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再見故人,弟子之死
急速飛馳的蛟舟上。
李平遙看著越來越近的靈霄城,眼中神色複雜。
此刻的靈霄城,護城大陣已被全力激發,龐大的護罩上靈光四射,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氣息。
在護城大陣之外,高數千尺的虛空之...
血光傳音之地,位於龍首原極西的“蝕骨荒原”。
此處終年陰風怒號,黃沙如刀,寸草不生。地麵裂開無數幽暗縫隙,蒸騰著淡紫色的腐瘴之氣,偶有白骨自沙中拱出,尚未暴露三息,便被蝕骨風卷成齏粉,簌簌落回沙丘——連亡魂都不得安息。
孟前輩青虹掠至荒原上空千丈,身形一頓,袖袍輕拂,一縷清風拂過麵頰,竟將那撲麵而來的腐毒之氣儘數隔絕在外。他目光沉靜,俯瞰下方,在千百道縱橫交錯的裂縫中央,赫然懸浮著一麵古銅色圓鏡。
鏡麵無光,卻似吞儘周遭所有光線,邊緣銘刻著密密麻麻、不斷流轉的玄奧符文,每一道符文都似活物般微微搏動,如同呼吸。鏡背浮雕著一尊模糊神祇側影,手持巨尺,足踏混沌,正是天公聖鑒。
血光未現身,聲音卻自鏡中傳出,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孟道友,來得快。”
“聖鑒有異,豈敢遲延?”孟前輩語氣謙和,神色卻已悄然繃緊。他早知天公意誌不可測度,但能令血光這等以邪功橫壓同階、向來倨傲的七階魔修也收起輕慢,必非尋常征兆。
鏡麵忽地泛起漣漪,如水波蕩漾,隨即浮現出一幅畫麵:
統萬城,一座五階洞府。
青瓦飛簷,靈泉汩汩,陣法隱現微光,看似尋常修士居所。可畫麵鏡頭緩緩推近,穿透層層禁製,直抵洞府深處——練功房內,一襲青衫男子盤膝而坐,雙目微闔,氣息平緩,仿佛隻是在尋常吐納。可就在他肩頭衣領微敞之處,兩條金龍紋案赫然盤踞,鱗甲纖毫畢現,龍瞳微斂,卻似蘊藏撕裂天地之威。
孟前輩瞳孔驟然一縮!
他乃化神魔修,神識何等敏銳?那一瞬,他竟從那兩條靜臥紋案中,感知到一股……近乎本源的壓迫感!不是威壓,而是法則層麵的天然克製——仿佛金龍所代表的“秩序”與“真形”,天生淩駕於他所修的“幻惑”與“虛妄”之上!
“是他?!”孟前輩失聲低語,聲音乾澀。
“正是。”血光冷笑道,“前次滄溟宮之變,他趁亂脫身,我們以為他早已遠遁瀛海,或隕於空間亂流。誰料……他竟一直蟄伏於此,還借統萬城庇護,悄無聲息煉成了‘周天星鬥大陣’!”
話音未落,聖鑒鏡麵再變。
畫麵一轉,洞府庭院之中,那青衫男子雙足踏地,脊梁筆挺如槍,口中一聲清喝:“大——小——如——意——!”
轟隆!
無形巨力炸開,整座洞府陣法嗡鳴震顫,靈泉倒懸,石桌石凳寸寸崩裂!隻見他身軀暴漲,筋肉虯結如山巒起伏,十八丈巍峨之軀拔地而起,仰首間,頭頂幾乎觸到洞府穹頂!更駭人的是,他周身並未逸散狂暴靈壓,反而彌漫開一種……難以言喻的“完整感”與“確定性”,仿佛天地間最穩固的基石,任你幻術千變,亦難撼其分毫!
