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大官人抄家,賈珍獻妻
賀【山君守心】盟主!連著大章!
二姐聽了,啐了一口道:“你說得輕巧!回清河?你當還是從前在鄉下紡紗的時候?這些年你我養得皮嬌肉嫩的,你那雙小手還能拿得動針線?隻怕連被繡花針紮一下都要叫半日疼!又叫我幫你吹吹才算完!”
“哪能如此嬌慣,二姐你編排我!”三姐臉兒一紅,還要反駁,尤氏卻使眼色止住了。
尤氏起身,拿話兒支開三姐:“好妹妹,偏房爐子上怕還坐著水,你且去瞧瞧,給姐姐們一壺茶來,若是冷了,便撥開火舌子煨熱了!”
三姐兒應了聲“哎”,扭身往外走,那腰肢左一擺,右一搖,臀兒裹在藕荷色褲子裡,繃得圓鼓鼓的,隨著步子一跳一跳。
等到她背影消失,尤氏這才湊到尤二姐跟前,鄭重道:“二妹,姐姐和你說個事兒,你可知道那西門大人?”
二姐一愣,想到什麼臉蛋一羞,低聲道:“可是清河縣的西門大人?自然知道,前兩年咱家裡還給西門大宅做雜工來著,西門大官人下轎子的時候,我遠遠見過一麵,好個儀表堂堂的!”
尤氏點點頭,聲音壓得更低:“如今這位大人聖眷正濃,權柄大得嚇死人,莫說這汴京城裡一應事務捏在他手心,便是此番查抄,也是官家親口點了他來做主。你姐夫.....便想了個主意!“
“說是你年紀也不小了,是該到了嫁人生娃的時候了!我本意也想給你物色個好人家,隻是你姐夫一直攔著我,他的心思你們也明白…………”
尤氏頓了頓往房外一看繼續說道:
“如今他讓你跟三妹妹去......去陪陪那位西門大人。隻消他肯鬆鬆口,抄家時那單子上漏掉幾間房契、幾處田莊,或是衙門記檔時抹去一些內造的寶貝,這也是好大一筆銀兩不是,咱家好歹也能支撐好些年,你們呢也能從這
泥坑裡爬出來了,若是成了,我做主把咱們家外欠的債抹了,想來你姐夫也挑不出話來!”
尤二姐聽了,心頭突突地跳,那胸口起伏得厲害,把個水紅抹胸都撐得隱隱發顫。
頓時回憶起來見到西門大官人最近的那次。
那日她跟三姐兒帶著兩個丫鬟去宋惠蓮家還辦席用的碗筷。
誰知到了宋家門首,宋家留下看家的婆子卻說:“姑娘們來得不巧,她正在西門大宅裡幫忙伺候酒席呢,那府上如今正缺碗筷,姑娘們若得閒,不如直接送過去,倒省得再轉一道手。’
二姐兒與三姐兒對了個眼兒,想著從前也在西門府裡幫過針線雜活,便應了,領著丫鬟抬了碗籮,繞到西門大宅後角門進去。
尋到後院後放下,一個小丫鬟正端著水盆出來,見她們便道:“宋姐姐在那邊小屋裡歇著呢。”
二姐妹也不多想,掀了那棉簾子便往裡邁,卻見小屋裡一張窄榻,宋惠蓮玉足尖兒繃得筆直,直喊著死了死了,便真死了過去,兩姐妹看得心跳如擂鼓,那男人眉目英挺,鼻梁高直,通身的氣派,正是那西門大官人。
那一夜回去,二姐兒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眼前晃來晃去都是那副那汗津津的背脊,寬肩窄腰的驢身子,自家三妹如何她是不知道,可她一閉上眼就看見那驢一般使力的光景,嚇得把被子蒙了頭,可宋惠蓮那聲音又鑽
進來,弄得她捂了耳朵都冇用。
如今想起來宋惠蓮那昏死滿足的表情,二姐兒臉上還是燙的,那帕子掩著嘴,嘴角卻翹得老高。她心想,那西門大人,模樣是當真俊,那驢一般也當真壯,比又是個大官,手裡握著潑天的權勢,金銀財帛更不用提,若能嫁給
他,哪怕做個偏房,也比在這破落家裡熬日子強。
這心裡當真是千肯萬肯。
隻是......隻是他那府裡,女人也太多了些。
一個個都是人精,爭寵鬥氣的手段她雖冇見過,可也聽得多了。
她尤二姐雖說生得一副好模樣,可性子軟得跟棉花似的,腦袋瓜子也不那麼靈光,拿什麼去跟那些狐狸精爭?
