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賈府日常,海上戰艦
鳳姐兒正和平兒咬著耳朵說體己話,忽見眾姊妹一窩蜂似的擁進來,忙堆著笑起身讓坐。
平兒手腳麻利地斟上熱茶。
這屋子雖說早被豐兒灑掃得光鮮,可眼瞅著李紈鼻子抽動,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隻顧打量自己,王熙鳳心口便似揣了個小鹿,突突亂跳,那粉麵上也飛起兩朵紅雲。
李紈鼻翼翕動,那味兒裡,分明還裹著一股濃烈又熟悉的男子香囊氣,正是西門大官人素日愛用的合香!
她心下一動,越發拿眼上上下下鉤子似的剜著鳳姐兒,嘴角噙著的冷笑和疑心。
鳳姐被她看得脊背上似有螞蟻在爬,強按著心頭慌亂,手中團扇緊扇了幾下,粉頸間滲出細汗,乾笑一聲道:“昨兒夜裡多謝大嫂子,收留平兒這丫頭叨擾了一宿。”
李紈抿嘴兒一笑,眼波流轉,問道:“喲,聽這話音兒,昨夜可是......和好了?”
那賈璉宿在何處,隻消問問廊下的小廝婆子便知根底,鳳姐臉上紅白不定,隻得硬著頭皮道:“冇......冇有的事,他......他在書房歇了。”
李紈聽了,心頭一緊,像被冰水激了一下,麵上卻隻淡淡“哦”了一聲,再不言語。
正這當口,豐兒掀簾子進來,脆生生報道:“奶奶,西門大官人府上的幾位娘子來拜。”
眾女眷聽了,都吃了一驚,忙不迭道:“快請!快請進來!”
隻見簾櫳響處,金蓮兒、香菱兒、楚雲三個花枝招展地扭了進來。
那金蓮兒雙水汪汪的杏眼滴溜溜亂轉,未語先笑,媚態橫生;
香菱兒低眉順眼,乖乖巧巧跟在後麵,像隻怯生生的小鵪鶉;
後頭跟著的,正是名動江南的行首楚大家,一身淡雅,卻也掩不住風流態度。
眾女連忙起身,堆著笑,萬福行禮。
鳳姐兒臉上笑成一朵花,道:“我說今兒早起那喜鵲兒在枝頭聒噪個冇完,原來是貴客臨門!來得這般齊全,倒像是我下了帖子專程請了來的,連大官人府上的幾位天仙娘子也賞臉駕臨了!”
金蓮兒咯咯一笑,聲如銀鈴:“二奶奶說笑了,哪裡是商量好的?我們清河縣的園子新近拾掇好了,回明了老太太,想請榮國府裡的姑娘奶奶們賞臉去逛逛,散散心。老太太同意了說兩家親厚,原是通家之好,常來常往才顯
得親近。我們想著,二奶奶執掌著偌大榮國府,事必躬親,怎麼也得親自登門再請一趟,方顯得鄭重誠心不是?”
說著說著,金蓮兒忽地一頓,小巧的鼻子使勁嗅了嗅,一雙媚眼精光一閃掃過鳳姐周身。
王熙鳳唬得魂兒都飛了一半,心肝兒亂顫,忙不迭將手中那柄鵝毛團扇扇得呼呼生風,恨不得把那惱人的氣味兒都扇散了去。
她自家昨夜與那大官人春風一度,此刻心子都給刮冇了身子骨兒還酸軟著,躲還來不及,哪敢往那西門大宅裡去?
臉上強撐著笑,眼底卻藏著慌,道:“哎呀,府裡一攤子瑣事離不得人,千頭萬緒的。讓其他姑娘和大嫂子去樂嗬樂嗬就行了,我......我實在脫不開身,心意領了。”
楚雲掩口輕笑,眼波如水,道:“二奶奶這話可差了。您身為榮府當家奶奶,表率群倫,更該親往才是。若不然,哪裡叫‘兩家通好,常來常往?豈不是生生打了我們老爺和老太太的臉麵,顯得我們不知禮數?”
見王熙鳳推三阻四,幾個姊妹你一言我一語,到越發熟絡起來。
“去!我們都去!”探春爽利地笑道,“我們倒是巧了,冇和幾位內約好,原也有兩件事來尋二嫂子:一件是我的,一件是四妹妹的,還捎帶著老太太的一句話。”
鳳姐兒見話趕話逼到這步田地,推脫不得,隻得道:“哦?什麼事兒,這般要緊?”
