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9章,萬裡軍墾
吳山呼吸一頓:“主建?”
林川點點頭:“我要你帶著采石磯弟兄,從恒河入海口開始,建碼頭、築屯堡、修水渠、清田畝,再沿著恒河水道一處一處向內陸推進。”
“最終,把恒河口到蔥嶺南麓的各處要地,連成一座橫跨萬裡的軍墾區。”
吳山愣在了原地,一時竟有些反應不過來。
“吳山,你想清楚。”
林川看著他,語氣沉了下來。
“這不是搶一批金銀,打完仗便回江南領賞的差事,你一旦踏上恒河口,今後數年,甚至餘生,都可能守在那裡。”
“你要替大乾鎮守南洋門戶,要開荒、築城、分田、編戶,還要把那些被種姓惡法壓迫多年的百姓,一批批納入屯冊,讓他們學會聽朝廷號令,靠種田做工掙糧、掙田,也掙一個大乾百姓的身份。”
“朝廷準備在恒河三角洲站穩以後,先選一萬名軍屯骨乾,就從采石磯和盛安軍中考核選拔。”
“入選者按軍功升賞,分等授田,上限百畝,戰俘勞役和本地雇工則以屯為單位統一編管,誰敢私占人口、欺壓百姓,軍法從事。”
“等港口和航線穩定,朝廷會安排海船,分批接送願意隨遷的父母妻兒,每戶發放安家糧、種子、農具和宅地,讓他們在那邊落地生根。”
林川目光落在吳山臉上。
“這是一條遠離故土、去萬裡之外做開邊先人的路。”
“吳山,我現在給你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
“這枚南路大印,你還敢不敢接?”
議事廳裡安靜下來。
吳山胸膛起伏著,呼吸越來越急促。
留在身毒。
舉家遷徙。
多年不能歸鄉。
若是換作四年前那個隻想著搶糧占山的亭山草寇,聽說要被派往萬裡之外,他或許當場便會退縮。
可如今,他腦中浮現的,卻是采石磯軍帳裡的那一幕。
史超念到“一年三熟”時,帳中將士兩眼放光。
聽到朝廷要在身毒設府置縣時,那些出身泥腿子的老卒一個個攥緊拳頭。
還有人當場紅了眼,說自己活了半輩子,從冇想過兒子能做官,孫子能進學堂。
江南繁華富貴是不假。
可原有的田地、官位和門路,早已被經營多年的人家占了大半。
他們這些歸附朝廷的亭山舊卒,即便立下軍功,回來以後能拿到的,也多半是賞銀和軍職。
身上那層草莽出身,仍會被不少人掛在嘴邊。
可去了恒河口,便不一樣了。
那裡舊日的王庭和神廟即將倒下,新的屯城、官道、田冊和學堂,都要由他們親手建起來。
到了那裡,他們便是大乾派去開邊的第一代軍戶。
妻兒隨遷以後,住的是他們建的城,耕的是朝廷授下的田,子孫從出生起,戶籍上寫的便是大乾軍戶。
他們不必再向誰解釋自己當過草寇,也不必再求誰賞一條出路。
因為那條路,要由他們親手鋪出來。
吳山終於明白,林川先前那番敲打,並非要奪他的機會。
林川是要先壓住他的驕氣,再把一份足以改變采石磯兩萬弟兄命運的重任交到他手裡。
想到這裡,吳山胸中熱血翻湧,猛的撩起戰袍,再次跪下。
這一次,他腰背挺直,臉上已經不見先前的惶恐。
“公爺!”
吳山扯開嗓子,
“采石磯兩萬弟兄,本就是公爺從鬼門關前撿回來的命,當年在亭山,咱們被人追得連口熱飯都吃不上,是公爺給了咱們田地,也給了咱們堂堂正正做人的機會!”
“莫說是去一年三熟的恒河平原開荒,便是公爺讓末將帶著弟兄們去荒山野嶺築城,末將也絕不退半步!”
他抬起頭,眼中滿是決意。
“首批一萬軍屯名額,請公爺先讓采石磯報名應選!”
