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2章，破釜沉舟
“傳令！”
陳遠山聲震四野：
“關中父老，赤誠報國，自帶資糧，願隨王師萬裡開邊，此乃我大乾之福，華夏之幸！”
“著軍法司即刻撤去拒馬，開柵立冊！”
“凡年滿十八、身強體健、自備乾糧及農具匠器者，一概編入北路大軍‘開邊義勇營’，受軍法節製，享王師庇護！”
“沿途翻越蔥嶺，由各部精銳戰兵護爾等周全；若有疫病傷寒，隨軍醫官藥工一體救治！”
“待大軍踏平妖壇、拿下恒河萬裡沃野，今日在冊之關中子弟，與正軍民夫同享軍功授田之製！”
說到最後，這位半張臉全是刀疤的活閻王咧開嘴，露出一抹狂氣十足的笑容，扯著嗓子吼道：
“老子把話撂這兒！到了恒河平原，誰要是能討上兩個身毒婆娘，給自家老祖宗生下十個八個大胖小子，老子親自提著好酒，去給他家的祠堂掛紅披彩——！”
話音落下。
“轟！！！”
兩萬多名關中漢子直接原地瘋了！
站在最前頭的鄭老實渾身劇震，眼淚唰地流下來。
老漢一把丟開牛韁繩，回手在四個還傻愣著的兒子後腦勺上一人拍了一記狠的，扯著嗓子哭喊道：
“還愣著乾啥？！快！給大將軍磕頭！給護國公磕頭啊！！”
噗通！噗通！
緊接著，背著風箱的鐵匠跪下了，推著獨輪車的獵戶跪下了，成千上萬名關中百姓如同麥浪倒伏，黑壓壓地跪倒了一大片！
冇有官差的皮鞭，冇有強征的鐵鏈。
有的隻是震天動地的嘶喊與歡呼：
“謝大將軍成全——！”
“謝護國公恩典——！”
“願隨大將軍萬裡征南——！”
聲浪如山呼海嘯，轟然撞碎了渭水河畔的殘冰，驚起灘塗寒鴉無數，直衝雲霄！
望樓之上，初春的寒風吹拂著陳遠山斑白的雙鬢，也吹動著劉文清寬大的青色官袍。
兩人並肩而立，看著下方那片狂熱沸騰的百姓，默契地轉過頭，對視了一眼，同時放聲大笑起來。
笑聲未落，陳遠山緩緩轉頭，目光越過滾滾渭水，望向極西之地那片高聳入雲的蒼茫雪線。
大勢已成，民心如火。
……
……
二月驚蟄，江南盛州。
江麵上，旌旗遮天蔽日，三百艘通體刷著黑漆桐油的福船與廣船密密麻麻擠在一起。
十裡水寨，帆檣如林！
四萬披甲持械的水陸精銳，外加三萬餘名隨軍船工、醫官、堪輿學子、工匠與民夫，足足七萬大軍，正在一條條木製棧橋上列隊登船。
一箱箱貼著封條的猛火油、火器彈藥、炒米鹹菜，還有一袋袋裹得嚴嚴實實的江南良種與鐵犁，被輔兵們扛上甲板，塞進底艙。
“都把腳底板踩實了！甲字號船裝的是太醫院驗過的防疫藥材，誰要是手滑摔進江裡，老子先把他塞進炮管子裡打出去！”
旗艦“鎮海號”高聳的船首樓上，南路軍統帥吳山一身鐵甲，俯視著下方的棧橋。
在他身後，站著二十名親衛，甲板一側的艙房廊下，還整整齊齊擺著十幾口捆著紅綢的樟木箱子。
箱子旁，吳山那頭發花白的老娘正端著一柄龍頭拐杖穩穩坐著，身旁是吳山的兩個妻妾和不到十歲的兒子。
這是吳山給采石磯兩萬弟兄立下的表率！
前幾日隨遷榜文在當塗貼出來的時候，城裡還有些小門小戶的婦人抹眼淚，怕自家的漢子去了萬裡之外的身毒回不來。
結果吳山二話不說，第二天就讓人把當塗城裡的將軍府給鎖了，敲鑼打鼓地用八抬大轎抬著老娘、領著老婆孩子，第一個住進了水師旗艦的船艙裡！
主將連老娘和獨苗都押上了船，采石磯上下哪還有半點猶疑？
一時間，六屯三坊徹底沸騰。
首批一萬名軍屯骨乾的考核名額，直接被兩萬多名老卒搶出了人命官司的架勢！
冇選上頭批隨遷的家眷們更是把江岸圍得水泄不通，無數漢子拍著胸脯衝岸上的婆娘吼著，等在恒河口建好了屯城、分下了百畝水澆地，明年開春就坐大船回來接她們去享福！
“吳大將軍，好大的威風啊！”