尤氏見二姐這般光景,知她心裡已是七八分肯了,便又挨近些,把個帕子掩在紅唇邊,低低說道:
“我的好妹妹,你休要怪姐姐把這話兒直說。咱們如今是落了架的鳳凰,比不得從前。西門大人那裡,你隻消軟軟地叫一聲大人,把個眼波兒遞過去,往他懷裡一坐,男人都是貓,哪個不偷腥!他便是鐵打的心腸,也要化做
一池春水。你想想,若得他垂憐,莫說幾份房契田契,也不過是他一句話的事。”
二姐聽到此處,那臉兒早已紅得如三春的桃花,眼波兒水汪汪的。
她把那帕子絞了又絞,半晌才咬著唇兒道:“姐姐這話,倒叫我冇處躲了。姐姐的安排我自然是相信的,隻是......隻是我聽說西門府裡貼身奴婢成群,那西門大人又是風月場裡的老手,我這般蒲柳之質,如何入得他的眼?若
是不成,反叫人恥笑了去!”
尤氏忙截住她的話,把個手指在二姐額上輕輕一點,嗔道:“你呀,真是糊塗了!你且照照鏡子,這模樣兒,這身段兒,哪一樣比他家裡的貼身丫鬟差許多了?又不是讓你去爭那大娘,爭個姨娘還不行麼?這西門大人如今是
三品大員,還有爵位,日後便是正緊一品相公,國公之位也未可知,到那時候彆說是個姨娘,便是個通房丫頭也不虧了你。”
“就算是如今,她們家丫鬟在西門府上那吃喝用度我都問了,都是如姨娘一般,那西門大人雖閱人多則多,可似你這般溫柔和順我見猶憐的,他府裡怕也尋不出多少來。”
“再者,你道那西門大人隻愛風騷浪貨麼?他如今官兒做得大了,說不得倒稀罕起良家女子那等含羞帶怯的味兒來。你隻消拿出你素裡那份嬌怯怯的樣兒,把個為開苞的身子軟軟地依著他,再把那聲兒放得低低的,我包管
他魂兒都飛了半邊去!”
二姐被她說得心頭亂跳,那臉兒越發紅得厲害,隻把個帕子掩著口,半晌才道:“我....我自然是聽從姐姐安置,那......那三妹呢?她性子烈,怕是不肯的。”
尤氏歎了口氣,道:“三姐兒那性子,我豈有不知的?她是個爆炭,眼裡揉不得沙子。可如今這光景,也由不得她使性子了。若是有了機會,你且先去,她那裡我慢慢兒地勸,你也在旁敲敲鼓。若你得了手,她見你有了依
靠,自然也就軟了。我的好妹妹,你隻當是救救你姐夫,救救這一家子罷!”
正說著,隻聽外頭三姐的聲音脆生生地響起來:“姐姐們說什麼體己話兒呢?茶沏好了,我進來了!”
說著,門簾一挑,三姐端著個茶盤進來,眼波兒卻先在二姐臉上一溜,又往尤氏臉上一轉,似笑非笑地道:“喲,二姐這臉兒紅得,莫不是姐姐又拿什麼話兒臊她了?”
尤氏忙堆起笑來,接過茶道:“哪裡的話,不過是說些從前在清河時的舊事,你二姐臉皮兒薄,聽不得那些。”
三姐嗤地一笑,把茶往二姐手裡一塞,道:“二姐,你休聽大姐的。這老狐狸,一肚子算計,指不定又編排咱們什麼呢。’
說著,自己先揀了個繡墩坐下,把個腿兒一翹,那裙下露出一點大紅繡鞋尖兒,一顛一顛,露出雪白腳背,煞是惹眼。
尤氏也不惱,隻笑著啐了她一口,道:“就你嘴刁!”
說著,又拿眼去瞧二姐。
尤二姐隻低著頭,一口一口地抿那茶,至於那茶是什麼滋味,可她哪裡嘗得出味兒來?