探春笑道:“我們幾個起意弄了個詩社,誰知頭一社人就湊不齊,姐妹們臉皮子又薄,拉不下臉來管束,結果就亂了套。我想著,非得請二嫂子去坐鎮,當個‘監社禦史,鐵麵無私,方才能彈壓得住。”
“再一件,四妹妹要畫園子景致,缺東少西的,顏料、畫筆、好紙都不齊全。回了老太太,老太太說:“隻怕後頭樓底下小庫房裡,還有當年老太爺剩下的好東西,你們去找找看。若有呢,就拿出來使;若冇有,再打發現買
去。”
鳳姐撇撇嘴,團扇輕搖,笑道:“你們莫不是尋我開心?我又不會作那勞什子‘濕’的“乾”,難不成是叫我白去吃你們一頓好酒席?”
探春道:“誰要你作詩了?也不要你動筆。隻消你坐在上頭,監察著我們裡頭有那偷懶耍滑、躲清閒的,該打該罰,你發句話兒便是了。”
鳳姐兒眼珠子一轉,將團扇往桌上一拍,咯咯笑起來,指著眾人道:“好哇!我算明白了!你們哪裡是真心請我去當什麼‘監社禦史!分明是算計著我荷包裡的銀子,叫我做個‘進錢的銅商’!你們弄這勞什子社,必是要輪流做
東請客。一個個的月錢不夠使了,變著法兒想出這個由頭來拘我,好腆著臉跟我要錢花!是也不是?被我戳破了吧!”
李紈噗嗤一笑,道:“真真兒你是個水晶心肝玻璃人兒,裡外透亮!”
鳳姐兒乜斜著眼,衝著李紈啐道:“虧你還是個大嫂子呢!老太太把姑娘們原交給你帶著念書,學規矩,做針線,她們有個行差踏錯的,你該勸著管著才是。這會子她們弄這起子詩社,左不過費幾個脂粉錢,能花銷幾何?你
倒好,袖手不管了?”
“老太太、太太那是老封君,自然不管這些。你倒好,一個月十兩銀子的月錢,生生比我們多出一倍去!老太太、太太還心疼你這未亡人的,可憐見的,怕不夠使,又額外添了十兩給你,竟和老太太、太太平起平坐了!還給
你園子地,由著你收租子吃利錢。年終分年例,你又是頭一份的上上分兒。”
“掰著指頭算算,你娘兒倆,主子奴才統共不到十口人,吃穿用度還是官中的。一年通共算下來,白花花四五百兩銀子儘落你腰包!這會子,你每年不過從指頭縫裡漏出一二百兩銀子來,陪著姑娘們玩玩也不舍得?”
“橫豎不過三五年光景?等她們一個個出了閣,各自有主,難道還能腆著臉要你這寡婦嫂子倒貼嫁妝不成?這會子倒裝起來,怕花銀子,反倒調唆她們來我!好啊,我還以為樂得去吃他個河枯海乾,盆乾碗淨,隻當這是
體麵事呢!”
李紈指著鳳姐對眾人道:“你們聽聽!還有西門府上的貴客在跟前坐著呢!你這當家奶奶就瘋魔了!這虧她托生在詩書大宦名門之家做小姐,出了嫁又是這樣,她還是這麼著;若是生在貧寒小戶人家,作個小子,還不知怎麼
下作貧嘴惡舌的呢!天下人都被你算計了去!!”
“昨兒個為了點子芝麻綠豆大的事,就把平兒這好丫頭打哭狼,虧你那爪子也伸得出來!你灌進肚裡的那些黃湯,難道都灌到狗肚子裡去了?氣得我呀,當時就想給平兒討個公道!左思右想,忍了又忍,好容易昨兒是你那·狗
長尾巴尖兒’的好日子,又怕攬了老太太的興致,心裡不受用,生生把這口惡氣咽了下去!”
“你今兒倒好,又招我來了!哼,給平兒提鞋都不配!依我看哪,你們兩個真該掉個個兒,讓平兒做奶奶,你去做丫頭,嘗嘗那滋味兒才公道!”
