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為大官人作嫁衣,鄭皇後春光
吳用聽了宋江言語,把那柄不離手的鵝毛扇子扇了扇,連連點頭,喉嚨裡擠出幾聲乾笑,道:
“妙!妙得緊!公明哥哥高見。那祝家莊周遭幾個莊子,田肥地壯,倉廩殷實,端的是好大一塊肥肉!咱兄弟們若去‘打草穀”,將那金銀細軟,糧食布匹席卷一空,再把那精壯漢子充作苦力,標致婦人披上山寨,豈不美哉?”
“一來填飽了山寨的肚皮,解了燃眉之急,二來嘛...那些婦人上山,也好·慰勞’眾家兄弟,解解鞍馬勞頓的乏氣,這買賣做得,一本萬利,端的是一石二鳥的勾當!”
宋江聽罷大喜,拍手道:“軍師真乃我肚裡的蛔蟲!句句都說到我心坎兒上去了。”
吳用見宋江歡喜,越發得意,又湊近些,壓低聲音道:“哥哥且慢歡喜,那李家莊的鬼臉兒”杜興與莊主李應也是綠林道上響當當的人物,李家莊財物雖不如祝家莊,可也是條肥羊。小弟這裡還有一條妙計,再添一樁喜事,包
管那李家莊手到擒來,不費吹灰之力。”
宋江果然大喜,忙問:“計將安出?軍師快講!”
吳用撚須,慢條斯理道:“哥哥你想,如今這更深露重,祝家莊那邊殺聲震天,是輸是贏,外頭人哪裡摸得清底細?那扈家莊、李家莊的,此刻必定是緊閉了門戶,龜縮在殼裡,連大氣兒也不敢喘一口。”
“扈家莊的扈成,如今頂了個官帽子在頭上,怕是知道一些官場首尾,不好下口去詐,萬一失敗,我等還有頭領在他們手中,投鼠忌器。可那李家莊不同,一窩子土鱉,冇甚根腳。”
他頓了頓笑道:“咱們隻需揀選幾個伶俐兄弟,依舊扮作那登州府來的官兵模樣,大搖大擺去到李家莊詐他們說:祝家莊已然告到府衙,告他李家莊暗地裡通風報信,勾連我等梁山好漢,圖謀不軌,這可是抄家滅門、誅九族
的潑天罪過!”
“他們聽了,定要賭咒發誓地分辯。趁他們心慌意亂,六神無主之際,咱們能順手牽羊,拿下他幾個是最好;若是不能,便假作公事公辦,勒令他們李莊主杜管事,速速隨我等去府城衙門裡·對簿公堂”,當麵辯個清白。”
“他們為求活命,哪有不依之理?哼哼,隻要他們前腳一離了莊子,咱們埋伏的人馬後腳就殺將進去!將莊內值錢的金銀細軟,並他妻小家眷先拿了,臨走時再放他娘的一把衝天大火,燒他個乾乾淨淨,片瓦不留!”
“回頭路上,順手把那李莊主、杜管事,麻繩捆了押回山寨。到了那時,家也燒了,人也拿了,妻小家眷儘在我手,由不得他們不乖乖跪地求饒,歸順咱梁山泊!”
宋江聽得是眉飛色舞,擊節讚歎:“好計!好計!吳軍師真乃智多星下凡,真真是我梁山泊的大軍師,賽諸葛、勝子房也!”
這邊廂,宋江心裡盤算已定,便如做賊一般喚過歐鵬、馬麟兩個心腹,低聲咬耳朵吩咐道:
“你二人速速帶些精細嘍囉,潛下山腳,去搜刮那幾個莊子。手腳務必要快,莫要驚擾其他頭領,若是被那欒廷玉若知曉了,必要出來聒噪攔阻,休要大張旗鼓,隻揀那殷實人家,金銀財帛、糧食布匹,能拿多少拿多少,再
將那有力氣的後生,看得過眼的女娘,一捆了押回山寨!手腳麻利些,莫要耽擱!”
他略一沉吟,想到孫立畢竟是新入夥的,根腳不穩,這等機密勾當,怕他麵嫩手生,或起了異心。
便又悄悄喚來那做過兵馬都監,通曉官場門道的黃信,囑咐道:“黃都監,你是老行伍,懂衙門裡的規矩。帶上鄧飛、楊林兩個,換上官軍的行頭,去李家莊演那出‘詐城’的好戲。務要做得逼真,莫露了馬腳!”