如今滿心裡隻想著尤氏方才的話,一時想著西門大人那儀表堂堂的模樣兒,一時又想著驢般身子,一時又想到宋惠蓮那滿足的表情和繃緊的小腳兒,那心兒七上八下的,若風卷小船靠不上岸。
尤三姐見二姐出神,便拿腳在桌下輕輕踢了她一下,道:“二姐,你想什麼呢?這茶都涼了。”
尤二姐猛地回過神來,差點兒把茶潑了,忙道:“......冇想什麼,隻是覺得這茶好香。”
三姐掩嘴兒一笑,道:“香?我看你是魂兒都不知飛到哪裡去了。莫不是姐姐給你說了哪家的公子媒?把你魂兒勾了去?不如說給妹妹我聽一聽!”
二姐被她一語道破心事,那臉兒又紅了,隻把個帕子掩著臉,道:“你這蹄子,胡說什麼!我......我哪裡有什麼公子......”
尤三姐也是個伶俐的,見這光景,心裡早已明白了七八分,她也不說破,隻道是自家姐姐真個再給自家二姐說媒。
她也懶得問,隻把個茶盅兒往桌上一頓,站起身來道:“罷了罷了,你們打啞謎兒,我也不耐煩猜。我且去院子裡走走,這屋裡悶得慌。”
尤氏見三姐去了,忙又湊到二姐跟前,低聲道:“你瞧,三姐兒也不是全不鬆口,顯也是個懂了事,蚌兒開了口還怕勾不出蚌肉?你且把心定下來,今日我尋個由頭,帶你去見一見西門大人,你隻消打扮得齊整些,把你這溫
柔和順的樣兒拿出來,試一試便知。”
二姐咬著唇兒,半晌才點了點頭:“全憑姐姐安排便是。”
尤氏聽了,這才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來,隻把二姐的手握了又握,道:“這才是我的好妹妹。你放心,姐姐斷不會害你的。”
尤二姐聽罷偷眼瞧尤氏,腰肢雖有些豐腴,卻裹在一件水紅褂子裡,襯得那身段兒玲瓏浮凸,該凹的凹,該凸的凸,圓滾滾的臀兒把個月白裙子撐得鼓囊囊的。
尤二姐心裡忽然轉過個念頭,低聲問:“姐姐,你儘說我,那你呢?”
尤氏一愣:“我?我什麼?”
尤二姐低聲道:“姐夫如今貶了官,又冇進項,咱們原以為你還有大宅子,如今連宅子都是暫住,全靠榮國府施舍,官家日後收去了,你如何是好。你生得本就齊整,如今這三十多了,那一身皮肉白得跟嫩豆腐似的,年紀越
大反倒越有味兒了。我今兒細看,可不是麼?姐姐這眼角眉梢的風情,比那些十六七的小丫頭子強了百倍去,姐姐就冇點彆的想法麼?”
尤氏歎口氣,眼眶又紅了:“我還能怎的?嫁進這寧國府的門,就是賈家的人了,這輩子隻能一頭走到黑,他好也罷,歹也罷,總歸過了這些年了,我總得守著他這賈家牌位過活。如今這寧國府要敗了,我隻求年老了能有個
善終,莫要受苦受難,平平安安落個全屍,就燒高香了。”
二姐兒一聽,那柳眉倒豎起來,恨聲道:“姐姐說這話,倒叫我心酸!你嫁給他這些年,他何曾把你當正頭娘子看待過?府裡那些個丫鬟媳婦,但凡有些姿色的,哪個冇被他沾過手?連東府裡那些個不三不四的親戚媳婦,他
都敢拉拉扯扯,姐姐替他守活寡,嫁過來這麼些年孩子都冇成有一個,你這一口枯井,他倒在外頭吃腥吃得滿嘴流油!如今到了這地步,還要拿姐姐的半輩子去填坑不成?”
尤氏被這幾句話捅在心窩子上,強忍著淚兒,把個嘴唇咬得發白,半晌才道:“你說的也不對,不能全這麼說,好歹......好歹老爺他供我吃穿,冇短過我的錢,好歹.....我在這府裡有個奶奶身份,我原本也就圖這些,到也不
能說坑了我,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我如今這把年紀,又能往哪裡去?隻盼著抄家時能留下幾間屋子和銀兩,安度餘生罷了。”
二姐兒聽了,那身子卻湊得更近:“姐姐,你莫要死心眼兒。我在清河縣便知道,那西門大官人人,最愛的就是彆人家的媳婦,他在清河縣時,那些個豔名在外的有夫之婦,哪個冇被他弄上手?官宦人家的太太,商賈家裡的
娘子,他都敢半夜翻牆頭去偷。
“常言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著,可到他那裡風月裡,偷著了才算本事!姐姐這般端莊體麵的人妻,在
能保住,姐姐也不必守活寡了!”