一眾女人聽得似乎兩人在說笑,臉上都堆著笑,隻當是熱鬨。
唯那金蓮兒眼珠子滴溜溜一轉,伸手便把旁邊呆愣愣的香菱兒拽到身邊,湊近了咬耳朵:
“傻丫頭,你總說讀了書便曉得道理,便清高體麵。你瞧瞧這兩位奶奶,嘖嘖,聽聞這李大奶奶還是國子監祭酒府上的千金小姐,可你聽聽,兩人說話你我,我損你,句句帶刺兒,一個臟字不吐,麵兒上親親熱熱,底下恨
不得咬下對方一塊肉來!比咱們宅裡那明刀明槍的罵戰,可陰狠臟汙多了去!”
香菱兒懵懵懂懂,眨巴著眼:“有嗎?我......我怎麼冇聽出來?”
王熙鳳眼尖,早瞧見這邊鬼鬼祟祟,立刻堆上滿臉甜笑,揚聲問道:“喲,兩位貴客躲著說體己話呢?可是嫌我們吵著二位清靜了?”
香菱兒唬了一跳,忙不迭擺手:“冇......冇有!我們是聽聞......聽聞姑娘奶奶們要組詩社,心裡癢癢,也想來討個名頭,跟著附庸風雅一回,湊個趣兒。”
探春聞言拍手笑道:“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西門大官人乃是上元文宗魁首,滿腹錦繡,想必幾位娘子也是家學淵源,才情過人!我們這詩社正愁人手單薄,巴不得有高人指點呢!”
說得眾人連連點頭。
鳳姐兒轉過臉去,望向李紈,咯咯笑道:“鬨了半天,原來大嫂子巴巴兒跑來,竟是專為平兒這丫頭討債報仇來的!我真真兒不承望,平兒背後竟有你這麼個硬腰杆子仗勢撐腰的!早知道啊,便有那催命鬼扯著我的手打
她,我也斷斷不敢動她一根汗毛了!”
“來,來,平姑娘,快過來!我當著大奶奶,眾位姑娘,還有西門府上貴客的麵兒,鄭重其事替你賠個不是!你大人有大量,千萬擔待我昨兒個‘酒後無德’,一時糊塗昏了頭罷!”
說著,便要行禮道歉,眾人又被她逗得前仰後合。
李紈衝著平兒笑問:“如何?我昨晚說的話可應驗了?說了必定要替你爭回這口氣才罷休!”
平兒羞得滿臉通紅,低聲道:“奶奶們快彆拿我取笑了,奴婢可禁受不起。”
李紈一揮手,爽利道:“什麼禁受不起!有我替你擔著呢!快彆磨蹭了,趕緊的拿了鑰匙,叫你主子這就開了庫房,把老太太說的那些陳年舊物翻出來,給四姑娘找東西去!”
鳳姐兒哪裡敢開庫房。
這些日子左右周轉,這庫房能賣的給她賣了個乾淨。
一聽要支使她,忙不迭換上央求的笑臉,拉住李紈的袖子:
“哎喲我的好嫂子!你且寬限我片刻,先同她們回園子裡歇著去。我這兒火燒眉毛呢,才要把這米糧賬目算個清楚明白,偏生那邊大太太又不知為了哪樁,火急火燎打發人來催命,也不知有什麼要緊話,橫豎得過去應個卯。
還有一樁,年下姑娘們添補的新衣裳,料子還堆在那兒,裁縫還冇打發,也得緊著吩咐下去,誤了日子可吃罪不起!”
李紈甩開她的手,啐道:“你少跟我打馬虎眼!這些雞零狗碎的事我一概不管!你隻麻溜兒地把我這檔子事辦利索了,我好躲清閒去,省得被這些姑娘小姐們纏住,聒噪得我腦仁疼!”
鳳姐忙又賠笑,膩聲道:“好嫂子!你就賞我一點空兒喘口氣兒吧!往常你還總勸我說:‘事情再多再忙,也該保養身子骨兒,尋個空當兒偷閒歇歇,你今兒倒好,反倒像那閻王爺派來的小鬼兒,逼我的命來了!”
李紈半晌才氣笑了,指著她對眾人道:“你們聽聽!你們聽聽!這嘴皮子功夫!死人也能叫她給說話了!我且問你,繞這麼大彎子,推三阻四,這詩社的事兒,你到底管是不管?給句痛快話兒!”
如今隻要不急著當她們麵開庫房,鳳姐兒哪裡敢說不字。
一拍大腿,揚聲笑道:“嫂子這話可生分了!這是什麼話?我敢不管嗎?我要是不入社,不花上幾個錢,豈不是成了大觀園裡的頭號反賊?還想在這裡有臉麵吃飯不成?”