“法天象地?不……是《法天象地》的雛形,但根基更正、氣象更純!”孟前輩喉結滾動,心中驚濤駭浪,“此子竟能將妖族秘術反向推演,剝離其妖氣駁雜,直指大道本源?這已非天賦二字可解……莫非……”
他忽然想起一個古老傳聞:上古大劫之前,曾有一脈修士,專修“正形”、“守一”、“破虛”之道,所煉法寶不求詭譎,唯求一擊必中、一擊必殺,所修神通不重變化,隻求萬法不侵、萬邪辟易。此脈名曰——“太初道種”!
傳說此脈早已湮滅於曆史塵埃,連典籍都殘缺不全。可眼前這青年身上散發出的那股“不容置疑”的浩然正氣,與“太初道種”的記載,竟隱隱契合!
“孟道友,想得太多。”血光聲音打斷其思緒,帶著一絲玩味,“天公意誌所指,並非他修為多高,而是他‘存在’本身,已成變數。你可知,為何聖鑒此前遲遲未顯其蹤?”
孟前輩心頭一凜:“請道友明示。”
“因為……他體內,有‘兩界挪移大仙術’的氣息。”血光一字一頓,“此術,乃瀛海界獨有,且唯有‘靈皇’一脈嫡傳,方能完整施展。而此子,不僅會,更已積蓄九成能量,十年之內,必返瀛海!”
孟前輩如遭雷擊,僵立當場。
瀛海……靈皇……兩界挪移……
這三者串聯,一個足以顛覆整個延山界格局的答案呼之欲出!
靈皇,乃是瀛海界至高主宰,傳說已證道混元,超脫諸界之外。其麾下“靈皇殿”,更是執掌萬界因果、巡狩諸天秩序的無上機構!若此子真是靈皇殿重要人物,甚至……是某位殿主親傳,那他出現在延山界,絕非偶然遊曆!
“他來此,是為查探什麼?是為尋人?還是……為抹除某些不該存在的痕跡?”孟前輩指尖微微發涼。
聖鑒鏡麵再起變化,不再是畫麵,而是一行行燃燒著金色火焰的文字,烙印虛空:
【目標:李平(化名:無塵)】
【威脅等級:赤霄·危】(注:赤霄為最高危級,僅次於“天殛·滅”)
【核心威脅:①身負靈皇殿秘術,可自由穿梭兩界;②已掌握周天星鬥大陣,具備誅殺化神之能;③其存在本身,乾擾天公意誌對延山界氣運流向之預判。】
【指令:即刻抹除。允諾:賜予‘天公敕令’一道,可避三次天劫,另贈‘九竅玲瓏心’一枚,助爾重塑聖軀,叩開混元之門。】
“九竅玲瓏心……”孟前輩呼吸陡然粗重。
此物,乃上古混沌初開時,一縷先天靈機所化,服之可洗煉道基,補全神魂,使元神澄澈如鏡,萬劫不磨!他苦求千年而不得,如今竟唾手可得!
“血光道友……”孟前輩聲音微顫,卻已再無半分猶豫,“此役,孟某願為先鋒!”
“善。”血光滿意,“魔龍已攜‘蝕神魔鐘’埋伏於統萬城外三百裡‘斷魂峽’。我則以‘百幻羅網’封鎖城內虛空,隔絕一切神識探查與空間波動。待你入城,引其出洞府,我二人便發動合擊——蝕神魔鐘鎮其神魂,百幻羅網困其形骸,你則以‘太虛幻劍’,直斬其命門!”
“太虛幻劍……”孟前輩眼中幽光一閃。此劍乃他耗費千年心血,以自身幻道本源淬煉而成,無形無質,專破神識、幻化、乃至……一切“真實”之表象。若此劍刺入那青年眉心,縱有金龍護體,其神魂亦將瞬間被拖入永寂幻境,萬劫不複!
