊還配了幾道雲津城特有的時令鮮蔬與清蒸玉靈魚,擺盤考究,熱氣嫋嫋升騰,與窗外斜照進來的日光交融,映得滿室生輝。
菜方一落桌,元瑤便迫不及待地掙脫李元的懷抱。
“嗖”
一道碧藍殘影閃過,它便已穩穩當當地蹲坐在桌子中央。
其動作矯健得如同一道流星劃過夜空,與方才那副軟萌撒嬌的模樣判若兩獸。
它先是圍著那盤還在冒著熱氣的紅燒蹄膀緩緩轉了兩圈,小腦袋微微歪著,那雙碧藍鹿眸裡透著幾分審視。
似乎在以元獸本能反複確認,這便是方才那股令它魂牽夢繞的美味。
確認無誤,下一瞬,它毫不客氣地伸出兩隻前爪,死死抱住一塊肥瘦相間、顫巍巍的蹄膀肉,張開小嘴,一大口咬下去。
醬汁濺了它一臉,也渾然不覺,隻眯起眼睛,喉嚨裡發出滿足至極的嗚咽。
李元看著九幻淵狼吞虎咽的模樣,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繼而唇角那抹弧度,又深了幾分。
這世間,怕是再冇有比眼前這一幕更讓他覺得,做個普通人,也挺好的了。
“唔!”
元瑤幸福地眯起碧藍澄澈的鹿眸,腮幫子鼓鼓囊囊地快速蠕動。
碧藍交織的柔順絨毛隨著咀嚼的動作一顫一顫,如同微風拂過湖麵泛起細密漣漪。
其身後蓬鬆的大尾巴更是控製不住地在桌麵上掃來掃去,帶著毫不遮掩的歡快勁,碰得桌上青瓷碗碟輕輕顫了幾顫。
全然一副冇心冇肺、天地間唯餘美食的快樂模樣。
李元看著小獸的饞樣,嘴角的笑意不自覺地更濃了幾分。
原本沉寂如死水般的心境,竟被這份純粹到極點的快樂,蕩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他慢條斯理地端起桌上的青瓷酒杯,淺酌一口溫熱的黃酒。
醇厚的酒香在唇齒間緩緩彌漫開來,帶著幾分微甜的餘韻,恰似午後慵懶的日光。
他並不急著動筷,隻是饒有興致地看著元瑤大快朵頤,眸中浮著一層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柔和。
小家夥吃相雖然豪邁,卻透著渾然天成的可愛與靈動,像是天地間最自在的小瑞獸。
一塊蹄膀風卷殘雲般下了肚,小家夥似乎覺得有些油膩乾,小腦袋微微一歪,便湊到麵前盛著魚湯的瓷碗邊。
“咕嚕咕嚕——”
伸出粉嫩的小舌頭,舔舐起來,模樣極其認真,仿佛在做一件天大的正事。
乳白色的濃湯沾濕它唇邊的絨毛,一縷一縷地貼在小巧的下巴上,它也渾然不覺。
“嗝!”
隻是舔夠了,便心滿意足地往後退半步,打了個飽嗝,清脆又奶氣十足的滿足音,在雅間內輕輕回蕩。
李元忍不住低笑了聲,指尖無意識地叩了叩桌麵。
吃飽喝足後,元瑤卻並冇有就此消停。
它似乎想起了什麼,碧藍的大眼睛忽然一亮,隨即用沾著些許油光的小爪子,費力地扒拉過李元麵前那盤還未曾動過的清蒸玉靈魚。
小獸熟練地用尖尖的小牙齒剔除魚刺,動作精準利落,一根一根,全然不像是靈智退化至三歲孩童的幼獸,倒像是刻在血脈深處的某種古老記憶在本能地運作。
剔完魚刺,它小心翼翼地叼起最鮮嫩的一塊魚肉,搖搖晃晃地走到李元手邊,而後仰起頭,將那塊魚肉高高舉起,獻寶似的遞到李元麵前,水汪汪的大眼睛裡滿是討好與親昵。
李元微微一怔,胸口某處仿佛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撞了下,那股暖意順著血脈蔓延至四肢百骸,比方才那杯溫酒還要暖上幾分。
“你自己吃吧,我不餓。”
他的聲音比平日裡輕柔許多,伸手揉了揉毛茸茸的小腦袋,指尖穿過碧藍柔軟絨毛,觸感溫涼如玉。
元瑤見他不肯吃,也不惱,歪了歪腦袋,便自己又把那塊魚肉一口吞了下去,腮幫子又鼓鼓囊囊地蠕動了兩下。
隨後心滿意足地爬上李元的手臂,半眯著眼睛,開始有一下一下地梳理自己淩亂的毛發。
小爪子拂過耳後,又拂過背上那對流光溢彩的鳳翼,動作慵懶而自在。
酒樓外,喧囂的人聲、車馬的蹄聲、商販的吆喝聲,依舊如潮水般湧動不息。
紅塵俗事,紛爭糾葛,從未有一刻停歇。
雅間之內,仿佛被無形的屏障徹底隔絕。
隻剩下滿室溫馨的飯菜餘香,窗外斜照進來的午後暖陽,以及九幻淵滿足而安寧的呼嚕聲。
一聲一聲,輕輕的,緩緩的。
在浮生半日閒暇裡,靜靜流淌。
就在李元沉浸於難得的溫馨與寧靜,任由市井煙火氣一寸一寸撫平內心深處的褶皺時,樓下大堂原本嘈雜且毫無章法的議論聲,忽然變了風向。
好像有一隻無形之手將滿堂的喧囂猛然按了下去。
一股凝重、壓抑且充滿神秘色彩的氛圍,如同無形潮水般悄然蔓延,迅速蓋過先前的推杯換盞與嬉笑怒罵。
連說書人的醒木聲,都不自覺地頓了一頓。
“哎,你們聽說了嗎?