“冇說的!明兒一早就走馬上任,下馬拜印,頭一件事,先放下五十兩白花花的銀子給你們墊底兒,過後幾天,我橫豎是個俗人,既不會作那‘濕’的‘乾”的。‘監察”也罷,不‘監察’也罷,左右銀子是給你們了!”
眾人大喜正要說話,卻在這個時候。
一個小丫頭子攙著賴嬤嬤也不通傳,顫巍巍地打簾子進來。
鳳姐兒幾個忙不迭起身,堆著笑道:“老封君來了,聽聞孫子做了縣令了,快炕上坐!”
又七嘴八舌地嚷著道喜。
賴嬤嬤挨著炕沿坐下,老臉笑成一朵菊花,道:“托主子們的洪福!老身喜,主子們自然也喜。要不是主子恩典,我們這等家生子兒,哪輩子能熬出這體麵?昨兒奶奶又打發彩哥兒賞下恁多好東西,我那小孽障在門上,腦袋
瓜子磕得梆梆響,直說謝主子的恩典哩!”
說著見坐著三個絕色婦人,並不起身相迎,隻自顧咬耳朵說笑。
賴嬤嬤臉上那點笑模樣登時就了三分,心裡暗罵:“哪裡鑽出來的冇規矩小蹄子,連點禮數都不懂!”
她老臉一沉,也不看那幾個,隻對著鳳姐兒方向,故意揚著聲兒問道:“喲,二奶奶屋裡好熱鬨!這幾位......是哪家的娘子?眼生得緊哪!”
王熙鳳何等機靈,見賴嬤嬤臉色不對,忙笑著打圓場:“哎喲我的老封君!您老久不在府裡走動,難怪不識得。這幾位可是咱們府上貴客!”
賴嬤嬤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隻當是尋常商賈家眷或是哪房遠親,眼皮子都懶得抬一下。
她大剌剌地往炕沿上一坐,那架勢,金刀大馬,穩如泰山,竟是一絲兒給金蓮兒她們行禮的意思也無,隻當她們是屋裡的擺設,自顧自地接了平兒捧來的茶,吸溜了一口。
李紈笑道:“多早晚走馬上任去?”
賴嬤嬤啐了一口,歎道:“管他個球!由他野馬似地撒歡兒罷!前兒在家給我磕頭,我劈頭就罵:“小猢猻!彆以為戴了頂烏紗帽,就敢學螃蟹橫著走!你雖是奴才命,打小托著主子的洪福,你老子娘當眼珠子似的供著,ㄚ
頭、媳婦、奶子捧鳳凰蛋般伺候著,綾羅綢緞裹著,詩書字畫著,倒養出個真公子哥兒了!”
“你曉得‘奴才’倆字怎麼寫?骨頭縫裡怕都忘了本!幾輩子奴才秧子,好容易掙出你這麼個銀錁子打的玩意兒!自小兒三災八難,湯藥銀子流水般花出去,才保住你這條小命。二十歲上,又蒙主子開恩,賞你個前程。”
“你睜眼瞧瞧,多少正經根苗的爺們兒餓得前胸貼後背?你個奴才種,也不怕福氣太大,折了你的壽!如今不知燒了哪路高香,這州縣官兒芝麻綠豆大,可管著一方水土,就是百姓的活祖宗!你不夾緊尾巴做人,儘忠報效,
孝敬主子,仔細天打五雷轟!”
李紈、鳳姐兒聽了,都笑推她:“嬤嬤忒也多心!我們冷眼瞧著,哥兒倒還本分。早幾年還進來過兩遭,這幾年年節生辰,禮數上倒也不缺。前兒給老太太、太太磕頭,在老太太院裡撞見,穿著簇新的官袍補服,膀大腰圓,
倒比先前發福威武了。”
“他得了官,正是你老該享清福的時候,反倒愁這些冇影兒的事!他不好,自有他爹娘管教,你老人家擎等著受用便是。閒了坐著青呢小轎進來,陪老太太抹骨牌、扯閒篇兒,誰還敢給你老氣受不成?家去一樣是樓堂瓦舍,
誰不敬你是老封君?”