白比那鮮桃兒還饞人。你不如也跟我一道去,咱姐妹倆枕邊輪流吹風,他必然心軟,買 時不但家
尤氏聽了,一張臉臊得通紅,從耳根子直燒到脖頸,那手心裡全是汗,忙啐了一口:“呸!你這小蹄子,說的什麼渾話害姐姐我!我是什麼身份,堂堂寧國府太太,好歹是賈門尤氏,明媒正娶的正經奶奶,堂堂寧國府太太怎
做得那等冇廉恥的事?叫外人知道了,我拿什麼臉見人?你莫要再說,再說我撕你的嘴!”
說著彆過臉去,耳根卻已染上一層薄紅。
尤二姐挨近些,軟聲道:“是是是,好姐姐,也是好太太,還一口一個寧國府呢,寧國府都是人家的了,你隻說你心裡肯不肯?若肯,旁的都不難。我真不曾騙你,那西門大官人真真喜歡你這樣的婦人...皮肉又軟糯的...”
話未說完,尤氏已輕輕啐了一口:“越說越不像了。我若肯了,成什麼人了?莫再說了,再說仔細我撕你!”
二姐兒正要再勸,忽聽得外頭一陣踉踉蹌蹌的腳步聲,接著簾子一掀,一股濃烈的酒氣夾著脂粉香撲進來。
隻見這賈珍一頭撞了進來,滿身歪斜,衣襟上脂粉痕漬斑斑,那袍子上領口上印著個紅唇印子,醉眼朦朧地四下亂瞅。
尤氏和二姐兒都嚇了一跳,慌忙站起身來。
尤二姐兒趕緊退後兩步靠著牆,叫了聲姐夫,便低了頭不敢言語。
尤氏不知道有多少話被他聽了去,隻得勉強一笑:“老爺怎麼這時辰回來了?可要喝茶醒酒?”
賈珍先拿眼珠子在二姐兒身上滾了一圈,吞了吞口水,又望向自己老婆,平日裡他隻顧在外頭偷雞摸狗,何曾正眼瞧過自己這正妻?
此刻但見尤氏兩頰淚痕未乾,那腿上紅暈暈的,倒比擦了胭脂還嬌豔幾分。
心裡暗忖:“我在外頭玩了多少粉頭,怎的倒把家裡這塊現成的肥肉給忘了?看她這通身的氣派,比那些個瘦伶伶的小丫頭子不知強了多少,這才是真正懂得滋味的婦人身子!這樣一個現成的美人兒放在屋裡,我竟白白糟蹋
了這些年,倒叫她在空房裡熬著。如今若肯讓她出去周旋,憑她這般模樣,那西門豈有不入彀的?”
便口齒不清地叫道:“你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尤氏對尤二姐使了個眼色,跟他進去。
進到裡間,賈珍一屁股歪在榻上,先嗚嗚咽咽地哭起來,哭著哭著,忽然翻身坐起:“我對不住你......對不住你啊!這些年我在外頭胡鬨,吃喝嫖賭,把個家業敗得精光,連累你跟著受罪......我是個混賬東西,不是人!”
說著拿拳頭捶自己胸口,得咚咚響。
尤氏見他如此,心裡又酸又氣又是安慰,勸道:“老爺莫要這樣,事已至此,說這些又有什麼用,你我好歹還能住了回去,到時候遣散些奴仆便是,隻要榮國府分些嚼裹來,要我說,這日子也不是不能過。你何苦把自己作踐
成這樣?”
賈珍聽了,忽然從榻上溜下來,撲通一聲便跪在地上,嚇得尤氏也趕緊對跪了下去。
賈珍嚎啕大哭:“我對不住你啊!這些年我把你丟在家裡守活寡,自己在外頭吃花酒、養粉頭,連那些個親戚仆人的媳婦都不放過......我不是人!我豬狗不如!可是如今我這心裡頭也苦!家業要敗了,祖宗的臉要丟光了,我
如今才曉得,這世上真心待我的,也隻有你了!”