最後,宋江眼珠一轉,又命林衝、花榮等一乾猛將,各帶精兵,伏於李家莊外必經之地的密林深處。
單等黃信等人將李家莊的頭麵人物“詐”了出來,便突然殺出,假意劫奪,演一場‘官兵遇匪'的熱鬨,連哄帶嚇,半推半就,務必將這些人‘救’上山去,由不得他們不入彀中!
說那歐鵬、馬麟兩個,得了宋江“打草穀”的密令,點起一夥慣會鑽牆打洞、手腳麻利的嘍囉,趁著月黑風高,悄冇聲地摸下山來,直撲祝家莊左近幾個看著殷實的村落。
歐鵬舔著厚嘴唇,低聲對馬麟道:“兄弟,公明哥哥說了,要精壯和標致的!手腳利索些!”
馬麟嘿嘿一笑:“哥哥放心,管保叫這些泥腿子,男的變牲口,女的變粉頭!”
這夥強人衝進山腳村莊。
專揀那門戶齊整的人家下手。
嘍囉們踹開柴門,如狼似虎般撞將進去。
屋裡翻箱倒櫃,砸缸破甕,金銀銅錢、糧食布匹胡亂塞進麻袋,遇見稍作反抗的男丁,拳打腳踢捆成粽子,見了稍有姿色的婦人女子,便淫笑著上下其手,扯了頭發往門外拖拽。
村落裡火光點點,哭嚎震天,真個是活地獄臨凡。
正搶得興起,忽聽得村口一陣急促馬蹄聲,如同驟雨打芭蕉!緊接著一聲嬌叱:“哪裡來的醃臢潑才,敢到獨龍崗地界撒野!”
火光映照下,隻見一彪人馬旋風般殺到!
當先一員女將,正是那“一丈青”扈三娘!
她一身紅錦皮甲,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手中兩口日月雙刀寒光閃閃。
她身旁一員青年將領,身著低級武官服色,麵沉似水,正是她兄長扈成!
歐鵬、馬麟一見,魂兒都嚇飛了一半!心道:“苦也!怎地撞上這對煞星!”
想跑已是來不及。扈三娘雙刀一擺,嬌喝道:“給我圍了!一個也彆放走!”
她身後莊丁如狼似虎,瞬間將這夥正搶得手軟的梁山賊寇圍了個水泄不通。
歐鵬、馬麟帶來的嘍囉,本想著是來發橫財、搶女人的,哪曾想會撞上硬茬?
頓時慌了手腳,被莊丁們刀槍棍棒一陣亂打,如同滾地葫蘆般,哭爹喊娘,頃刻間躺倒一片。
歐鵬頓時被扈成挺槍逼住。
馬麟正揪著一個哭喊的小娘子頭發,聞聲抬頭,恰撞見扈三娘殺了過來。
他早聞北地綠林“一丈青”的名號,都說她絕色傾城,更使得一手好雙刀。
馬麟自己也是使雙刀的好手,向來不服人,此刻見對方是個女流,雖氣勢懾人,心中那點輕視卻未全消,忖道:“一個娘們兒家,就算打娘胎裡練刀,力氣能有多大?老子這雙刀在江湖上也有些名頭,縱然不敵,也不至於在
她手裡栽了跟頭!”
當下馬麟一把推開那婦人,拔出腰間兩柄雪花镔鐵刀,跳將出來,怪叫一聲:“兀那婆娘!休要猖狂!認得你馬麟爺爺的刀麼?!”
話音未落,雙刀一錯,使個蝴蝶穿花的虛招,刀光霍霍,直撲扈三娘。
扈三娘冷笑一聲:“找死!”
手中日月雙刀“嗆啷”出鞘也不廢話,雙刀一展,潑風也似卷向馬麟!
馬麟初時還想賣弄,刀光如雪片紛飛。
扈三娘卻刀法狠,全無女子花哨!
“叮叮當當!”刀刃相交!
馬麟越打越心驚!他這雙刀也算快如疾風,可扈三娘的刀更快!力道更沉!
她那刀勢,如同黃河怒濤,一浪高過一浪,又似雪崩壓頂,連綿不絕!
分明是沙場搏命的悍將!
不到七八個回合,馬麟已是手忙腳亂,氣喘如牛。
他雙刀使個“十字插花”想架開扈三娘劈麵一刀,卻聽得扈三娘一聲清叱:“撒手!”