平兒捧了茶過來,賴嬤嬤慌得欠身接過,連聲道:“哎喲我的姑娘!折殺老身了!叫個小丫頭子端來便是。”
她呷了口茶,得意洋洋的眼風掃過眾女,又道:“奶奶們不知,這些小爺們,須得拿鞭子趕著才成器!就這,還見縫插針地惹是生非,叫大人操碎心肝!恨得我冇法子,常把他那老不死的爹叫來,臭罵一頓,才略消停些。”
她手指頭虛點著外頭,“那寶玉哥兒如今老爺管教,老太太還護得鐵桶似的。當日老爺小時,挨老太爺的板子,誰冇瞧見?老爺那會兒,哪像寶玉這般混世魔王似的,天也敢捅個窟窿?”
“再說東府珍哥兒的爺爺,那才是個炮仗性子,一點就著!惱了管你親兒子不親兒子,審賊似的往死裡打!如今我冷眼瞧著,珍大爺管兒子,倒還有幾分老太爺的章程,隻是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冇個準譜兒。他自己個兒還偷
雞摸狗的不著調,底下的兄弟子侄,背地裡誰不罵他?如今早死,留了個未亡人也是可惜!”
見到這賴嬤嬤開始大放厥詞說起府中如何教育孩子來,王熙鳳和李納等人臉色有些不好,卻隻能陪著笑。
那賴嬤嬤話鋒一轉又說道:“托主子的洪福,老婆子吩咐就在我們那破園子裡支幾桌,搭個戲台子,專請老太太、太太、奶奶、姑娘們散散悶。熱熱鬨鬨三天,也是托主子的福,顯擺顯擺!”
李紈、鳳姐兒笑道:“我們必去叨擾,隻怕老太太高興要去,也未可知。”
賴嬤嬤也笑道:“我剛從老太太那來,老太太也說要去,可見我這老臉還有幾分薄麵。”
金蓮兒在一旁冷眼瞅著,那耳朵本就尖,三言兩語就咂摸出味兒來了:
嗬!原來炕上坐著這老虔婆,不過是個積年的老奴才秧子!她那龜孫子不知走了什麼狗屎運,放出去做了個小小縣官。這老貨不念著賈府開恩,把她孫子那死契從閻王簿上勾了去,倒仗著在老太太跟前端過幾年痰盂,就敢挺
著腰板子充起老封君來了!真真是忘本的老殺才!
她心裡啐了一口,身子一歪,就勢扯過楚雲和香菱兒的衣襟子低聲道:
“我的好姐妹們,你們可瞧真著了?這榮國府看著花團錦簇的,骨子裡竟是這般冇個體統規矩!這是孫子有了體麵,來主子這裡顯擺來了,這要擱在咱們西門府上,哪個老棺材瓤子敢這般蹬鼻子上臉,在屋裡充大瓣蒜?老娘
早就喚人來,拿馬鞭抽的她嗷嗷叫!”
她三人正擠在一處唧唧喳喳,聲音雖壓著,那賴嬤嬤耳朵卻不聾。
老貨正唾沫橫飛地“教導”眾女,忽覺邊上幾個妖妖嬈嬈的狐狸精聒噪不休,還夾著幾聲冷笑,登時老臉就耷拉下來,像塊浸了水的抹布。
她收起那副指點江山的嘴臉,兩道掃帚眉擰成了疙瘩,渾濁的老眼刀子似的,直戳戳就向金蓮兒這邊。
金蓮兒是何等人物?
豈是那等怕人看的?
見那老虔婆拿眼瞪她,非但不躲,反倒把水蛇腰一擰,胸脯子一挺,一雙勾魂攝魄的桃花眼就迎了上去!
那眼神兒裡三分譏誚,挑釁,還帶著十二分的不屑與輕蔑,活脫脫像看一條在泥塘裡打滾的老癩狗!
金蓮兒笑道:“老太太,不知道你在外放在哪裡做縣令?”
賴嬤嬤得意道:“托主子洪福,也是不遠,就在那東平府陽穀縣!”
“陽穀縣?”金蓮兒一愣,差點笑出聲來,手中團扇輕輕扇起:“聽著倒耳熟,似乎離我們清河縣怕是不遠吧?好像都在那京東東路地界上......”
“既如此……”她拖長了調子,眼波流轉,瞥向賴嬤嬤,“說起來,你家孫子日後升堂問案,可得把眼睛擦亮些,仔細著點。若是判歪了案子,捅出了簍子,少不得還要勞動我們老爺費心去提點一番呢!”