尤氏見他跪在地上,哭得淒慘雙手擂鼓一般捶著地麵,嚇得歎低聲喊道:“老爺快起來,仔細幾個姨娘醒了從裡頭出來,你說這些做什麼?起來吧,叫人看見像什麼樣子...夫妻之間,原該同甘共苦不是!”
賈珍哭了一陣,忽然抬起頭來,低聲道:“你守了這些年活寡,也冇給我生下一男半女,我雖在外頭快活,可心裡總覺著虧欠你。如今到了這生死關頭,我倒有一事求你。”
尤氏一愣說道:“老爺說的哪裡話?你我夫妻一體,說什麼求不求的,有事吩咐我便是!”
賈珍打了個酒嗝低聲道:“適才我在門口,二妹說的我都聽著了,她話有理,我也知那西門大官人的為人,他那人最好人婦,你生得這般體麵,又是有夫之婦,這樣的成熟婦人,到比你兩個妹妹青瓜蛋子強多了,若是你們三
姐妹一起去,他必然上鉤。”
“我如今......實是走投無路了。你素日最是賢惠,若能替我去陪他幾回,叫他高抬貴手,咱們府上便都活了,你隻消陪他幾夜,把他伺候舒坦了,咱們這家業就能保下來!你......你就算可憐可憐我,可憐可憐這一大家子!”
說著,競跪步往前挪,就要扯著向尤氏的裙角。
尤氏嚇了一跳躲開,站了起來,隻覺天旋地轉,眼前一黑,那眼淚唰地就下來了,顫聲道:“老爺...........你竟讓我去......去做那等事?你說的什麼話!我......我怎能做這等事?我可是你明媒正的妻啊,你怎的,怎的拿我
當個物件兒,就這麼送人去了。!”
賈珍一抓抓了個空,想要起來卻冇了力氣,隻是匍匐在地上撒潑連聲“奶奶救命”“奶奶可憐我寧國府”地亂叫。
尤氏站在那裡,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也不知是氣是羞是悲是苦,隱約中似乎又有些期盼,實在是分不清楚,隻把個帕子捂在臉上,嗚嗚地哭出聲來。
又不敢哭大聲音,怕驚動了裡外的人,想要大罵賈珍,可又不敢,隻能是憋著。
等到想要再說,卻見賈珍已然趴在地上睡著了,鼾聲漸起。
一時間心情複雜,走了出去。
尤二姐已然是聽到了,又勸尤氏,尤氏隻是搖頭,淚珠兒一串串往下掉。
這個時候尤三姐回來,二人同時住口,各自拭淚,強作笑顏。
而此時大官人來到衙門。
王三官、楊再興等幾個早在廊下候著,一個個垂手侍立。
大官人笑道:“這一大清早的,都在這兒做什麼?可是昨日的事有了眉目?”
王三官搶上一步,打了個千兒,道:“回大人,昨日小的們分頭去拿人,把那日在清河地麵逃去的幾個姑子、道婆,儘數捉了來,現都押在府門外頭聽候發落。隻是......隻是獨獨不見了那馬道婆。小的們翻遍了那幾處窩
子,連個人影兒也冇尋著,倒把她平日使的幾個小徒弟都拿住了。”
大官人一愣:“逃了?這也能讓她逃了?”
王三官搖頭道:“我們起初也當是走漏了風聲,連夜審了那幾個拿住的。據她們招認,那馬道婆早兩日便回鄉辦事去了,並不在清河。我們又差人快馬去她鄉下老宅打探,果然有人見她回去過,隻是又不知往哪裡去了。那老
貨滑溜得很,怕是得了什麼風聲,先一步走了。”
大官人聽了,倒笑起來:“這老虔婆,倒是命不該絕,讓她逃過這一劫。也罷,通緝的文書可寫了?”
劉正彥道:“回大人,我們連夜請了書辦,將馬道婆的年貌、籍貫、口音、常穿的衣裳、常去的地方,一一寫得明白,又請了趙大人用了印,今早五更便已發往各府州縣去了。沿路關卡、碼頭、渡口,也都打了招呼,但凡有
個年紀相仿,形跡可疑的道婆,先拿了再說。”
大官人點頭笑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早晚的事!”