“孟某,遵命。”
青虹再起,劃破蝕骨荒原的陰霾,朝著統萬城方向疾馳而去。
同一時刻,統萬城,五階洞府。
李平倏然睜眼。
他並未起身,隻是靜靜看著懸浮於半空的八百八十七根星辰幡。此刻,那些原本金銀交織的幡麵,已徹底蛻變為一種深邃、溫潤、仿佛容納了億萬星辰生滅的墨玉色澤。每一根幡尖,都懸著一粒米粒大小的星芒,明滅不定,卻自成軌跡,隱隱勾勒出周天星圖的雛形。
而在那星圖核心,兩朵靈焰——太陽金焰與太陰寒焰——已徹底交融,化作一縷流轉不息的“陰陽二氣”,絲絲縷縷,不斷滲入幡身。
器靈,正在誕生。
那意識微弱、懵懂,卻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對主人的絕對依戀與守護意誌。
李平嘴角微揚,一絲久違的暖意自心田升起。
就在此時——
嗡!
他心口處,那兩條金龍紋案,毫無征兆地同時睜開龍眸!
左眼金光熾盛,右眼銀輝幽冷,兩道目光並非投向外界,而是……徑直穿透了洞府陣法、穿透了統萬城護城大陣、穿透了三百裡虛空,精準無比地,鎖定在了正疾馳而來的那道青虹之上!
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冰冷徹骨的殺意,順著龍眸視線,轟然撞入李平識海!
“來了。”
李平輕聲自語,聲音平靜無波,仿佛隻是在說今日天氣晴好。
他緩緩抬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八百八十七根星辰幡,齊齊一震!
嘩啦啦——
漫天星輝驟然收斂,儘數彙入他掌心,凝成一枚隻有鴿卵大小、卻重逾萬鈞的墨色光球。光球表麵,星河流轉,陰陽二氣如絲纏繞,無數細小的、由純粹星光構成的符文在其中生滅不息。
周天星鬥大陣,第一式——
“星墜!”
冇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冇有撕裂虛空的狂瀾。
隻有一顆“星辰”,自他掌心,無聲無息,墜落。
目標,並非青虹中的孟前輩。
而是……他身後,那片看似空無一物的虛空!
轟——!!!
無聲的爆炸在三百裡外的斷魂峽上空發生。
冇有火光,冇有衝擊波。
隻有一片直徑百裡的區域,所有的光線、聲音、靈氣、甚至時間流速,都在刹那間……被“抹去”。
斷魂峽那嶙峋怪石,保持著上一秒的姿態,卻驟然褪色、灰敗,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機與存在感,變成了一具巨大而沉默的石質標本。峽穀兩側山壁上,數十道隱匿氣息的黑色身影,連慘叫都未曾發出,便化作簌簌飄落的黑色灰燼,隨風而散。
蝕神魔鐘——碎!
埋伏於此的魔龍,半截身軀直接蒸發,僅餘下半截焦黑殘軀,裹挾著淒厲魔嘯,倉皇遁入空間裂縫!
“什麼?!”孟前輩青虹硬生生刹住,臉上血色儘退,驚駭欲絕!
他分明感應到,那青年隻是隨手一擊,目標卻精準到毫厘!不僅摧毀了魔龍的伏擊點,更將他剛剛布下的、用以遮蔽自身氣息的“幻影分身”一並湮滅!自己真正的本體,竟已在對方眼中無所遁形!
“不……不對!”孟前輩猛地抬頭,死死盯住統萬城方向,“他不是在攻擊魔龍!他在……破我的‘百幻羅網’!”
果然,統萬城上空,一層肉眼難辨、卻能扭曲神識探查的淡青色光幕,正以驚人的速度變得稀薄、透明,如同被投入沸水的薄冰,迅速消融!
血光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難以置信的驚怒:“他的神識……怎麼可能穿透我的羅網?!”
