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9章,山河故鄉
聽著底下震耳欲聾的嚷嚷聲,劉文清心裡頭既好氣又好笑。
曾幾何時,曆朝曆代隻要一提“萬裡遠征”、“征調民夫”,那都是堪比孟薑女哭長城的催命符!
官差得拿著鐵鏈子挨家挨戶抓壯丁,百姓為了逃避兵役甚至不惜自斷手指、舉家逃亡。
可如今在西北特彆治區,在護國公林川一手締造的軍功授田與高額撫恤體係之下,遠征竟然成了百姓打破腦袋都要去搶的發財改命路!
為了湊齊兵部要求的三千台牛馬大車和六萬民夫,他劉文清原本還做好了硬著頭皮去各縣攤派的準備。
結果征募榜文剛在長安四門貼出去不過三五天,整個關中八百裡秦川的青壯漢子全瘋了!
有牽著自家騾子連夜趕路百裡來報名的,有幾家湊錢買大車合夥搶差事的,甚至還有本地大戶想塞銀子把自家庶子塞進民夫隊裡去鍍金混軍功的!
短短半個月,硬是把長安城外的校場擠成了萬人搶活的修羅場!
夜裡他把名冊攤在案頭,看著那一頁頁摁滿血手印的名字,愣是半宿冇合眼。
想當年他劉文清在孝州的時候,征一趟兩百日役,能逼得出幾十條條人命。
如今六萬個名額,關中父老搶著往裡跳。
這世道,是真的一份一份換過來了。
……
……
晉地,鐵林穀。
城門大開,漫天風雪順著磐石道呼嘯南下。
轟隆隆隆!
大地在顫抖。
蹄聲如雷,雪霧翻卷。
一千鐵林精銳從城門口魚貫而出,人人三騎。
沿途,是山呼海嘯歡送隊伍的百姓。
隊伍最前方,征南大將軍陳遠山一襲披風在朔風中獵獵作響。
他冇有戴頭盔,任由刀子般的寒風刮過那半張布滿猙獰刀疤的臉龐。
身後跟著的馬車上,天子欽賜的節鉞高高聳立!
馬車上載著陳家寨八百多口亡魂的靈牌,“陳”字帥旗迎風狂卷,在漫天雪幕裡燒成一點不肯熄滅的火焰。
隨著大軍沿著磐石馳道一路推進,沿途各大軍墾區的官道岔口上,早有一股股或數十人、或數百人的彪悍戰兵,頂著漫天風雪,靜立等候!
這幫人冇穿製式號衣,一個個身披厚實的羊皮棉襖,人人手裡牽著兩匹健碩戰馬與一匹負重駑馬。
擦得雪亮的戰甲、鐵鍋、裹得嚴實的羊皮鋪蓋卷,還有磨得刃口發青的橫刀長槍,悉數歸置在馬背兩側,瞧著不像是去打仗,倒像是舉家搬遷的武裝馬幫。
而這群年近三旬、滿臉風霜刀疤的北方漢子,每個人胸口都用紮眼的紅布條,纏著一個尺把長的黑漆木匣子——
那木匣子裡頭裝的,全是自家早年在北疆和中原戰亂裡絕了戶的父母先人靈牌!
有隨軍的書吏悄悄數過。
光是頭一日彙入的十股人馬,這樣的木匣子,就有七百多個。
自打出了鐵林城,每日彙入的兵馬,都在翻著番地漲。
……
霍州官道交界處。
三百名入選的墾區老卒牽著馬,沉默地並入大軍側翼。
按老規矩,出征本該有鼓,有祭旗,有滿村滿巷的哭聲。
可這裡冇有哭聲。
冇有攔路的爹娘,冇有噙淚的媳婦兒,隻有碼得整整齊齊的馱馬行李,和一群咧著嘴笑的黑臉漢子。
有個老卒上馬之前,先朝著身後的軍墾區,結結實實磕了一個頭。
還有人蹲下身,抓了一捧凍硬的黃土,仔細包進紅布裡,塞進胸前木匣。
故鄉的土,跟祖宗的牌,一塊兒走。
隊列剛一合攏,路旁高坡上趕來送行的數千名屯田軍戶裡,那股子憋了半天的勁兒再也繃不住了,立馬爆出一陣眼紅的叫罵聲。
“老胡!你個狗日的真不夠意思!!”
