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1章,義商之名
陳遠山眉頭一挑,按著望樓木欄,冇吭聲。
劉文清往前邁了一步,伸手指著腳下那片黑壓壓的人海:
“公爺這次布局身毒,圖的是什麼?是去搶幾車金銀香料嗎?不是!公爺要的是抄家換天!是要把蔥嶺以南那片比咱們大乾還要遼闊肥沃的恒河平原,連皮帶骨全吞進肚子裡!”
“那麼大一片疆土,幾千萬被邪教洗傻了腦子的番民,光靠大軍拿刀子砍,砍得完嗎?!”
“要想把地盤拿住,靠的是什麼?是人!是能紮下根去的華夏百姓!”
說到這兒,劉文清眼底閃過一抹精光:
“兵部卡著名額不放,無非是怕擔乾係、怕超支糧餉,怕半道上餓死人不好寫折子交差。”
“可您看看底下這幫關中老秦人!”
“他們向朝廷討過一文錢安家銀嗎?向軍需官要過一粒米嗎?”
“人家為了去恒河邊上給兒孫掙一份家業,把渭北旱塬上的薄田祖屋全賣了,自備了三個月的炒麵鍋盔,連生死狀都摁滿了紅手印!路上累死了、病死了,算自個兒命薄;可隻要活著走到恒河口,那就是兩萬多個現成的屯堡匠人,兩萬多個放下鋤頭能砍人、收起戰刀能開荒的生力軍!”
劉文清逼視著陳遠山,胡子一翹:
“大將軍,兩萬多號不要錢、不要糧、自帶全套家夥什去替朝廷開疆拓土的壯勞力,就這麼送上門來了!”
“這叫什麼?這就叫民心如鐵,天佑大乾!”
“下官今兒個就把話撂這兒了,您陳大將軍要是真舍得拿水火棍把這群赤誠父老全敲回旱塬上去受窮,那下官二話不說,現在就下去替您趕人,這罵名咱們倆一塊兒背!”
一番軟硬兼施的搶白,說得那兵部主事張口結舌,半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陳遠山眼角的刀疤狠狠跳了兩下。
他轉過頭,看了劉文清一眼。
好一頭老倔驢!
以前隻聽說這老小子罵起人來不要命,冇想到跟了林川那小王八蛋幾年,不僅骨頭還是那麼硬,連肚子裡的彎彎繞都變得這麼刁鑽!
滿朝文武都在算計這一仗要花多少銀子、合不合祖宗成法,唯獨林川一手帶出來的這批人,不管是驕兵悍將還是地方父母官,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替公爺把盤子做大,怎麼把萬裡之外的膏腴之地變成自家的後院!
“好你個劉文清,把老子架在火上烤是吧?”
陳遠山吐出一口白氣,忍不住笑罵道,
“他媽的,合著好人全讓你當了,關中父老念你的恩,黑鍋全讓老子一個人背?”
“等開春大軍拔營,朝廷發現北路軍憑空多出兩萬多號野路子,拿著軍冊找老子算賬的時候,你是不是早就躲回長安府衙裡捧著破茶碗看戲了?”
“大將軍把下官當什麼人了?下官雖倔,卻從不乾過河拆橋的事!”
劉文清袖子一抖,從懷裡摸出一疊早就寫好的公文,啪地拍在望樓欄杆上。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劉文清指著那疊公文,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兵部核定的是‘隨軍征調民夫六萬’,這一筆賬,下官一個子兒都冇超,名冊原封不動交差。”
“至於營門外頭這兩萬多號人……那叫‘關中義商及隨行雇工’!”
陳遠山一愣:“義商?”
“對,義商!”
劉文清麵不改色心不跳,“咱們北路大軍翻越蔥嶺,沿途要在西域和蔥嶺南麓修築驛站、開路挖渠、打造農具……”
“下官身為西北特彆治區主事,體恤軍務艱難,特批關中民間商隊、匠戶與墾荒義民,自帶資糧器械,隨軍同行經商做工!”
“待大軍平定身毒之後,準其在無主荒地依律開荒立戶!”
“這既不占兵部的軍餉定額,又不走戶部的錢糧調撥,所有放行路引、擔保文書,全由下官一人簽字畫押,蓋我西北特彆治區的官印!”
說到最後,劉文清朝著南邊的方向努了努嘴,壓低聲音道:
“真要是京裡那幫閒得發慌的言官敢彈劾咱們擅權,大將軍隻管把折子往公爺的案頭上一推……”
“您說,公爺看到咱們替他白撿了兩萬多號開荒築城的關中好手,他是會誇咱們辦事敞亮,還是會打咱們的板子?”
陳遠山怔了一瞬,隨即仰天狂笑起來!
他抬起大手,啪的一聲,重重拍在劉文清瘦削的肩膀上,震得這位知府大人腳下一軟,差點當場趴在望樓上。
“哈哈哈哈!好一個關中義商!好一個自帶資糧!”
“他娘的,老子算看明白了,你們這幫讀書人要是鐵了心乾實事,那心眼子真是比墨香炭的窟窿還多!”
劉文清揉著發麻的肩膀,齜牙咧嘴地吸了口冷氣,眼底卻滿是笑意:“大將軍過獎,都是跟在公爺身邊耳濡目染……那這事兒,您是應下了?”
“廢話!送上門的買賣,不接那是傻子!”
陳遠山笑聲一斂。
他轉過身,雙手撐住望樓欄杆,目光再次投向營門外那片沸騰的人海。
朔風呼嘯,吹起他的披風。
他看著那一台台牛車、推車,上麵裝滿了無數人的生計;看著那些滿是風霜溝壑的麵孔;看著那一雙雙熱火熊熊的眼睛。
滾燙的熱流,毫無征兆地撞進了眼眶。
二十多年前,陳家寨八百子弟在北關浴血死戰,背後是滿朝文武的猜忌算計。
而今天,他奉天子明詔,持護國公方略,即將踏上跨越萬裡的征途。
在他身後的,不再是皮鞭和鐵鏈驅趕的壯丁,而是成千上萬搶著要去絕域萬裡開天辟地、要替自家祖宗把祠堂立到恒河邊上的華夏子民!
兵戈所指,農犁隨行!
有這樣的百姓,有這股子連萬仞雪山都能啃穿的狠勁,莫說是一個區區的大黑天邪教總壇,便是把這天捅個窟窿,他陳遠山也敢帶著這幫漢子去闖上一闖!
“來都來了,哪有讓自家父老空著肚子回家的道理?!”
陳遠山胸膛高高鼓起,衝著望樓下方發出一聲雷霆怒吼:
“營門軍法吏聽令——!”
這一嗓子,瞬間壓過了營門內外所有的嘈雜。
整個渭水灘塗,驟然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推搡,上萬雙眼睛齊刷刷地抬起來,望向那道如山嶽般巍峨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