王三官等人連聲應了。
這時。
隻見趙鼎從外頭快步進來,走到大官人跟前,躬身道:“回大人,寧國府那頭,玳巡檢派來人回稟,人丁房舍、田產器物,俱已登記造冊完畢,請大人移步查驗。”
大官人點了點頭,道:“辦得利索。走,先去清點寧國府。”
趙鼎等人連忙跟著。
大官人見趙鼎也跟將過來,心念一轉,笑道:“元鼎啊,你且忙你的公案去,那頭人手儘夠了,不勞你費心。”
趙鼎是個直性人,聽了這話,也不疑有他,應一聲是,轉身便回衙門去了。
大官人望著他背影,搖了搖頭。
這趙元鎮也耿直,記性又好,若教他跟了去,少不得要覷破些機關。
那時節,他若認真起來,掰扯不清,反添一樁麻煩。
不如支開了他,省得礙手礙腳。”
一行人浩浩蕩蕩,往往寧國府來。
那寧國府大門早已洞開,門前冷落,連個看門的也無,隻有那石獅子依舊還蹲在兩邊。
大官人下了馬,撣了撣袍角,抬腳便往裡走。
轉過照壁,穿過儀門,隻聽得裡頭玳安扯著嗓子喊起來:
“諸位聽真了!”
“推忠保節功臣、三品正奉大夫、檢校禮部尚書、上護軍、天章閣學士、權知開封府事,都大提舉諸路剿捕、京東東路提點刑獄公事,都大提舉京東東路團練使西門大人——西門大人到!”
“奉聖旨清查寧國府一應家產、田契、人口、贓物,著即封存造冊,不得隱匿轉移,違者以抗旨論!”
玳安這一串官銜唱下來,氣都不帶喘的,那嗓門在廳堂裡撞了幾個來回,嗡嗡作響。
跪著的賈珍聽了,身子又矮了三分,額頭貼著磚縫,嘴裡隻哆嗦著“罪人接旨……………接旨……………”;
他身後那些個妾侍丫鬟婆子,更是嚇得大氣不敢出,有的把臉埋進袖子裡,有的把身子縮成一團,像受驚的鵪鶉。
尤氏三姐妹哪裡懂這些,隻知道聽到這麼多駭人的頭銜嚇得忙把身子匍匐下去。
玳安唱聲一完。
大官人剛好走了進來,隻見正廳前的院子裡,黑壓壓跪了一地的人。
賈珍跪在最前頭,隻穿了一件青布袍子,頭發也不曾好好梳,隻胡亂挽了個髻,用根竹簪彆著。
再往後是幾個姨娘、丫鬟、婆子、小廝,一個個屏聲斂氣,連大氣兒也不敢出,隻聽得見那風穿過廊下的嗚嗚聲。
那賈珍見大官人進來,忙把身子伏得更低,額頭緊緊抵青磚地上,口裡顫聲道:“罪臣賈珍,率闔府上下,恭迎大人。昨日多承大官人開恩,容小的們收拾了一夜,今早特來聽候發落。”
大官人也不看他繼續往裡走,隻把目光在人群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單獨跪在最後的尤氏三女身上。
這尤氏三姐妹並排跪著,低眉順眼,大氣不敢出。
因是跪伏的姿勢,那腰身往下塌著,三個圓滾滾的臀兒便不自覺地撅了起來。
一個挨著一個,中間隻隔著半寸寬的裙褶。
這個角度去,活脫脫是一串三個飽滿山楂的糖葫蘆,齊刷刷地撅在那裡,連那臀縫兒的走向都仿佛一個師傅澆灌出來的。
尤氏的臀肉最是肥厚,鼓鼓囊囊地墜著,二姐兒的臀雖也一般大小,卻更緊實些,那臀肉繃得緊緊的,三姐兒的臀最是挺翹,許是年紀輕、肉皮兒緊,那臀尖兒高高地往上挑著。
那三姐妹聽得腳步近了,齊齊微微抬起頭來,這一抬不打緊,因是俯身跪著,衣領便往下墜著,那領口敞開了三指寬的縫兒。
大官人拿眼往下一溜,隻見三道雪白隨著呼吸一翹一翹的,倒和她們臀兒一般尺寸。
時值九月末,三女額上都沁出細細的汗珠子來。
尤氏那汗順著鬢角往下淌,通身的豐腴,眼角眉梢都是風情。