賴嬤嬤正端著茶碗的手猛地一哆嗦,茶水濺了幾滴出來。
她老臉上的得意瞬間凍住,眼珠子瞪得溜圓,直勾勾看向金蓮兒,聲音都變了調:“敢問......敢問幾位奶奶,府上老爺是......?”
旁邊香菱兒掩口輕笑:“我家老爺,正是現任的京東東路提點刑獄公事,陽穀縣,恰在我們老爺的監察之下呢。”
“哎喲我的天爺祖宗!”賴嬤嬤這一驚非同小可,魂兒都嚇飛了半截!
手裡的茶碗“哐當”一聲放在炕桌上,也顧不得滾燙的茶水潑了出來。
那奴才本性瞬間現象出來,連滾帶爬地從炕沿上溜下來,“撲通”一聲就實打實地跪在了冰冷的地磚上,對著金蓮兒幾個搗蒜般地磕起頭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該死!該死,老不死的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幾位奶奶!我家那不成器的孽障孫子,日後全憑貴府大老爺提點照拂!求奶奶們在老爺麵前美言幾句,老婆子結草銜環報答奶奶們的大恩大德啊!”那惶恐卑微的模樣,與方才的
倨傲判若兩人。
鳳姐兒、李紈並探春幾個都看呆了,麵麵相覷,想上前扶又覺得不妥,不扶又看著這老貨在地上狼狽磕頭,一時竟在那裡,手腳都不知往哪兒放。
金蓮兒冷眼看著地上磕頭如搗蒜的老虔婆,嘴角那抹譏誚更深了。
她慢條斯理地站起身,將手中那條熏得噴香的汗巾子往腰間一甩,帶起一陣香風,眼皮子都冇再撩賴嬤嬤一下,隻對王熙鳳懶懶地道:“二奶奶,這屋裡鬨騰得慌,我們姐妹先回去了。”
說罷,也不等鳳姐兒回話,便嫋嫋婷婷地領著二人,一陣風似的掀簾子出去了。
留下屋裡一片死寂。
隻聽得賴嬤嬤還在那兒膝蓋骨碾著磚地,不停地變換著方向朝著門口磕頭,嘴裡顛三倒四地念叨:“奶奶們走好!奶奶們千萬保重責體!老奴的孫子全仰仗奶奶們了………………”
鳳姐兒、李紈探春等人看著地上這卑躬屈膝、惶恐萬狀的老奴才,再想想方才對自己隨是口口聲聲奴才,但一副驕矜氣派和頤指氣使,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臉上火辣辣的。
一股說不出的憋悶和屈辱感湧了上來。
自家府裡積年的老奴才,在自己這個正經主子麵前,何曾露出過這等搖尾乞憐如喪家之犬的醜態?
可對著西門府幾個冇名分的侍妾,竟嚇得魂飛魄散,叩頭如儀!
這老貨的膝蓋,跪得比在老太太跟前還要虔誠百倍!
這一刻,這賈府眾女才真真切切、錐心刺骨地體會到,什麼叫做“宰相門前七品官”,什麼叫做“富貴逼人”。
自家這煊赫的賈府,雖有雙國公的名頭,但在這等實打實的官威麵前,竟顯得如此......虛飄無力。
幾人把賴嬤嬤扶起。
隻見賴大家的掀簾子進來,後頭跟著周瑞家的、張材家的,都是來回話的。
鳳姐兒勉強笑道:“喲!媳婦來接婆婆家去享福了?”
賴大家的陪笑道:“奶奶取笑了!我哪是接她老人家,是腆著臉來討奶奶,姑娘們一個賞臉。奶奶,還有句話:這周嫂子家的小子,犯了哪條王法,攆了出去不用了?”
鳳姐兒聽了,把臉一沉,冷笑道:“你不提我忘了!正要告訴你媳婦,事情多,過去了。賴嫂子,回去告訴你家老頭子,傳我的話:兩府裡,誰也不許收留那忘八羔子!叫她夾著包袱滾蛋!”
賴大家的隻得應著。
周瑞家的“撲通”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
賴嬤嬤忙拉住道:“這是怎麼話說的?快起來,說給我老婆子聽聽,到底犯了什麼天條?”
鳳姐兒啐道:“昨日我生辰,裡頭酒還冇開席,他那混賬兒子倒先灌飽了黃湯!親家太太那邊送了禮來,他不張羅著往裡抬,倒像個太爺似的坐著罵閒街!禮也不送進來。”
“還是兩個婆子進來了,他才吆五喝六地指揮小幺兒們往裡抬。小幺兒們倒還穩當,他自個兒抱著個食盒子,手一抖,‘嘩啦’一聲,滿院子滾的都是白麵大饅頭!”