她左手刀如毒蛇般順著馬麟刀背往下一絞!
這一絞之力,沉猛無比!
馬麟頓覺虎口劇痛,半邊身子酸麻,右手刀“當啷”一聲競被絞飛出去!
馬麟亡魂大冒,剛想後退,扈三娘右手刀背“啪”地一聲,狠狠拍在他後腦勺上!
馬麟眼前一黑,金星亂冒,頓時癱軟如泥。
幾個扈家莊莊丁如狼似虎撲上,七手八腳將他捆成了端午的肉粽,嘴裡塞上破布,隻剩下一雙驚恐的眼睛兀自圓睜,兀自不敢相信自己竟在幾個回合內就被一個婦人生擒活捉!
他哪裡知道,這扈三娘在清河,除了陪自家老爺練槍弄棍,白日裡常去校場,尋那史文恭、關勝這等高手喂招廝殺!
她這雙刀,早已脫胎換骨,豈是馬麟這等尋常綠林手段可比?
不到一炷香功夫,這夥下山打草穀的梁山好漢,全數成了扈家莊的階下囚。
扈成看著一眾梁山賊匪,笑著對妹妹道:“三娘,果然不出西門大人所料,如何發落這群賊子!”
扈三娘冷笑:“統統捉了押回去,這次勢必讓那梁山出出血,清河團練正缺馬匹!”
再說那黃信,領著鄧飛、楊林,換了一身朝廷衣物,帶著一隊人馬大搖大擺來到李家莊莊門前叫門。
黃信清了清嗓子,拿出幾分當年做軍官的架子,對著莊牆上的莊丁高喊道:
“呔!裡麵的人聽著!我等乃朝廷兵馬!奉令捉拿勾結梁山賊寇的李應!速速開門,喚李應出來答話!遲了,定叫你莊玉石俱焚!!
鄧飛、楊林也在後麵虛張聲勢,按著腰刀鼓噪。
不多時,莊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
管家杜興探出頭來,賠著小心道:“幾位軍爺辛苦,我家莊主有請。”
黃信心中一喜,暗道:“魚兒上鉤了!”便帶著鄧、楊二人,昂首挺胸進了莊門。
穿過幾重院落,來到正廳。隻見“撲天雕”李應端坐堂上,一身員外便服,手裡捧著一盞熱茶,眼皮都冇抬一下。
旁邊立著幾個精悍莊客,眼神不善。
黃信上前一步,正要按吳用教的詞兒,厲聲質問李應“勾結梁山,圖謀祝家莊”的“潑天大罪”。
話未出口,卻見李應慢悠悠放下茶盞,抬眼掃了他們三個一眼,嘴角竟露出一絲譏誚的冷笑。
“哼!”李應鼻孔裡哼了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寒氣,“登州府的軍爺?”
他站起身,踱到黃信麵前,上下打量,“好大的膽子,敢跑到我獨龍崗來撒野了?你等這身皮,是哪個死人堆裡扒拉出來的?穿得歪歪斜斜,連個軍漢的站相都冇有!”
黃信心頭一緊,強辯道:“李莊主要胡言!我等奉命......”
“奉命?”李應猛地打斷他,狠聲道,“奉誰的命?梁山宋江的命吧!想讓我李家莊?瞎了你們的狗眼!”
他猛地將手中茶盞狠狠摔在地上!
“動手!給我拿下這三個梁山賊寇!”
話音未落,隻聽堂上堂下、屏風後,門窗外,瞬間湧出數十條精壯漢子!
個個手持棍棒繩索,如狼似虎般撲了上來!
黃信、鄧飛、楊林三人,哪裡料到對方早有防備?
連腰刀都來不及拔出,便被蜂擁而上的莊丁按倒在地。
鄧飛力氣大些,剛掙起半個身子,後腦勺就挨了一記悶棍,眼冒金星栽倒在地。
楊林更是被幾條大漢死死壓住,動彈不得。
黃信被反剪雙臂,捆得像個端午的粽子,猶自嘴硬:“李應!你敢毆打官軍!不怕王法嗎!”
李應走到他麵前,俯下身,嘿嘿冷笑道:“官軍?王法?等把你們三個醃臢貨,連同你們山上那點勾當,一並押到府城大堂上,自有青天大老爺的‘王法’好好伺候!”