二姐兒的汗卻細細密密地布在鼻尖和唇上,像撒了一層碎珍珠,襯得那張瓜子臉愈發嬌嫩欲滴,眉眼間帶著一股子怯生生的媚意,腿上泛著潮紅。
三姐兒年紀小,汗珠子卻最大顆,一張臉蛋白裡透紅,汗津津的。
可那眼神兒卻不似兩個姐姐那般躲閃,反倒偷偷撩起眼皮覷了大官人一眼,又飛快地垂下去。
那眼風裡帶著倔強,倒彆有一番風味。
大官人點了點頭,正待轉身,卻見那尤二姐微微抬起了頭,拿那雙水汪汪的眼睛,飛快地瞟了他一眼。
那一眼,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恰好讓大官人接了個正著。
尤二姐見大官人看她,也不躲閃,反把眼波輕輕一蕩。
大官人久經風月自然看得懂這意味。
而那尤三姐見大官人停住腳步,好奇的又偷看一眼。
她見大官人身後立著楊再興、王三官等一乾將領,個個虎背熊腰,腰懸利刃,那甲胄在日光下泛著冷森森的光。
大官人立在這一群人中間,身量雖不算最高,卻自有一股子說不出的威風氣派。
那眉眼之間英氣勃勃,那份曆練出來的狠辣與世故,哪裡是她能直視的。
尤三姐瞬間低下頭去不敢再看。
她素日裡最瞧不起那些軟綿綿的公子哥兒,此時心裡便暗暗地動了一下,隻是她性子剛烈,麵上並不顯露,隻把嘴唇微微抿了抿。
那尤氏跪在賈珍身後,自始至終冇有抬頭。
她雖見識過大官人麵貌和威風,隻是想起賈珍說的那些話,說什麼這位尤其喜歡人家老婆,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往大官人身上飛快地溜了一下。
這一溜不要緊,那目光卻正正地落在了大官人腰下,隻見那官袍雖寬大,一走動那袍擺便微微貼在了身上。
尤氏登時嚇得芳容失色,隻轉著一個念頭:“我的天爺!這......這哪裡是人,那還不得把命都送了?他家裡那娘子,還有那些美婢妾,一個個細皮嫩肉的,這哪裡是伺候人,這分明是要人命啊!”
大官人卻不知把尤氏嚇了一跳,慢慢踱到賈珍跟前,笑道:“賈老爺,勞你久等了。”
賈珍嚇得隻把身子伏得更低,口裡連稱“不敢”。
玳安走了過來,手裡捧著厚厚一遝冊子,道:“大人,大致厘清了,隻是眾多細節還要找些賬房清算。”
大官人點頭:“念!”
玳安打開冊子低聲道:“寧國府前後五進院落,東西兩路跨院,另有花園一座、家廟一處、祠堂三間,連同後罩房、馬廄、車房、庫房等統共算下來,正房七十五間,廂房八十三間,那些耳房、抱廈、遊廊、亭榭、樓閣不
計,連帶花園裡的水榭、涼亭、暖閣也未計入。”
大官人嗯了一聲:“銀兩呢?”
玳安翻開另一本簿子:“各房各院搜出來的現銀,攏共分三處,賬房地窖裡封著鐵皮箱子,打開來是鑄好的銀元寶,尤氏臥房床底下起出一口樟木箱子,裡頭是散碎銀錁子、金瓜子、銀葉子,估著約有三千兩,賈珍書房暗格
裡又搜出一個小鐵匣子,裡頭是銀票十六張,京中四大恒號的都有,麵額大小不等,合計一萬二千兩。現銀總計兩萬五千兩有餘。”
大官人點點頭,都說賈府落魄,可一個寧國府不記其他實物,光現銀就有兩萬餘兩,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便是如此。
玳安又翻第三本冊子低聲道:“庫房裡頭,綢緞綾羅共有一千二百七十六匹,裡頭狀花緞、雲錦、蜀錦等等,最裡頭還有兩匹大紅色織金孔雀羽的。還有古玩字畫一百三十七幅,瓷器玉器共四百六十餘件!”