李平站在洞府庭院,仰望蒼穹。
他肩頭金龍紋案光芒漸斂,恢複沉寂。可他眼中,卻燃起比星辰更灼熱的火焰。
“原來如此……”他低聲呢喃,聲音卻清晰無比,穿透了消散的羅網,直接在孟前輩與血光識海中響起,“你們不是衝著‘靈皇殿’來的。你們怕的,從來不是我這個人。”
他頓了頓,目光仿佛穿透了無儘虛空,直抵那遙遠而縹緲的聖鑒所在。
“你們怕的……是‘靈皇’兩個字背後所代表的‘秩序’。”
“可惜,晚了。”
話音落,李平一步踏出。
腳下並非土地,而是……一片驟然浮現、急速旋轉的微型星圖!
他整個人,連同那枚懸浮於掌心的墨色光球,瞬間被星圖吞冇。
下一瞬——
統萬城護城大陣之外,孟前輩麵前百丈虛空,星圖憑空炸開!
李平的身影,毫無征兆地出現。
他並未施展“大小如意”,仍是常人大小,青衫素淨,眉宇間卻有著一種山嶽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沉靜。
他抬手,掌心墨色光球滴溜溜一轉,隨即,八百八十七根星辰幡,自光球中蜂擁而出,鋪天蓋地,瞬間籠罩了孟前輩周身萬裡虛空!
每一根幡,都化作一顆星辰,或熾烈如日,或清冷如月,或幽邃如淵,或暴烈如雷……億萬星辰之力交織、壓縮、坍縮,最終在孟前輩頭頂,凝聚成一方……緩緩旋轉的、墨玉雕琢的“星穹”!
星穹之下,萬籟俱寂。連孟前輩身上那儒雅溫潤的氣息,都被強行壓製、剝離,顯露出其下猙獰的魔氣本相!
“周……天……星……鬥……大……陣……”孟前輩牙關緊咬,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你竟已煉成……圓滿之境?!”
“不是圓滿。”李平的聲音平靜如水,卻帶著碾碎一切的重量,“是……超越。”
他輕輕一握拳。
頭頂星穹,轟然下壓!
冇有驚天動地的碰撞,隻有一種……萬物歸墟般的寂靜。
孟前輩引以為傲的化神法力,在星穹碾壓之下,如同烈日下的薄雪,無聲消融。他引以為豪的幻道神通,在那純粹、浩瀚、無可辯駁的星辰法則麵前,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
他眼中最後映照出的,不是死亡的恐懼,而是一種……洞悉真相後的、無邊無際的茫然與荒謬。
“太初……道種……”他嘴唇翕動,吐出最後一絲氣音,隨即,整個身軀,連同那柄尚未來得及出鞘的太虛幻劍,被星穹溫柔而徹底地……納入其中。
化作星穹內,一顆嶄新的、散發著幽微青光的……星辰。
星穹緩緩閉合,融入李平掌心。
天地重歸清明。
隻有斷魂峽上空,那片被“抹去”的死寂區域,無聲訴說著方才發生的一切。
李平負手而立,衣袂輕揚。他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右掌。
掌心之中,一枚青色的、核桃大小的“星辰”,安靜懸浮。星辰內部,隱約可見一道盤膝而坐、麵目模糊的青衫身影,正陷入永恒的沉睡。
孟前輩,連同其一身化神修為、千年幻道感悟、以及那縷桀驁不馴的元神,已被周天星鬥大陣,徹底煉化、封印,化作了陣中一顆真正的星辰。
“靈皇殿的‘秩序’……”李平輕撫掌心星辰,目光深邃,“原來,是這樣用的。”
他抬眼,望向聖鑒可能所在的方位,聲音不高,卻仿佛響徹整個龍首原的蒼穹:
“告訴天公——此界氣運,自有定數。爾等,不必費心。”
話音落下,他轉身,身形化作一道流光,不回統萬城,而是徑直朝延山界最東端的“歸墟海眼”方向掠去。
那裡,是兩界挪移大仙術,唯一能穩定開啟的坐標。
十年之期,已至。
而延山界的風,才剛剛開始真正呼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