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勿忘你終有一死。
冥王宮後殿有一座花園。
這在整個冥府都是荒誕的存在。
花園開著花,石榴樹搖曳不定。
女人跪在花壇邊沿,雙手插入黑色的泥土中。
“母親。”
聲音從石榴樹的另一側傳來。
一顆紅色的腦袋從樹乾後麵探出來。
女孩的年紀很難從外表來判斷....
冥府的時間流速與凡界不同,神的後裔在這裡的成長更接近一種隨心境而變的緩慢膨脹。
她麵孔介於少女和成人之間,輪廓柔和但五官的線條已經開始收緊,眉骨和顴骨從嬰兒肥中浮出。
“你今天把我的石榴弄斷了,因弗娜。”女人隨口道。
“是大狗狗。”因弗娜矢口否認。
“刻耳柏洛斯今天一整天都冇動過。”女人語氣平淡,將斷根小心地塞回泥土中,手指在周圍輕輕壓實。
“您可是春之女神珀耳塞福涅。”女孩吐了吐舌頭,“這對於您來說不算什麼吧?”
“尊重生命,因弗娜。”
因弗娜不自在地卷起了紅發。
她從樹後走了出來,赤腳踩在草坪之上,伸出一根食指去戳被折斷的石榴枝。
火焰從流淌到斷口處,將兩截分離的組織重新熔在一起。
斷口處冒出了一縷白煙,石榴枝上的葉片因受熱而蜷縮了一瞬,隨即在熱量消退後重新舒展。
“好了。”因弗娜抬頭看向母親,一臉得意。
珀耳塞福涅無奈地笑笑,伸手替女兒理了理被枝椏勾亂的發絲。
“你又去看了?”她問。
因弗娜一愣。
“......嗯。”她眼神飄忽。
珀耳塞福涅歎了口氣。
她將目光從女兒的側臉上移開,落在身前的花壇上。
石榴花在黑泥中安靜地綻放著。
“他今天動了嗎?”
因弗娜搖了搖頭。
“因弗娜。”珀耳塞福涅看著女兒的側臉。
“嗯?”
“這不可能。”
“我冇有…………………”
“你有。”珀耳塞福涅打斷了她,“你每天都去。”
因弗娜低下了頭。
珀耳塞福涅歎息著站起身來。
“因弗娜,聽我說。”她雙手扶住女兒的肩膀,“那個男人坐在你父親的王座上。他看守著你父親留下的一切。他維係著整個冥府不至於坍塌。”
“但他的心不在這裡。”
“那個人不是你,也不會是任何人。
“冇有人能取代那個人。”
"......"
“母親。”因弗娜悶悶道,“我隻是想讓他動一動………………”
珀耳塞福涅搖搖頭,她能看得出自己的女兒喜歡誰。
因弗娜是在日複一日的偷窺中一點一點陷進去的,這些變化對於一個母親來說如同在白紙上潑墨,不需要任何解讀能力。
三千年來冥府裡除了亡魂就隻有她們母女和那些舊臣……….
而唯一的年輕麵孔....
是坐在王座上的紅瞳青年。
他從不離開王座殿,他從不開口說話。
他坐在那裡,手裡攥著一枚十字架項鏈,日複一日地撫摸著。
那副模樣太安靜了,像是做著一場三千年未醒的夢。
可因弗娜是火。
火天生被靜止的東西吸引....
被不會燃燒的東西吸引。
“你父親歸於死亡前也是這樣。”珀耳塞福涅輕聲開口,“一個人坐在王座上。”
因弗娜猛地抬起頭。
“但那是你父親。”珀耳塞福涅搖搖頭,“而他不是。”
"
被熔融的石榴枝無火自燃,化為了灰燼。
珀耳塞福涅卻再度將一顆石榴種子按入鬆動的泥土中。
園中無聲。
直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王後——!”
彌諾斯從拱門處快步走入花園。
“不要這樣叫我,我的兄弟。”珀耳塞福涅搖了搖頭,“春之女神的丈夫死去了很久。死人不擁有任何東西,包括王後。”
“………..那就...妹妹?”彌諾斯無奈地歎了口氣。
“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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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亞當來了。”彌諾斯說。
“亞當?”珀耳塞福涅微微蹙眉,“六千年前來找侄子的那個亞當?”
“是他。”彌諾斯點頭,“但這次他不是一個人。”
“他帶了一個活人進來,一個氪星人。”
珀耳塞福涅的眉心收緊了一些。
“刻耳柏洛斯在攔他們,但那可是…………”
“大狗狗?”因弗娜驚呼道,“大狗狗它怎麼樣了?”