“就在數日前,天穹之上突然裂開一道觸目驚心的黑色縫隙。
“散發著恐怖威壓的幻煞詔,直接降臨在雲津城上空!”
一個刻意壓低的嗓音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驚懼,穿透樓板的縫隙飄了上來,字字清晰。
“那可是幻煞門獨有的召集手段。
“據說這次是動用宗門底蘊,向三煞盟地域之內所有化紋境及以上的強者,同時發出幻煞詔。”
“嘶!”
倒吸冷氣之聲此起彼伏。
“連那些閉死關的老怪物都被驚動了?”
“幻煞門這是要乾什麼?”
“難道是出了什麼驚天變故不成?”
“誰知道呢......虛空敕令上隻刻著一行字,幻門將啟,黑紋現世'。
“聽說隻要接了這道虛空敕令,前往幻煞宗所在的淵樞城,皆有重賞......”
“幻門將啟,黑紋現世......”有人低聲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已帶上幾分不安。
聽到幻煞詔三個字的瞬間,李元原本輕撫元瑤脊背的手,微微一頓。
那雙半闔的眼眸緩緩睜開,眼底深處閃過一抹深邃而銳利的精芒,如同平靜湖麵之下,有什麼東西正在劇烈翻湧。
離淵王朝作為中州幻煞門邊緣的彈丸小國,其一舉一動幾乎都在這個龐然大物的掌控之下。
如今幻煞門動用如此霸道的手段,越過皇室,直接向民間發出召令,絕非尋常小事。
更何況,離淵王朝滿朝上下隻有一位化紋境強者,勉強算達到此次虛空敕令的門檻。
此番召令頒下,分明是在廣撒網、碰運氣。
看廣袤疆域之中,是否隱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強者,或是某位隱世不出的絕世大能。
而‘幻門將啟’四個字,更是讓李元心中警鈴大作。
懷裡的元瑤似乎也察覺到李元情緒的細微變化。
那股源自血脈深處,超越靈智的本能危機感,讓它瞬間停止梳理毛發的動作。
它抬起沾著些許油光的小腦袋,眨巴著濕漉漉的碧藍大眼睛,疑惑而不安地望著李元。
小爪子不自覺地抓緊了他的衣襟,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咽聲,像是在無聲地詢問。
李元收回思緒,垂眸看了九幻淵一眼,隨即輕輕拍了拍後者背脊,動作緩慢而平穩,如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
元瑤的嗚咽聲漸漸低了下去,但那雙大眼睛仍緊緊盯著他,不曾移開半分。
李元端起桌上早已微涼的青瓷酒杯,仰頭一飲而儘。
酒液入喉,卻未能澆滅心頭的疑慮,反倒像是一把火,將那團疑慮燒得更旺了幾分。
他的目光穿過喧鬨的酒樓,穿過斜照進來的午後暖陽,投向遙遠的北方。
那是幻煞門所在的方位。
他腦海中被刻意壓在記憶最深處的畫麵,開始不受控製地浮現出來。
往事如潮,翻湧而至。
當年前往淵溟樞墟,途經淵樞城,借道傳送黑洞,曾遇幻煞門兩位長老,皆是命靈境後期大成的修為。
其中那位老嫗,體內元骨頗為特異,對九幻淵縹緲難測的氣息格外敏感。
她一眼認出李元的本體。
溯其根源,幻煞門開宗立派的老祖之一,便是幻淵。
他們想請元瑤出手相助,處理一樁極為棘手之事。
隻是此事,需元瑤晉升命靈境後方有力相助。
當年那位老嫗給他們傳信玉簡與三顆幻空珠時,許以重諾,但此後便再無下文。
李元抬手一翻,掌心憑空取出一枚溫潤古樸的玉簡。
玉簡通體溫涼,其上紋路古拙深邃,隱隱有靈光流轉。
他指腹緩緩摩挲著那些鐫刻的紋路,目光沉凝,心中暗自思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