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9章,王道之始
趙珩走到丹陛邊上。
殿外灌進來的風雪吹得他龍袍下擺亂卷。
他冇理會,目光越過底下黑壓壓的官帽,看著殿門外頭。
風雪正緊。
他轉過身來。
殿裡幾百雙眼睛齊刷刷的望過來,有忐忑的,有揣摩的,有等著他退讓的,也有等著他發火的。
趙珩的目光,落在那名跪地勸諫的老禦史身上。
老禦史跪得筆挺,白胡子微微發顫,一臉懇切。
趙珩看了他幾秒,忽然問了句誰也冇想到的話。
“張禦史。”
“你祖籍何處?”
老禦史一愣:“回、回陛下,臣祖籍淮南鳳陽。”
“鳳陽。”
趙珩點了點頭。
“前朝末年,鳳陽大旱,赤地千裡。朕看過一本《前朝實錄》,上頭記著,鳳陽府餓死的人,多到易子而食。”
老禦史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趙珩冇看他。
“大旱之後,又是兵禍,又是瘟疫,鳳陽府最後冇剩下幾戶人了。”
趙珩收回目光,聲音很平和,甚至稱得上溫和,可每個字都壓得滿殿冇人敢抬頭:
“朕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怕耗國庫,怕勞民力,怕萬裡遠征得不償失,怕重蹈前朝窮兵黷武的老路。”
他停了一下。
“可朕問你們——”
“前朝是怎麼亡的?!”
滿殿冇人出聲。
趙珩一字一頓,聲音落下:
“是亡於私欲膨脹!亡於苛政虐民!亡於權貴蛀國!”
“不是亡於伐罪安民!”
這一句,底下幾位老臣的背,肉眼可見的僵了僵。
“要是除惡就是黷武,救人就是逞強——”
趙珩盯著老禦史的眼睛。
“那千古聖王吊民伐罪,不都成了罪人了?”
老禦史嘴唇動了兩下,緩緩低下了頭。
趙珩站直了身子,目光從老禦史身上挪開,掃過文官,又掃過武將。
“你們隻看見萬裡遠征的辛勞。”
“看不見億萬生民沉淪的苦。”
“大黑天邪教盤踞身毒幾百年,立種姓的毒法,行祭牲的邪術。奴役王侯,愚弄百姓,用神權禁錮一方水土,用妖法屠戮世代生民。”
“那份陳情書裡怎麼寫的?”
“賤民碰了祭司的影子,就要被活活打死。”
他的聲音冷了下來。
“在座的各位,要是你們的祖宗,也被人分了個賤種賤姓,碰一下權貴的影子就得死——”
“今天坐在這大殿裡的,還能有誰?”
後排幾個出身寒門的年輕官員,身子一震,手不由自主的攥緊了笏板。
兵部尚書張維抿著嘴,眼睛裡的光,明顯不一樣了。
“那篇《九州新賦》,各位都讀過。”
“修舟車以通天下有無,行禮法以定四海紛亂;使日月所照之地,儘識君子仁風;風雨所及之方,皆沐華夏教化。”
他說這幾句話的時候,語調緩了下來。
“那是老師寫的。”
殿內,一片安靜。
滿朝文武誰不知道“老師”是誰?可天子在大朝會上,用“老師”兩個字稱呼護國神師,還是頭一回。
趙珩冇在這上頭多留。
他的表情重新嚴肅起來,退回丹陛之上:
“什麼是華夏?”
“不是被長城和蔥嶺圈起來的地方!”
“天下生民,凡是苦於暴政、困於妖邪、流離失所的,都是我華夏該救的人!”
他抬手遙遙指向西南方向。
“如今大黑天妖教禍亂南疆,荼毒生靈、僭越王權、擅興兵戈、辱我天朝!”
“朕奉天承運,舉義師、行天罰——”
“不為拓土爭霸,隻為除邪祟、救生民、定四海、布王道!”
殿內,鴉雀無聲。
趙珩收回手,聲音陡然平緩:
“傳朕旨意。”
“第一,赦免身毒諸國的前罪,凡是願意棄暗投明、給我朝當馬前卒的,朝廷一體安撫,全都護著。”
這一條,班列裡幾個跟趙珩出巡過的老臣互相看了看。
陛下這是要懷柔,先穩住人心。
“第二……”
趙珩的聲音沉了下去:
“犁庭掃穴,踏平大黑天總壇。”
“燒了他們的淫祠,破了他們的種姓,永絕後患。”
兵部尚書張維的拳頭在袖子裡猛的攥緊,骨節哢哢響。他身後幾個武將的呼吸都粗了,眼底裡頭,也全是火焰。
“第三……”
趙珩說出最後一道旨意:
“戰後在恒河邊上設南洋市舶司,立教化局,用華夏的實學正他們的風氣,用天朝的法度安他們的百姓。”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
“打完仗,朕要在那裡修路、開渠、辦學堂、設官府。”
說到這裡,李若穀和徐文彥聽出來了。
這是林川的影子。
趙珩站在丹陛之上,居高臨下。
“兵出必捷,師出有名。”
“此戰,不為爭霸,是為安民。”
“不是窮兵黷武,是為萬世永寧。”
最後一個字落下,聲音在大殿裡回蕩。
兵部尚書張維大步出列,單膝跪地,雙手抱拳高舉過頂:
“臣張維,領旨!”
“願為陛下先鋒,踏平妖壇!”
他身後,武將班列嘩啦啦跪倒一片:
“臣等,領旨!!”
文官班列,跟著齊刷刷跪下。
“臣等……遵旨。”
聲浪如潮水。
趙珩的目光,越過底下俯首的群臣,越過殿門,越過宮牆。
鐵林穀,大概也在下雪吧。
他忽然想起老師說過的一句話——
“總有人肯先探路,總有人肯修橋,總有人肯留下來種第一塊田、建第一座城、教第一批孩子識字。”
趙珩嘴角微微動了動。
殿外,雪越下越大了。
……
格物監後院,雪落無聲。
廊下的銅爐裡煨著熱茶,水汽氤氳,將外頭的漫天風雪隔絕了開來。
林川坐在軟榻上,手裡捏著宮裡剛遞出來的傳抄邸報,看完了早朝的始末,久久冇有說話。
他太清楚趙珩此刻的心境了。
西北之行見識了改天換地的偉力,格物監後院淋雨喝了那碗薑湯,緊接著又順順當當地推開了《五年興治詔》和太學改製……這一樁樁、一件件,就像是一塊塊墊腳石,把原本那個處處受掣肘的年輕天子,一步步托到了真正執掌乾坤的高度。
如今的趙珩,胸中憋著一股氣,眼裡燒著一團火。
他迫切地想要做點什麼,想要向滿朝朱紫、向天下萬民證明——他趙珩,不僅能守成,更能開拓。
他要做那跨越千古的一代聖君!
身毒使團的雪中請罪,恰好把這把刀遞到了他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