他一揮手,“拖下去!關進地牢!用浸了鹽水的麻繩,給老爺我捆結實了!明日一早送去扈家莊!”
莊丁們轟然應諾,如同拖死狗般,將這群人連踢帶打地拖了下去。
廳堂裡隻剩下李應和杜興。
杜興低聲道:“莊主,果然不出西門大人所料,梁山賊子真敢來詐!”
“唉......僥幸啊!”李應頓了頓歎道,“西門大人......真乃神人也!你我這回,可真是抱上了金佛的大腿,走了天大的鴻運!
而宋江與吳用兩個,在聚義廳上眼巴巴地盼著。
那鵝毛扇子也扇不動了,撚須的手也做了,隻把一雙雙賊眼盯著那黑黢黢的山道。
等了一更,又等一更,直等到那落星沉,東方泛起了魚肚白,除了林衝、秦明幾個埋伏的頭領空手回來,那歐鵬、馬麟並黃信,竟無半點消息!
林衝叉手稟道:“宋頭領,軍師,我等在那林子裡喂了一宿的蚊蟲,眼珠子都瞪酸了,莫說李家莊的人,連個鬼影子也冇見著!隻怕......隻怕是出了岔子。”
秦明在一旁按捺不住,焦躁地捋著赤須,甕聲道:“黃信那頭莫要出事才好!”
宋江心裡“咯噔”一下,強笑道:“許是......許是路上耽擱了?”
吳用那張臉也繃得緊緊的,撚著稀須的手指微微發抖,剛想說點什麼穩住場麵,忽聽得山下嘍囉連滾帶爬地衝進來報:
“報——!啟稟天王,山下來了個扈家莊的信使,口稱有要事!”
宋江與吳用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祥。
宋江忙道:“快!快請進來!”
不多時,又是那個來梁山泊送信得扈家莊使者,大喇喇地走上廳來。
他也不行禮,在廳上眾人臉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宋江身上,鼻孔裡哼出一股冷氣:
“宋頭領!你們梁山泊派去左近村坊打草穀的一乾賊頭領,連同那些醃臢嘍囉,還有那三個跑到李家莊想使‘詐術的!如今一個不落,全成了他們扈家莊地牢裡的“貴客’!捆得結實著呢!”
此言一出,廳上眾頭領嘩然!
宋江臉上那點強撐的笑意瞬間褪得乾乾淨淨,變得慘白如紙。
吳用更是如遭雷擊,那幾根稀須都被他揪下來了。
那信使繼續道:“俺家莊主有句話交代:想要換回你們這些頭領,就看你梁山泊能拿出多少誠意來!你們自個兒掂量著辦罷!”
說完,也不待宋江回話,竟朝著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濃痰,叉手唱了個不倫不類的肥喏,挺著腰板,轉身大步流星地就往外走,留下滿廳死一般的寂靜。
那口濃痰,仿佛正正啐在宋江臉上。
他隻覺得眼前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看了一眼一旁尷尬低頭得吳用,心中破口大罵:“這狗攮的窮酸!端的狗屁的智多星!什麼妙計?本來一場大勝,如今缺損兵折將,反叫扈家莊騎在我脖子上拉屎!這殺千刀的狗頭軍
師!”
吳用此刻也是麵皮紫漲,如同豬肝,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那鵝毛扇子尷尬得扇的飛起。
廳上氣氛僵得能擰出水來。
林衝皺眉道:“如今事已至此,懊惱無益。扈家莊既然要談條件,此地便非久留之所。不如先拔寨回山,穩住根基,再圖良策救人。”
宋江聽著,死死攥著拳頭,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走!”
汴京內河碼頭。
大官人兀立在碼頭之上,眼風掃過那垛成小山也似的香料、犀角、玳瑁、珊瑚。
這等稀罕物事,如今在東京汴梁城裡,端的是價值連城、炙手可熱。
大官人麵上不動聲色,心下卻冷笑一聲,袍袖一揮,沉聲發令:“都與我扣下了!細細查驗,可有按大宋律例完稅?其餘船隻,一並發落,不得遺漏!”左右團練如狼似虎,轟然應諾。
留下眾人查抄。
大官人自家坐上大橋,晃晃悠悠待要轉回開封府衙門,心思便轉開了。
這事件鬨得忒大,關涉必深。
忖道:“須得先去恩師蔡京遞個話兒,交個底細。否則這老泰山驟聞此事,怕不又給唬得一跳,到時候萬一年紀大痰厥過去?真個三長兩短,倒是自己不是了。”
豈料轎子未行數步,斜刺裡閃出一個心腹黃門,急趨至轎簾旁,壓著嗓子,氣兒也喘不勻:“稟......稟大人,中宮懿旨!皇後娘娘鳳駕在鄭居中相公府邸立等召見!”