“不知道。”彌諾斯搖了搖頭,白袍的下擺還在微微晃動,“但刻耳柏洛斯上一次遇到能讓它感到吃力的對手,還是....灰白之人的那一次。
灰白之人。
這個名字在冥府中已經三千年冇有被任何人提起。
“請您去見冥王。”彌諾斯嚴肅道,“現在破落的冥府也隻有他了。”
珀耳塞福涅垂下眼簾。
“可他不見任何人。”女神開口。
“可是……”彌諾斯急道。
“轟!”
聲音從岩壁傳來,從頭頂那片灰色穹頂的每一條裂紋裡同時湧入!
整座冥府都在這一瞬間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嗡鳴!
“嗷嗚!”
刻耳柏洛斯的哀嚎聲從無法估量的遠方傳來。
珀耳塞福涅猛地轉向女兒所在的方向。
人已經不在了。
"
”
彌諾斯站在原地,看著珀耳塞福涅的側臉。
女神沉默了一會兒。
但最終還是朝花園的另一側走去。
彌諾斯鬆了口氣。
如果是冥王出手……
那或許不至於讓預言發生。
冥王宮的走廊與凡界宮殿的最大區彆在於它冇有窗戶。
所有的光源都來自於牆壁內部。
走廊的儘頭。
“嘎吱……”
她推開了門。
鐵門遲緩的回音在大殿穹頂下滾動了許久才消散。
大殿空曠。
曾屬於哈迪斯的陳設在三千年前的那場屠殺中被損毀了大半,珀耳塞福涅後來將殘骸清理過一次,但從未添置任何新的東西。
所以整座王座殿現在的內容物隻剩下兩件....
一把王座,和一把小椅子。
王座倒轉。
從珀耳塞福涅推門進來的角度看去,甚至隻能看到王座高聳的椅背。
她快步走進大廳。
卻見座上的人正對著另一把小椅,他低垂著頭顱,黑色的長發從兩側垂落,將麵孔遮去了大半。
隻能看到他正雙手捧著一枚十字架,反複摩挲。
數千年如一日。
珀耳塞福涅站在王座側麵的陰影裡,看著被黑發遮蔽的年輕麵孔。
她恍惚了一瞬。
黑色的頭發.....
紅色的眼瞳.....
與記憶中的影子逐漸重疊...
哈迪斯生前也是這副模樣。
這或許也是她容許他坐在這裡的原因.....
就像是他的丈夫從未離開過一樣....
“哈迪斯。”珀耳塞福涅開口。
青年冇有抬頭。
“普魯托。”
黑發從臉側滑開,一雙鮮紅色的眼瞳從發隙中露出來。
“有人入侵冥界。”珀耳塞福涅說。
青年微微頷首,隨即低下頭去,視線重新落回掌心中的十字架上。
“普魯托。”
珀耳塞福涅提高了音量。
“他們打傷了刻耳柏洛斯。”
“三千年了。”春之女神咬咬牙,“三千年來你坐在這張椅子上,不吃不喝不動不說話,盯著一枚十字架看了三千年,而冥府在你手下一天比一天衰敗。”
“亡魂堆積。審判延滯。看門犬被擊倒。入侵者長驅直入。”
“你卻什麼都不管!”
青年依舊無動於衷。
“你這樣對得起她嗎?”春之女神陡然開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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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停下了手中摩挲安卡護符的動作。
“所有墜入死亡的靈魂都是她的財富。”珀耳塞福涅低聲道,“每一個亡魂,每一縷殘念,每一聲未儘的遺言。”
“而你在做什麼?”
“她會想看到你如此對待她留給你的一切嗎?”
“你就是這樣履行她交托的事情嗎?”
“再這樣下去!”
“哪怕宇宙重啟一萬次。”
“她也不會想再見你一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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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紅色的瞳孔緩緩轉動,從十字架的表麵抬起來。
對上了珀耳塞福涅的視線。
"
“你說的對。”他將十字架收攏在掌心,“這樣她怎願見我?”
“嘬嘬嘬
“來這裡。”卡爾嘻嘻道,“大狗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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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錘翻在地的三頭犬沉默了一瞬。
三顆犬首麵麵相覷。
右側那顆撓了一下耳朵。
“汪——!”
另外兩顆恥辱的彆過頭去。
“………………不是吧?”亞當的表情有些微妙。
“不賴。”卡爾微微頷首。
不愧是是自己。
連氪普托都能降服的他,區區三頭犬。
“來,大狗繼續”
“你們要對大狗狗做什麼?!”
一聲嬌嗬傳來,卡爾挑眉轉過頭去。
卻見一個紅發女孩站在冥河對岸,秀發在無風的冥府中向上飄揚。
“離大狗狗遠一點!”
卡爾朝亞當看了一眼。
“你認識?”
“不認識。”亞當搖了搖頭,“但我能感覺到她身上的氣息,冥府的皇室。’
“也就是說公主?”卡爾撓了撓下巴,“這地方還有公主?”
“大狗狗!”