一道洪亮的笑聲，穿透江岸嘈雜的號子聲，從棧橋外炸響。
原本正在棧橋上奔走呼喝的采石磯將兵們動作齊齊一滯，數百道目光刷地投了過去。
吳山眉頭一挑，低頭看去。
隻見一隊身披玄鐵重甲、內襯暗紅戰袍的將官，正分開人群，大步流星地踏上跳板。
打頭那名中年武將身材魁梧，左頰上一道猙獰的刀疤從眼角直拉到嘴角，走路時龍行虎步，一雙虎目在十裡水寨的帆檣間肆意掃視。
正是此次奉命統領兩萬盛安軍、專司南路攻堅的副帥劉大！
在他身後半步，臉色黝黑的奎三背著手，一雙精光四射的小眼睛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鎮海號”高聳的包鐵船首；再往後，鄭四、陳五等一眾盛安軍悍將摩肩接踵，人人按刀挺胸，氣焰迫人。
兩撥人馬的視線在半空中撞了個正著，空氣裡頓時蹦出幾顆火星子。
這幾年在江南地界，采石磯水陸大營與駐防靖安城的盛安軍，那可是明裡暗裡較了無數回勁的冤家。
兩邊都是降軍改編，一個當年是亭山反賊，一個早年是吳越戰俘；偏偏兩家又都覺得自己才是護國公手底下最得力的臂膀，平日裡比操練、爭軍械、搶屯田頭籌，哪回碰麵不是眼珠子瞪得像銅鈴？
如今四萬大軍合兵一處，剛一照麵，站在吳山身後的幾名采石磯偏將便下意識地往前頂了半步，喉嚨裡發出一聲冷哼。
“喲，我當是誰嗓門這麼大，原來是劉副帥到了！”
吳山臉上不見半點惱色，反而哈哈一笑，往船首樓梯口一站，居高臨下地抱了抱拳。
劉大身後的鄭四性子最急，剛踏上甲板，眼角餘光就掃見了艙房廊下那十幾口捆著紅綢的樟木箱子，還有坐在箱子旁的老婦與婦孺。
他咧了咧嘴，故意扯著嗓門衝身旁的奎三嘀咕道：
“三哥，咱們盛安軍出征，帶的是攻城錘和萬人敵，怎麼到了采石磯的船上，還流行拖家帶口、抬著紅綢箱子登船？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這趟不是去萬裡之外的身毒砍人，是去恒河邊上走親戚喝喜酒呢！”
這話一出，後頭幾名盛安軍將官頓時發出一陣哄笑。
“放你娘的屁！”
吳山身後的千戶史超眼珠子瞬間紅了，一步跨出，指著鄭四的鼻子便罵：“姓鄭的，你嘴巴放乾淨點！睜開你的狗眼瞧瞧，那是咱們大將軍的老太君和家眷！”
“怎麼，帶家眷還不讓人說了？”
鄭四脖子一梗，往前湊了一步，
“打仗是老爺們掉腦袋的買賣，把老娘和娘們兒帶在主艦上，萬一海上遇著敵情，你們是先護著老太君，還是先跟咱們盛安軍一塊兒往前衝？！”
“你找死——！”
史超暴喝一聲，拇指已經頂開了橫刀刀鍔。
甲板上瞬間劍拔弩張。
“老四，閉上你的臭嘴！”
一聲沉喝驟然響起。
劉大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鄭四的鐵盔上，打得這夯貨縮了縮脖子。
這位劉大當年可是在當塗戰俘營裡靠著割百戶腦袋起家的狠人，此刻臉上的嬉笑之色收了個乾乾淨淨。
他甚至都冇有看吳山，而是大步走到了那位端坐著龍頭拐杖的白發老婦麵前。
在滿船將官驚愕的目光中，劉大一言不發，單膝重重跪在了甲板上！
“盛安軍劉大，見過老太君！”
劉大抱拳過頂，聲音洪亮：
“老太君高義！當年在當塗城外，劉某還是個爛命丘八，就知道吳大將軍是個敢拎著腦袋找公爺闖活路的英雄！”
“如今萬裡跨海，吳大將軍把一家老小全押在這條船上，這份破釜沉舟的狠勁，劉某佩服！”
“老太君，您老坐穩了，這一路但凡有一星半點風浪驚著您老，我劉大把鄭老四的腦袋擰下來給您墊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