大官人聞言眉頭一挑:“好快的耳目!這才查抄完,這皇後已然得到了消息?”
大官人忙轉道疾趨宰相官邸。
方踏進內室,鼻尖先嗅著一股子濃豔的脂粉香,混著汗津津的肉膩味兒,帶著皇後獨特的熟婦膻味直往人腦門子裡鑽。
抬眼瞧時,隻見鄭皇後正在屏風前頭,顯是出宮倉促,翟衣雖還穿得齊整——金繡霞帔,珠冠端然——可那領口卻歪斜著,露出裡頭大紅色抹胸的一角,竟被汗濕得透透的,緊緊貼在胸脯子上隨著喘息一上一下地晃。深處
還積著一汪亮晶晶的汗,像塗了蜜油似的。
大官人隻覺喉頭一緊,卻聽鄭皇後厲聲斥道:“好大膽子!你長了幾顆腦袋,敢動蒲家的船?那船隊背後牽絲扳藤的,是你能惹的龍子鳳孫!!蒲家後頭可站著幾位皇子!”
皇後邊罵自家卻渾然不覺,隻顧著氣衝衝地往前邁了一步,她因熱極,又急怒攻心,口鼻間呼出的氣都帶著燙人的甜膩,胸脯起伏愈劇,那濕透的薄綢之下隱隱看得分明。
她自家卻不知道自己狼狽模樣,隻瞪著眼,怒衝衝道:“你才去船塢,幾個皇子便鬨著要見官家,虧得官家正與林靈素修行,被本宮硬攔下來!你說說,你這般鬨騰,是要替大宋立威,還是要替本宮招禍?這塌了天的禍
事,你拿什麼來填?拿你得腦袋嗎?”
這一番話雖字字威嚴,可她那副模樣——鬢亂橫,汗透羅衣,酥胸半掩,裙腰鬆墜——倒更添三分熟豔,偏偏她自己渾然不知,滿麵皇後端正威儀,正正經經,顯得那春光對比得濃烈淫靡。
大官人聽得皇後詰問,臉上堆起笑,叉手躬身道:“娘娘息怒!臣豈敢專意與蒲家為難?臣此番按律搜查船隊,並非專為蒲家,臣不過按我大宋律條法,稽查各港船隊有無夾帶違禁之物。也是合該蒲家膽大妄為撞在刀口上!”
“他家的船,艙底暗格裡,好端端地藏著幾擔生銅!那銅塊上,分明還沾著些未曾熔煉乾淨的銅錢印子!我大宋律上寫得鐵硬:‘諸私鑄銅器及銷毀銅錢者,徒三年;器物及銅冇官。’這銅,明擺著是私毀官錢熔的,是殺頭破家
的勾當!”
“更要緊的是,他們不但要往外番私運這要命的銅貨,竟還膽大包天,從外頭往回販運活人!船艙角落裡,鎖著十幾個瑟瑟發抖的女娘,微臣查問了,俱是南海來的菩薩蠻、高麗東瀛那邊的生口番婦,個個年紀尚幼!”
“娘娘,按大宋律·域外略賣良人為奴婢者,絞;為部曲者,流三千裡。’這運銅出去是死罪,販運動女人口更是絞刑的重罪!兩罪並罰,便是十惡不赦的大罪!”
“什麼大罪?什麼十惡不赦?笑話!”鄭皇後聽他絮絮叨叨搬出這許多律法,句句誅心,氣得粉麵含霜,纖纖玉指幾乎戳到他鼻尖上,厲聲斥道:
“好你個西門天章!你滿口大宋律、大宋律,說得倒冠冕堂皇!這大宋是誰?是姓趙!這大宋律法,說穿了不過是官家的家法罷了!”
“你今日拿著這家法,要去辦誰?要去辦官家的親生兒子不成?官家抬舉你做這個官,是讓你替他分憂解難,是讓他高臥龍榻睡得安穩香甜!不是讓你這殺才,拿著雞毛當令箭,四處點火,讓你把他的兒子們一個個揪到公堂
上,鬨得父子失和、骨肉生隙,叫他平白受這窩囊氣!”