“客人走了,我打發彩明去說他幾句,這狗膽包天的東西,反倒把彩明罵了個狗血淋頭!這等冇王法、冇上下尊卑的忘八羔子,不攆出去,留著過年氣死老娘不成?”
賴嬤嬤聽罷,拍著腿笑起來:“我當是塌了天的大事,原來為這個!奶奶聽我一句:他有錯,打也打得,罵也罵得,攆出去,萬萬使不得!他又不比咱們家生家養的奴才,他是太太陪房帶來的人!奶奶隻顧攆了他,太太臉上
須不好看。依我說,奶奶賞他幾十板子,叫他皮肉緊一緊,往後留神,仍舊留著用才是正理。不看僧麵看佛麵,也看太太的金麵不是?”
鳳姐兒聽了,深吸一口氣,如今府裡便是趕一個人,還得看著婆子臉色了?
嘴裡說道:“既然嬤嬤這麼說,也罷!打他四十棍子,叫他長點記性!從今往後,再敢多了貓尿,仔細他的皮!聽見冇有?”
賴大家的連聲答應。
三人剛走出鳳姐兒院門,金蓮兒便猛地收住腳步,一張粉麵似笑非笑,壓著嗓子問道:“你們兩個方才在那屋裡,就冇聞出點什麼味兒來?”
香菱兒懵懵懂懂,眨巴著大眼睛,搖頭道:“味兒?什麼味兒?左不過是些脂粉香、果子香……………”
“呸!”金蓮兒啐了一口,伸出一根尖尖玉指,狠狠戳在香菱兒光潔的額頭上,“冇出息的小浪貨!整日裡隻曉得在書房,被老爺把尿一般在書桌把玩,裡頭都是書味墨味和你的味,你那鼻子還能聞出什麼新鮮來?”
她轉向楚雲,“你說!那屋裡頭,是不是有股子老爺身上的雄勁兒??”
楚雲臉上飛紅,回憶道:“這一說......倒真是!確有一股子極熟悉的......老爺身上那股子霸道氣兒,混著那香囊裡麝香和桂花的味道,雖被這群姑娘們脂粉氣蓋著些,但仔細聞,錯不了!”
金蓮兒一聽,拍手笑道:“好哇!我就說!昨日老爺回來,一身汗津津的,還夾著一股子生疏的婦人騷味兒!我當是哪個新勾搭的粉頭,原來源頭在這國公府裡!好個璉二奶奶!好個國公府的體麵奶奶!自家漢子還在炕上喘
氣兒呢,就敢偷摸地搶食兒,惦記上咱們老爺了!真真兒是騷到骨子裡去了!”
香菱兒慌忙扯住金蓮兒的衣袖,急聲道:“姐姐噤聲!這可是國公府的地界,你可不能亂來!”
金蓮兒笑道,“傻妹子!想什麼呢?老爺興致來了,打個野食兒算什麼?又不會納入房裡,我猜啊,老爺八成是瞧上她那大肥腚了!她若是到了清河呢怕是按耐不住騷勁!到時候讓她好好見識見識,咱們姐妹‘伺候人的手
段!”
而那頭大官人來到船廠,馬政帶著兒子馬擴早就等著。
那艘縮小版的巨艦模子如一尊沉默的小型黑鐵山嶽,靜靜伏在中間。
它身形修長,線條淩厲,與一旁那些憨厚笨重的傳統福船形成了鮮明對比。
馬政躬身指向船體,開口道:
“大人明鑒,這些便都是按照您的想法改造而成。”
“這正是此船的第一處改良——瘦身削樓”。舊式神舟樓閣高聳,看似威武,實則迎風如同一張滿帆,風一吹便阻得船跑不快,重心還高,遇浪易晃。如今咱們削去累贅,將重心壓下了一尺半,風阻少了三成。”
指著那巨大的舵葉:“第二處,便是這平衡舵與舵輪。舊船操舵,需十數壯漢拚死扳動,遇上急流,往往轉舵不及,學生在此舵杆頂端,加了一套絞關,再加上大人給下官說的那滑輪組,著實省力,如今隻需三人,便能輕鬆
轉舵。倘若戰時,爭分奪秒,這一下便能決定生死。”
大官人點頭:“這龍骨似乎也換過了?”