一個懷裡抱著大胖娃娃、身後跟著健壯婆娘的獨眼老卒,站在覆雪的土坡上氣得直跳腳,衝著行軍隊列裡一個滿臉絡腮胡的壯漢扯嗓子大吼:
“早知道去身毒一落地就白給一百畝上等水澆地,還能管著幾百號番邦勞役當屯長、納兩個身毒婆娘傳宗接代,老子當年說啥也得晚兩年再成親!把這破名額讓給你小子,老子這幾天夜裡想起來都慪得慌!”
話音未落,他身後的婆娘臉一黑,伸手就在獨眼老卒腰眼上擰了一把,啐道:
“好哇你個死瞎子,懷裡揣著小的,眼睛還盯著外頭的野婆娘!有本事你現在就把褲腰帶解了跟老胡走!”
土坡上頓時哄堂大笑。
行軍隊伍裡,那個叫老胡的絡腮胡漢子更是仰頭哈哈大笑起來。
“滾蛋吧你個周瞎子!”
老胡回過頭,衝著土坡上笑罵道:
“現在知道眼饞老子了?當初屯子裡挑媳婦的時候,就屬你小子跑得比兔子都快,生怕挑剩下了!這會兒抱上熱乎娃了又來後悔?晚啦!”
他一邊走,一邊伸手拍了拍胸前紅布包裹的木匣子,嗓門大得震天響:
“你在霍州好好哄你的婆娘孩子吧!等老子到了蔥嶺南邊,把那百畝水澆地開出來,把咱老胡家的祠堂立起來,再討兩個身毒婆娘,給死去的爹娘生他娘的七八個大胖孫子!到時候老子托海船給你送兩麻袋恒河大米回來,讓你個瞎子也嘗嘗那一年三熟的細糧是個啥鹹淡!”
“哈哈哈!算我一個!”
旁邊一名同樣纏著紅布木匣的斷耳漢子跟著起哄,扯著嗓子吼道:
“老胡,到了恒河口,咱倆的屯子可得挨著建!往後誰敢動咱的田,誰敢碰咱的祠堂,老子第一個拎刀過去劈了他!”
“對!劈了他娘的!誰敢攔著老子給祖宗續香火,老子把他的腦袋擰下來當夜壺!”
粗野的哄笑聲與賭咒發狠的叫罵聲,在漫長的行軍隊列中此起彼伏,衝散了冬日的嚴寒。
帥旗之後,那名斷耳漢子吼完了,忽然又伸手摸了摸胸口的木匣子。
冇人看見,這個張嘴就把腦袋當夜壺的粗漢子,眼眶在風雪裡紅了那麼一紅。
……
官道旁。
一支來自西域的駝隊停在道旁,十幾名駝夫夾著袖子,縮在駱駝的影子裡,目瞪口呆地看著這支大軍從眼前開過。
駝隊的老掌櫃撚著花白胡子,看了一炷香。
“老朽走了一輩子商路,絲路也走過,茶馬道也走過……”
他喃喃道,“頭一回,見著出征像娶親的。”
旁邊的年輕夥計小聲問:“掌櫃的,他們背上一個個黑匣子,裝的是不是金銀細軟啊?”
老掌櫃搖了搖頭。
“那是牌位。”
他望著那條望不到頭的行軍長龍,聲音低了下去,
“他們是背著祖宗,去恒河邊上安家的。”
年輕夥計聽不太懂,隻覺得背上莫名一寒。
他實在想不通,那萬裡之外的身毒到底是怎樣一處神仙地界,竟能叫這群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殺才,展現出如此駭人的狂熱!
冇有半分離鄉背井的淒涼,更冇有遠赴萬裡絕域的惶恐與怯懦!
有的,隻是一群被點燃了傳宗接代、開基立業執念的亡命徒!
十股、幾十股、上百股……
從晉北到河東,從黃河沿岸到渭水之畔,一支支這樣的虎狼悍卒,背著自家的列祖列宗,揣著鐵鍋與戰刀,如同百川歸海一般,源源不斷地從四麵八方彙入“陳”字帥旗之下。
帥旗之下,陳遠山勒住了馬。
他回過頭。
身後,是綿延數裡的行軍隊列,數千個星星點點的紅布木匣,在漫天風雪裡明明滅滅,像一支被點燃的火把長廊。
蹄聲轟然,長隊如龍。
風雪愈急。
正所謂:
朔風卷地飛白草,馬嘶長空蕩徂魂。
未知前路千萬裡,此去山河是故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