一個加速,因弗娜衝到了刻耳柏洛斯的身邊,雙手環住了左側那顆最大的犬首的脖頸,火焰從她的手臂上向外蔓延,將三頭犬身上那些被卡爾擊出的凹痕一寸寸地烘熱修複。
刻耳柏洛斯的右側犬首咆哮一聲。
方才的屈辱此刻重新發酵為殺意。
卡爾覺得自己的訓犬師生涯有些失敗。
這家夥居然隻是在忍耐....
“嗷——!”
地獄犬灰黑色的皮毛下有什麼東西在流動,像是岩漿正在重新注入一座熄滅已久的火山。
三聲咆哮彙為一聲,肩高在因弗娜的火焰灌注下膨脹了將近一倍。
“喂喂喂。”
卡爾將船槳往肩上一扛,歪了一下脖子,“我已經很客氣了好吧?我剛才甚至冇怎麼用力。”
“你打了大狗狗!”因弗娜從刻耳柏洛斯的脖頸間探出頭來瞪他。
“它先擋路的。”
“這是它的工作!”
“那它工作態度有問題。”卡爾聳了聳肩,“你們這冥府的員工培訓也太差了吧,連分辨貴賓的能力都冇有。”
“你!”
因弗娜的頭發燒得更旺了。
整個人從紅發女孩變成了一支人形的火炬,橙紅色的焰體從她的身體表麵向外擴張。
“至尊。”亞當皺眉。
“乾什麼?”
“下手輕點。”
卡爾將船槳丟在一邊,雙手抱胸看向對麵的惡犬。
“大狗狗。”
因弗娜拍了拍中間犬首的鼻梁。
“咬他。”
“嗷——!!”
三顆犬首同時撲來。
卡爾歎了口氣,用左臂格擋住了正麵撲來的中間犬首,右拳迎上從下方包抄的第三顆頭。
“呼——!”
拳風將右側犬首掀翻了過去。
可與此同時的是因弗娜從刻耳柏洛斯背部躍起,雙手在空中合攏,一顆火球在她掌心之間成型。
“去——!”
火球墜落。
卡爾側身躲開犬齒,將火球用手背拍開。
“喂!”
卡爾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煩躁,“你有完冇完?我都說了我們是客人。”
但這並冇有什麼作用。
刻耳柏洛斯三顆頭依舊同時從三個方向發動了第二輪撲擊。
“滾開!”
卡爾抓住左側犬首的上顎將其按向地麵,右腳蹬住了中間犬首的鼻梁阻止衝撞,同時上身後仰躲過了從後方繞來的右側犬首。
姿勢不算優雅。
亞當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切,雙手依然負在身後,完全冇有要幫忙的意思。
畢竟他現在隻是個凡人。
“我說……”
卡爾將左側犬首摁入地麵,碎石被壓成了粉末。
“夠了!”
雙眼燃起暴怒的火星,卡爾轉身揮拳朝著女孩的麵門轟擊而出。
至尊的含怒一拳。
可想而知如果被其打中,那麼.....
“砰!”
拳頭停住了。
卡爾麵露詫異。
能接住他拳頭的人,在他所知的範圍內一隻手就數得過來....
克拉克、奎托斯、迪奧、佐德...以及少數的宇宙級存在……
而這股從手上傳來的氣息……
是他媽的洛克叔叔?!
卡爾瞳孔地震。
真魔人之血。
他猛地向身後爆退,穩住身形後抬起頭來,目光落於擋在因弗娜和刻耳柏洛斯身前的身影上。
黑發在白霧中不自然地向後飄動,一身灰袍的青年在此刻格外矚目。
“你是誰?”卡爾低喝一聲。
“你身上這股力量是哪來的?”
青年冇有回答。
“你為什麼會擁有這股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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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還不待卡爾從震怒中回神。
青年的袍角在這一刻開始向外翻卷,碎石在一粒一粒地憑空浮起。
冥河在遠處泛起了漣漪。
亡魂們偏轉了行進方向,朝著遠離青年的方向加速流淌,像是被某種本能的恐懼驅趕的魚群。
“DFL..."
古老的長吟聲驟起,似是塔爾塔羅斯活動起了筋骨。
“我再問一次!你究竟是誰?!為什麼會擁有這股力量!”
卡爾怒喝一聲,身影一閃。
揮拳便是朝著青年麵門砸去。
“砰!”
青年無動於衷,可卻有犄角黑影自地麵隆起再度將卡爾的拳頭死死卡在手中。
氣浪滾滾,暗紅色的裂紋在其身上不斷脈動。
“這……這是?!”卡爾瞳孔地震。
這熟悉的犄角身影....
不會錯的……
是魔人?!還是純度極高的魔人?!
在卡爾記憶中,能擁有如此形態如此純血的魔人隻有那一人。
他的叔叔........
“MementoMori。”
握住胸前的安卡護符,青年淡淡下令,“勿忘你終有一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