“盛安軍擅長攻堅,咱們采石磯卻熟悉水網、屯田和築寨,誰能通過考核,便讓誰去,末將絕不壞規矩!”
“隻要朝廷一聲令下,末將明日便回當塗,把隨遷章程給弟兄們說清楚,末將自己的妻兒老母,也第一個報名!”
“我吳山這輩子,便釘在恒河口了,就算死,也要死在大乾的軍屯城裡,替朝廷守住南洋這道門戶!”
咚的一聲,吳山將頭磕在地上。
林川看著他,終於撫掌大笑起來。
“好,好你個吳山!”
“方才還說不敢爭,這會兒又想領著采石磯去搶一萬個名額!”
林川笑著上前,抓住吳山的胳膊,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抬手拍了拍肩甲。
“記住你今日說的話。”
“等陛下朱批、兵部用印,開春三百艘海船齊聚采石磯,我親自去江邊,為你們溫酒送行。”
“三年之後,我坐火輪船去看你。”
“到時候,我要看見百萬畝良田開出稻花,看見十座屯城立在恒河兩岸,也要看見數十萬當地百姓納入屯冊,能聽懂大乾的號令。”
吳山攥緊懷中的密劄,咧嘴一笑。
“公爺放心!”
“三年之後,末將若拿不出百萬石新糧招待公爺,若連十座像樣的屯城都建不起來,末將自己跳進恒河裡喂王八!”
……
吳山離開格物監時,外頭的積雪已經被日頭照的發亮。
這位采石磯主將來時滿身寒氣,走時胸中卻像揣著一團火,連披風都顧不上係,帶著二十名親兵直奔碼頭,恨不能當日便趕回采石磯點齊兵馬。
林川站在廊下看了片刻,直到那群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這才轉身回到暖閣。
劉三刀抱著那卷鐵林穀呈報跟在後頭,嘴裡還在嘀咕:“公爺,吳山剛才把話說的那麼滿,三年百萬石糧,十座屯城,他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林川接過親衛遞來的熱茶,笑著搖了搖頭。
“敢把話說出口,總比連想都不敢想強,至於三年以後能建成什麼樣,等他到了恒河口,自然會明白。”
“那地方隔著萬裡海路,光靠一腔熱血可站不穩,兵部、戶部、皇商總行、南洋艦隊,哪一樣都不能少。”
劉三刀咧嘴道:“那他方才還一副要獨自扛下來的架勢。”
“做將軍的,臨行前要是連這點氣勢都冇有,還帶什麼兵?”
話音剛落,前院又響起了一陣腳步聲。
先前通稟吳山的親衛去而複返,身後還跟著一名小太監,那小太監懷裡捧著一隻黃綢包裹的長匣,剛進暖閣便躬身行禮。
“奴婢小祿子,叩見公爺。”
“免禮。”
林川看了看他身上簇新的司禮監服色,笑了起來。
“喲,恭喜啊,小祿子,如今你也是司禮監隨堂太監了。”
小祿子臉上一紅,忙把腰彎的更低了些。
“公爺折煞奴婢了,奴婢不過是替主子跑腿辦差,全靠陛下和娘娘恩典。”
這小祿子原是小墩子手底下的小徒弟,小墩子在禦前站穩腳跟以後,他也跟著進了禦前當差。
先前登聞鼓外,禮部郎中韓崇禮仗著祖製攔阻中宮口諭,還要繼續對沈懷璧行杖,小祿子奉蘇婉卿之命趕到宮門,掌心蓋著中宮鳳印,騎在韓崇禮身上連抽了十幾巴掌,鬨得朝野上下議論了許久。
趙珩龍體康複以後聽說了此事,非但冇有治他的罪,還讚了一句那幾巴掌打的痛快,隨後便將他補進司禮監,做了隨堂太監。
小祿子不敢再提自己的升遷,雙手托起懷中的黃綢長匣,恭恭敬敬的送到林川麵前。
“公爺,奴婢今日過來,是奉陛下口諭,給您送一件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