“大人慧眼。”馬政指了指龍骨,“舊船龍骨雖長,卻是靠木板拚接受力,跑快了容易扭腰折斷。大人提出後,我們討論了許久,此船龍骨加粗,並仿效大食船法,在原有的水密隔艙之間,加密了一層肋骨。這船,哪怕被打漏
了三個艙,靠著這水密隔艙,它照樣能浮在水麵上,絕不會沉!”
馬政趁熱打鐵,領著大官人來到甲板。
此時,幾名水手正在拉動繩索,那巨大的硬帆緩緩升起,而在前桅上,一麵三角形斜帆也隨之張開。
“至於第四處,便是這雙帆混用了。”馬政指著那三角帆道,“我等試過,舊船隻有咱們的硬帆,順風如奔馬,逆風卻寸步難行,隻能靠掉頭繞路。大人說的這三角帆,加裝後逆風之時,收起硬帆,隻用此帆,便能走'之'字形,
搶風而行。順風時,兩帆齊張,便是瞬間千裡。”
他頓了頓,語氣中透出一股傲意:“大人,舊式福船順風一日行七百裡,逆風幾乎寸步難行,需頻頻掉頭。大人這精巧改造,順風一日可行千裡,逆風亦能搶風而行六百餘裡。”
“我等算過,若順風滿帆自登州赴泉州,舊船需二十日,新船十幾日可達。逆風之時,舊船望洋興歎,我這船卻能逆流而上。再加上這船底如刀劈般,跑起來浪花不堆頭,阻力極小。舊船一年隻能往返大食一次,而大人這船
—一年可往返兩次。這便是快逾四成的真金白銀。”
馬政最後指向甲板兩側的矮牆:“還有這‘舷牆’,看著不高,卻能擋箭擋浪。牆後暗藏弩窗,六十名神臂弓手藏於其後,配合那八具猛火油櫃,任他多少敵船圍攻,隻需側身一轉,便是火箭齊發,火油傾瀉,還有拋石機四個,
床弩十六隻,再加上摔杆,這便是一座移動的海上城寨!”
大官人大笑,用力拍了拍馬政的肩膀:“好一個移動的海上城寨!此船若成,我大宋海疆,將再無敵手!”
馬政躬身一禮笑道:“我大宋福船本就力壓諸國,如今大人一改,此船一成,這天下滄海,便是我大宋的內湖。”
史文恭、王稟、關勝、楊再興這一千人,都還未曾回到清河。
眼瞅著如此巨艦,這幾個在後頭你瞧我,我瞧你,眼珠子勾搭在一處,那心裡頭明鏡也似。
一個三品大員,養著恁多如狼似虎的家將,更別提那支操練得精熟,能以一當十的親兵!
如今竟連那茫茫海上的勾當也伸了爪子去撈摸!
還能做什麼?
而這幾位,哪個不是血海裡滾出來的豪傑?
眼睫毛是空的,心裡頭雪亮!
隻是有些話,彼此爛在肚裡也不能吐出來。
常日裡聽大人漏過幾句,甚麼“大金南下”、“大宋將亂”……………
而自家幾人在京城較場,也曾親見那金國將領的手段,不過幾個尋常角色,竟險些與自家鬥個旗鼓相當!
此刻窺破了大官人那包天的野心,這幾個非但不怕,反似三伏天灌了一瓢滾燙的燒刀子,一股子野心之火燒得渾身筋肉都繃緊了,骨頭縫裡都“咯嘣”作響。
那心頭早滾油煎著一般,管大人是立霸朝堂,手掌滔天生殺大權!
還是......他娘的.....要乾些更膽大的事情!
又如何?
自家這身馬步少有的本事最怕的是什麼?
怕死?
怕個鳥!
刀頭舔血慣了的漢子,閻王殿前都敢踹門!
單隻怕一樁,最是熬煎死人-
怕那太平年景!
自家渾似蹲了十年水牢的蛟龍,一身鱗甲都得發黴長毛!
那太平日子,才是鈍刀子割肉,慢火熬油,生生把自己熬成了案板上頭耷腦的死魚!
一個怕老婆愁銀兩的憋屈漢子!
如今!
隻恨不得立時三刻,這大宋就如大人所說亂得天翻地覆,方趁了自家心意!
大殺一場,方不負男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