鄭皇後越說越氣,胸脯起伏,鳳目圓睜:“更何況,你這稽查海船、搜捕私貨的權柄,是誰賞你的?是本宮替你討來的!你今日若不知進退,非要捅破這天,鬨得不可收拾,官家雷霆震怒之下,追根溯源,豈不要怪罪到本宮
頭上?說本宮識人不明,薦了你這個不知輕重的夯貨!到時候,官家怪罪下來,本宮也少不得要吃你的掛落!”
大官人盯著那不斷晃動的熟透紅色,心道這也太大了些,麵上仍掛著三分笑意,道:“娘娘教誨,臣銘記在心。隻是——事已至此,船已扣,人已拿,若要收手,隻怕堵不住悠悠眾口。”
鄭皇後冷哼一聲又要怒罵。
見那大官人皮裡陽秋,隻叉手兒立著,不緊不慢地道:“回娘娘的話,蒲家那船隊,攏共私運了香料五百斤,犀角八十四、玳瑁若乾,還有那珊瑚樹十二對!樁樁件件,卻無一筆記載於市舶冊簿之上,這分明是瞞關偷稅、
夾帶私貨!”
鄭皇後聞言,微微一怔,眯起眼來,也不開口,盯著大官人。
大官人抬起眼看著皇後亂晃得自家眼花,嘴裡說道:“臣一概不知道。臣隻知道,今夜這些貨物,會神不知鬼不覺地全數運到鄭大人府上。臣可一絲一毫冇有扣留,這顆心隻為了大宋社稷安穩、官家父子和睦——至於貨物去
了哪裡,臣一概不知,一概不記。”
鄭皇後冷笑一聲,逼視著他:“你這話裡的意思,是要拿這些東西來行賄本宮,好教本宮替你攔住那群鬨事的皇子?”
大官人嘿嘿一笑:“娘娘聖明!隻是娘娘方才也說了,這大宋天下,原就是官家與娘娘的家事。娘娘母儀天下,便是這一家之主!處置幾個不曉事的混賬行子,豈非正位中宮之責?還不是理直氣壯,天經地義麼?”
鄭皇後默然半晌,冷冷道:“此事......須做得乾淨!休要留下片紙隻字!開封府錄事房內,不得有片言記錄,權當從未有過!蒲家的人,都給我放了!船,也一並放了!”
大官人微微一笑:“娘娘懿旨,微臣謹遵!必辦得妥帖周全,不留首尾!”
待那大官人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皇後方懶懶起身,對著空殿,嘴角勾起一絲得意的笑紋:“這廝......倒是個會辦事,知進退的伶俐人兒。才許他幾分顏色,便立時尋來這般忠勤孝敬……………”
自己堂堂一國之後,母儀天下,平日裡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更彆提縱容外戚攬權納賄,生怕落人口實!
這日子......手頭竟緊得還不如官家跟前那幾個妖妖調調的狐媚子!
如今......憑空掉下這大筆的進項………………
可真是解了本宮的燃眉之急,旱地裡下了一場透雨!
她轉身欲往銅鏡前整,可目光一落,登時如遭雷擊——隻見那麵水銀鏡中,清清楚楚映出自家一副狼狽模樣:汗透的羅衣緊貼在身上,胸口濕漉漉一片,那薄綢之下圓凸凸競連輪廓都瞧得一絲不差。
她猛然記起方才自己怒斥時前傾探身、衣襟大敞,又憶起大官人低眉垂目時那幾次若有若無的抬眼。
難怪那西門天章從未和自己對目過,自家還道他知禮!
——刹那間,一股熱血直衝頭頂,臉色騰地漲得紫紅。
“天殺的賊囚根子!”皇後又羞又惱,恨得銀牙咬碎,無處發泄,猛地抬起穿著軟底繡鞋的玉足,狠狠一腳將那近旁的錦凳踹得骨碌碌滾出老遠!
“真真是無法無天!放肆之極!”
大官人出了鄭府,翻身上馬,喚過心腹小廝玳安,低聲吩咐道:“去,將那些少女尋個僻靜處安置妥帖。那蒲長宗麼......哼,著人打斷他兩條狗腿,再丟出去!留口氣兒就成。”
他心中暗忖:“這廝的性命,原也不值當爺我今日就收。官家在泉州那幾個大倉,金山銀海堆著,眼皮子底下這點子東西,算個卵毛?”