玳安頓了頓低聲道:“大爹寧國府這皮貨衣裝,綾羅綢緞堆積如山,什麼黑狐皮、青狐皮、貂皮、猞猁猻皮,各類皮數,單單種類就以百計,這還冇有算數量。這綾羅織物更是數不勝數,這麼短時間真真是算不過來!”
大官人笑道:“算不過來暫時放著便是,陛下也未曾規定時間,等我從西夏回來再算。”
玳安又打開一個冊子,指了指兩個箱子低聲道:“這兩箱契約文書,皆是寧國府世代置下的根基產業。一箱儘數是各處莊田官契,所載皆是京畿直隸周邊肥沃莊田,從左近到東北一共有九個莊子,在東北遠地有良田近萬畝。”
大官人聽他報這一串數兒,麵上隻微微頷首,心裡頭卻盤算:“恩師說得不差,大宋士大夫們兼並田土,終歸是北地占了大頭。所以那些個括田所和那改佛為道,也是先拿北邊開刀!”
“單這麼個寧國府,在北邊就有近萬畝的莊子,那朝堂上那些個紫袍玉帶的士大夫們,一個個家裡還了得?這麼說來,真宗景德元年,大宋贏了,反而和跟遼國定了澶淵之盟,每歲貢銀十萬兩、絹二十萬匹給大遼。”
“如今細想敢情當時那朝堂上的袞袞諸公,十個裡有八個在北邊置了大片莊園。倘若遼人鐵騎真個打過來,隔三差五騷擾一回,那些田莊子田租收不上來,那才叫割了他們的心頭肉呢!倒不如每年舍出些銀絹去,買個太平,
反正這銀子是從天下百姓身上刮來的,又不是從他們自家錢袋裡掏的!”
大官人這邊想。
玳安則繼續念道:“另一箱便是京城內外臨街市房鋪麵契書,多分置在正陽門外,大街等京城繁華街市,皆是旺鋪門麵,每紙契書皆有開封府官方印信,坐落、間數、租戶、租銀定額清晰可查。還有京畿之地如清河縣,及南
方各處也有店麵。”
說完冊子一收低聲道:“大爹,就這麼多了!”
大官人點頭交代道:“你叫幾個精細的書辦來,把這寧國府裡裡外外的東西,分府邸、田契、鋪契、借票、金銀等等一概東西分門彆類、逐項登記。
吩咐完了。
大官人又把那臉轉向賈珍笑道:“賈老爺,倒是有一樁事情要勞煩你,這府裡的東西清點起來,少說也得三五日,你且先挪到榮國府那邊住兩日,委屈委屈。等本官把數目都理清了,宅子自然還你,東西也原封不動地給你放
好,你隻管放心。”
頓了頓又道:“隻是有一節,賈老爺須得明白,這府邸呢,是官家暫借你住著。那些個古玩玉器,瓶兒罐兒,可都是登記在冊的東西,你住著歸住著,卻千萬莫要磕了碰了,更莫要叫人搬動挪移。本官過兩日便要動身往西夏
公乾,等回來之後,是要一一對賬的。到時候若少了一件兩件…………”
大官人嗬嗬一笑:“本官這邊對不上數目,在官家麵前也不好交差不是?賈老爺是明白人,自然曉得這裡頭的輕重。”
賈珍跪在地上,那冷汗從額角一顆一顆地滾下來,連連磕頭,嘴裡道:“不敢不敢,大人放心,小的萬萬不敢動那些官家的東西……………”
嘴裡說著,心裡卻罵道:“呸!什麼對不上賬目?抄多抄少,還不是你嘴裡一句話的事!這滿滿櫃的東西,回頭你說丟了一件,那就是丟了一件,你說冇丟就是冇丟,橫豎東西都是你說了算!”
想到這裡,忍不住偷偷地抬起眼皮,往身後斜斜地瞟了一眼。
尤氏正低頭跪著,忽抬眼正撞見賈珍那眼神,頓時心裡跟明鏡兒似的,那一瞬間,臉上騰地燒起兩團火來。
一旁跪著的尤二姐,心裡頭暗叫一聲乖乖,尋思道:“我的乖乖!原來這抄家的賬目,寫多寫少、記漏記全,全在他一人嘴裡頭!那單子上少寫幾畝地、漏記幾間鋪子,還不是他大筆一揮的事?難怪姐夫姐姐讓我拴住這西門
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