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8章，萬裡掙命
老人轉過身，顫抖著手指，指向祠堂大門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這幾個月，盛州城裡的唾沫星子，都快把咱們錢家的宅子給淹了！二房那個剛滿十二歲的哥兒，前幾日去城南蒙學，被幾個同窗按在泥水裡罵他是軟骨頭大儒的孽種，孩子哭著跑回來，到現在連院門都不敢出！”
“還有你四嬸、六嬸她們幾個婦道人家，上街買匹布、抓副藥，那些鋪子裡的掌櫃夥計都在背後指指點點，說咱們錢家吃的是當年蘇家和七大書院的人血饅頭！”
“就連我這把快入土的老骨頭，前幾日去茶樓，坐下還冇半盞茶的功夫，整張桌子的人全起身走了，跟躲瘟神一樣！”
三叔說到這裡，喘了好幾口粗氣，指著牆上那排牌位慘笑道：
“官府是冇抄咱們的家，朝廷是冇治咱們的罪。可在這盛州城裡，咱們錢氏一族的名聲，已經爛進泥裡了！你爹留下的那塊明德書院的牌匾，掛在門口都燙手啊！”
祠堂外頭，不知何時起了風。
隔著半扇雕花木門，隱約能聽見廊下傳來壓抑的啜泣聲。
那是族中幾位老太君和各房的女眷、年幼的弟妹們。
按規矩，祠堂議事婦孺不得入內，可今日是錢承禮出征前最後一次祭祖，全族上下百十口人，全都靜靜的候在祠堂外頭的風雪裡。
“你去給護國公當這個海外通事，哪是為了你自己什麼前程？”
三叔回過頭，盯著錢承禮的眼睛，老淚縱橫，
“你是在替你死去的爹還債！是在拿你自己的命，去給咱們錢家這百十口老小，給後院那些孤兒寡母，給二房三房那些還要讀書科考的弟弟們，硬生生掙一張能抬起頭做人的臉麵啊！”
“三叔……”
錢承禮眼圈紅了。
“承禮，三叔心裡跟明鏡似的。”
老人慘然一笑，聲音低了下去，
“換做從前，你若是敢說一句不考功名、跑去跟商賈兵卒廝混，三叔拚著打斷這根拐杖，也要把你的腿給敲折在祠堂裡。”
“可今日，三叔非但不敢攔你，心裡頭甚至還在指望著你去……”
“因為咱們錢家，已經冇有退路了。旁人家的孩子出海，搏的是封妻蔭子，搏的是錦繡前程；可你這一走，背上背著的，是咱們錢氏一脈幾百年的祖宗牌位，是各房幾十個還冇長大的孩子將來的出路，是後院那些女眷能不能在盛州城裡安生過日子的指望！”
“咱們這一大家子，不管是白發蒼蒼的老叔，還是剛學會走路的侄兒，全都像水鬼一樣，牢牢扒在你一個人的背上，指望著你蹚過那片萬裡重洋，把咱們從泥潭裡拽出來！”
說到最後，三叔猛的鬆開拐杖。
在錢承禮驚駭的目光中，這位年過七旬、在族中威望最重的老人，竟是顫巍巍的朝著他拜了下去！
“三叔！您這是折殺侄兒了！！”
錢承禮魂飛魄散，搶上前一步想要托住老人。
可身後的五叔、七叔，以及兩側十幾個頭發花白的族老，竟在同一時間齊刷刷起身，整理衣冠，對著錢承禮深深彎下了腰！
“承禮！”
三叔壓著脊背，淚水砸在錢承禮的手背上：
“這一拜，你得受著！”
“叔伯們今日拜你，也是替咱們錢家列祖列宗，替全族上下百十口老少，在拜托你！”
“萬裡海路，刀兵無眼，瘴癘吃人。彆人都可以死在那邊，唯獨你錢承禮，不能死！”
老人抬起頭，緊抓著錢承禮的手腕，一字一句道：
“你要是死在了外頭，咱們錢家這口氣，就真斷了！族裡老小撐不住，各房的弟妹一輩子都得活在唾沫星子裡，連我們這群老東西死了，到了底下都冇臉去見列祖列宗！”
“承禮，算三叔求你……活著立功，活著把錢家的體麵掙回來，活著……回這個家！”
祠堂門外，原本壓抑的啜泣聲終於再也繃不住，化作一片撕心裂肺的痛哭。
穿堂風卷著外頭的雪沫子灌進祠堂，吹的滿堂燭火瘋狂搖曳。
錢承禮站在滿堂彎下脊背的蒼老族人中間，聽著門外長輩與族中婦孺的哭聲，隻覺的腰間那塊海貿司的銅牌重若萬鈞，壓的他五臟六腑都在痛。
他慢慢鬆開扶著三叔的手，後退半步，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舊青布直裰。
隨後，朝著麵前的三叔，朝著滿堂白發族老，也朝著門外風雪中的合族老小，重重跪倒在地。
“三叔放心，諸位叔伯放心。”
“隻要我錢承禮還有一口氣在，這身毒，我便蹚的過去。”
“錢家丟掉的名聲，侄兒一刀一筆，去萬裡之外替祖宗掙回來！”
……
……
長安城外的三十裡連營，早已是旌旗蔽日，人聲鼎沸！
那大半是先期籌備的輜重車隊與新募的輔兵營，如今兵馬未至，營盤、草料與糧秣卻已先一步堆滿了灞橋以西的曠野，就等著北路軍鐵流抵達。
隻是，站在長安城南門箭樓上的知府劉文清，此刻卻毫無半點文官的儒雅從容。
這位統管西北特彆治區的關中地界的父母官，正頂著兩個烏青的大眼圈，扒著城牆垛口，衝著底下烏泱泱的人群崩潰大喊：
“滿啦！真的滿啦！諸位父老鄉親，彆再擠了！六萬民夫的名額半個月前就造冊封檔了，連備選的五千號人都塞得滿滿當當，真的一根針都插不進去了啊！”
城門下方，幾千名扛著扁擔、推著獨輪車的關中漢子，正把負責維持秩序的戰兵堵得水泄不通。
聽到劉文清的喊話，領頭一個關中車夫扯著嗓子往上喊：
“劉大人！您可不能偏心眼啊！東市老王家三兄弟全選上了，憑啥把俺們西市的漢子刷下來？！”
“大人！俺不要工錢！俺自備一頭大青騾子，您就讓俺跟著大軍去給將爺們拉軍糧吧！俺家裡三個半大小子還指望著俺去混塊地皮討媳婦呢！”
“大人，俺會打鐵！去了軍屯城裡總要打馬掌的，您行行好——”
“俺會燒磚！那什麼橫河豎河邊上頭一座窯，讓俺來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