馬蹄得得,不多時便到了太師蔡京府上。
通稟進去,蔡京正在書房暖閣裡品茶,見了他,眼皮子也不抬,淡淡道:“聽聞皇後宣召?可是得了彩頭?”
大官人滿臉堆笑,趨前幾步,將宮中之事並皇後處置細細說了。
蔡京聽罷,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眼角斜睨著他:“你倒是懂得一碗飯不能獨吞的道理。”
大官人腰彎得更低,涎著臉笑道:“恩師說哪裡話!學生這點微末道行,還不是恩師調教出來的?學生心裡時刻念著恩師的恩德,有幾分孝心。那些走私過來的女奴水靈得很,回頭就叫人悄悄兒送到恩師府上,給恩師捶腿解
悶兒。”
蔡京聞言,佯裝慍怒,啐了一口,笑罵道:“呸!老夫這把年紀,黃土埋半截了,還想多活幾年清靜日子!你這猴兒崽子,少拿這些禍水來醃臢我!自己留著消受罷!”
大官人嘿嘿一笑,搓著手道:“恩師教訓的是!學生還有一事相求......久聞恩師墨寶乃當世一絕,千金難求。學生鬥膽,想求恩師賜幅字兒,讓學生請回去,高懸書房,日夜瞻仰,也好時刻警醒,不忘恩師教誨,勤勉當差。”
蔡京捋著胡須,麵上矜持,眼中得意之色卻掩不住:“哼,老夫的字,是街邊大白菜,能隨意予人的?”
大官人見狀,賠笑道:“恩師提攜之恩,學生冇齒難忘。隻求恩師賞學生幾個字,當傳家寶供著!”
蔡京鼻子裡“嗯”了一聲,慢悠悠地拿起案上那支名貴的紫毫筆,飽蘸濃墨,鋪開一張雪浪宣:“罷了,念你一片孝心。說吧,要題什麼?”
大官人眼珠一轉,湊近些,低聲道:“學生想求的是......每日一碗神仙湯,長生不老賽彭祖。”
蔡京執筆的手一頓,愕然抬頭:“這......這是什麼混賬話?如何題得?豈不汙了老夫筆墨!”
大官人麵上笑容分毫不動,拱手道:“恩師在上,容學生一言。學生求恩師賜下墨寶,非為附庸風雅,實欲懸於書房,日日警醒自身 一切記身體發膚,乃立身之本,萬不可為公務累垮了根本。”
蔡京眉頭微微一蹙,暗忖:這廝說得冠冕堂皇,什麼警醒身體,分明是另有所圖——這般荒誕不經的由頭,也虧他想得出來。可說到底,那幅字終究是要掛在他自家書房裡的,橫豎丟的不是老夫的臉麵,由他去吧。
他不再多言,沉著臉,揮毫潑墨,刷刷幾筆,將那十四個大字寫得龍飛鳳舞,往大官人麵前一推:“拿去!滾吧!”
“哎!”大官人笑嘻嘻接過,小心收起。
回到賈府那雕梁畫棟的大院,剛蹬掉靴子,早有潘金蓮領著一眾鶯鶯燕燕的美妾圍了上來。
這個捧汗巾,那個端參湯,香風陣陣,軟語嬌聲,好不熱鬨。
金蓮兒扭著水蛇腰,將一封書信遞上來,斜睨著杏眼,話裡帶著酸味兒:“喏,有封信給老爺!也不知是哪個門路通的‘貴人'!”接著鼻子裡哼出一股冷氣兒,酸噠噠地補了一句:“哼,看那信封兒脂粉氣的樣兒,準是個不知臊
的娘們兒!”
大官人正被幾個妾室揉肩捶腿,舒坦得眯著眼,聞言一愣,伸手拿起信。
果然是普通麻紙信封,並無名帖,也無官印封緘,隻寫著“西門大人親啟”六個字,筆跡雖算工整,卻透著一股子纖弱,橫豎之間收筆帶鉤,確確是個女子的手筆。
大官人心裡納悶:哪家婦人會平白無故給自己寫信?若是李師師那般人物,素來知禮數,書信必附名帖,且用花箋錦封,斷不會這等寒酸簡陋。既然無帖無封,想來也不是什麼顯貴門第的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