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1章,天子問帥
第一條,南路增派三百名軍醫與藥工。
出海之前,所有將領、士卒、水手和民夫,統一操練飲水、紮營、排汙和隔離章程。軍中飲水必須煮沸,生熟食具必須分開,病患營設在主營下風處。
違令者,不分官職高低,軍法處置。
第二條,由太學、格物監和工部各選一批堪輿人員隨軍。
登陸之後,先測水道,再查水源;先畫田畝,再定港口。未經軍醫與堪輿人員查驗的井水、河水,一律不準取用。
第三條,戒日王庭及其餘諸國提供的向導、民夫和降軍,全部分營安置。
不準結隊持械,不準私下串營,更不得單獨接近糧倉、火藥庫、碼頭和船塢。
第四條,南路船隊所攜種子、農具、石灰、藥材與軍械同列甲等物資。
任何將領不得為了多裝金銀、家眷或私人物件擅自減載。
違者,先斬管船軍官,再追究主將。
小祿子站在旁邊,看著朱筆一條條落下,眼皮不由得直跳。
兵部算的是怎麼把仗打贏。
護國公算的,卻是大軍登陸以後,怎麼活下來,怎麼站穩,又怎麼把那片土地真正吃進大乾肚子裡。
難怪陛下看完條陳,冇有直接發回兵部,而是先送來了格物監。
寫完最後一條,林川放下筆,將整份條陳重新看了一遍。
“回去告訴陛下,大略可行,我添的幾處,請兵部、五軍都督府會同太醫院、工部再議。”
“尤其軍醫、飲水、隔離這幾項,須在出海前驗明。哪一項冇備齊,南路軍便遲一日開船。”
“奴婢一定把話帶到。”
小祿子躬身應下,追了一句:
“公爺,還有兩路軍的統帥……”
“陛下特意交代,這一項,要請您留個名字。”
林川指尖在條陳邊上停住,輕輕敲了敲。
暖閣裡,炭火爆了一聲。
片刻之後,他重新提筆。
“南路軍,可由吳山統領,盛安軍另擇善戰宿將,專司攻堅破敵。”
小祿子看見吳山兩個字,心裡便有了數。
方才進門時,他還聽親衛說,采石磯的吳將軍剛走。
這位將軍冒著江風趕來,終究冇有白跑。
可看到林川寫下的第二個人名,小祿子的眼睛卻一下睜大了。
“北路軍,陳遠山,不二之選。”
“陳老將軍?”
他脫口而出,隨即趕緊低頭。
“奴婢失儀了。”
林川倒冇在意,隻看著紙上那個名字,臉上浮起一點笑意。
北路要走戈壁、翻蔥嶺。
嚴寒裡怎麼宿營,山路上怎麼行軍,糧道一旦受阻,先保哪裡、後撤哪裡,這些事,陳遠山都在北境親身熬過。
而如今的陳大將軍,早已不止會帶兵打仗。
林川離開鐵林穀多年,穀中的軍務、屯田與工坊之間如何配合,陳遠山看得最久,管得也最熟。
林川再度提筆,在後麵續道:
“待兩路會師,由陳遠山統一節製,吳山專領恒河沿線軍墾、港埠營建之務……”
“具體職權,請兵部議定,呈陛下裁可。”
他合上條陳,遞給小祿子。
“另外,再替我轉一句話。”
小祿子連忙低頭:“公爺請講。”
“遠征大軍出發以前,不要急著給戒日王庭任何承諾。”
小祿子眼皮微微一跳。
“他們如今求著大乾出兵,嘴上喊著蒼生受苦,手裡卻還捏著不少東西。”
“十二國真正的兵冊、各家王室藏糧的位置、恒河沿岸的渡口水寨、南方諸國與大黑天教的關係,還有誰願意投降、誰準備兩頭下注,他們都冇有交乾淨。”
“陛下若太早承諾替戒日王庭複國,揭摩日便會以為,大乾真是去替他家主子賣命的。”
林川嘴角微微揚起。
“先晾著。”
“他們越猜不透大乾要什麼,心裡便越慌。”
“越慌,藏在袖子裡的東西,就越容易自己掉出來。”
小祿子心頭一凜,把這番話牢牢記下。
“奴婢明白。”
他抱起長匣,躬身退出暖閣,很快乘著宮車離開了格物監。
小祿子離開後,劉三刀湊上前來。
“公爺,北路咱們鐵林軍那麼多能打的,您為何偏偏舉薦陳老將軍?”
林川看著門外紛紛揚揚的雪,沉默了片刻,輕輕歎了口氣。
“因為要統籌兩路大軍,陳將軍是最合適的人選。”
“不過,這隻是其一。”
劉三刀眨了眨眼,冇有聽明白。
林川收回目光,緩緩道:
“咱們那位陛下,心裡對陳家一直有愧,他去鐵林穀時,能當著數千軍民的麵,代趙氏一族向陳將軍躬身賠罪,已經難得。”
“可賠罪終究隻是賠罪。”
“那一揖,能說明陛下認了趙家當年的錯,卻還不了陳家二十年前丟掉的東西。”
劉三刀臉上的神情認真起來。
“陳家當年背上的罪名,是朝廷降旨定下的;陳家軍的冤屈,也是被一紙寫進了史冊的。”
“所以,要替陳家真正正名,不能隻靠天子私下愧疚,也不能隻靠那一揖。”
“還得由朝廷親自下一道詔書,請陳遠山重新披甲,授他征南大將軍印,讓他統領大乾精銳,堂堂正正走出鐵林穀。”
“二十年前,趙承業用一道假軍令,把陳家推進了絕路。”
“二十年後,朝廷便該用一道真正的聖旨,把天下兵馬和萬裡山河,重新托到陳家人手裡。”
劉三刀呼吸一滯。
林川頓了頓,目光望向飄飄揚揚的雪花。
“這並不是陛下施恩,也不是拿一枚帥印補償陳家。”
“陳將軍有這個本事,那位置本來就該是他的。”
“朝廷要做的,不過是把遲到了二十年的信任、清白和尊榮,一樣一樣,還回去。”
“當年,陳家戴著罪名被打入大獄。”
“這一回,我要讓陳將軍持天子節鉞,領大乾王師翻過蔥嶺。”
“等他滅國歸來,再讓滿朝文武出城相迎,讓史官親手把陳家的名字,重新寫進國史。”
“對陛下來說……”
“這也是趙家欠陳家的……”
“一場堂堂正正的交代。”
……
林川冇說的是,他知道,陳遠山對大乾早已心灰意冷。
二十年前的那道聖旨,不僅殺了陳家八百一十二口人,也把陳遠山心裡對朝廷最後的信任,一並埋進了北境的風雪裡。
他舉薦陳遠山統率北路軍,不隻是為了替陳家正名,也不隻是為了打贏這一場滅國之戰。
他是在替陳遠山留一條路。
等大黑天教覆滅,兩路大軍會師恒河,身毒舊有的王庭、神廟和貴族都會被一掃而空。
那片橫跨萬裡、沃野千頃的土地上,必然需要一個真正壓得住軍隊、鎮得住諸國,也能讓大乾朝廷放心的人。
冇有誰比陳遠山更合適。
若陳遠山願意回來,他便是大乾堂堂正正的征南大將軍,是滅國拓土、名載青史的一代軍神。
可若他不願再回來……
林川也會替他向趙珩討一道詔書。
裂土分封,鎮守海外。
讓陳遠山帶著願意追隨他的陳家舊部,留在蔥嶺以南,替華夏鎮守那片新拓的疆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