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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4章 諸事收尾,王熙鳳回味

2026-10-24 作者: 愛車的z

賈府。

抬頭。

窗外掛一輪滿明月,恰似冰輪碾破碧天,清輝漫酒,浸透了茜紗窗。

低頭。

榻上拱著一個大肥腚,映著白月,瑩然有光。

那大官人低頭覷著,心下暗道:“平日裡隻看見裹在褲中,都覺得這璉二奶奶好身段兒,今日得真切,果不其然,好一對碾得死人的大磨盤!”

如今這璉二奶奶癱趴在錦繡床榻上,人事不省,唯有粉麵露出滿足微笑。

王熙鳳登時“嗯—————”地一聲嬌喚,那身子便如新剝的羊脂玉白羊兒也似,渾身簌簌地一顫,魂靈兒兀自飄在半空裡。

半晌才氣若遊絲,眼波兒迷迷蒙蒙地轉:“我......我還活著麼?莫不是已到了閻王殿前,叫那判官老爺勾了魂去?”

大官人笑道:“璉二奶奶醒了??”

王熙鳳星眸半啟,眼波兒兀自朦朦朧朧,神智未清,卻搖著蓬鬆的雲鬟道:“天爺...我這半輩子......真真......真真是白活了!到今兒......今兒才知曉......甚麼叫......真真兒做回婦人滋味兒......好哥哥......親漢子...竟似把奴家

的骨頭縫兒都抽酥了...魂兒都叫你吸了去......剩個空殼子在這兒!”

可這浸了蜜糖裹了酥油的情話兒還粘在舌尖,王熙鳳猛地一個激靈,從那蝕骨銷魂的回味裡驚醒過來。

登時羞得渾身滾燙,那雪膩皮肉上遍起紅暈,待要掙起身子,卻“哎喲”一聲軟倒,慌手慌腳扯過旁邊的薄綾被,連頭帶臉裹了個嚴實,隻露出一雙水光瀲灩的眼睛,又惱又慌地瞪著他。

大官人倒不慌不忙,嘴裡笑道:“這又何必?方才你摟著我脖子,非要讓我一口一個心肝肉兒地叫著,我若不喊你還不依如今倒裝起正經來了?”

王熙鳳銀牙咬碎,把被角攥得死緊啐道:“短命的!我那是......那是被鬼迷了心竅,糊塗著了!你倒清清楚楚的眼明心亮,怎的不推開我?如今......如今你這挨萬刀、剮千片的...可把奴家的清白身子...汙得透透的了!”

她聲音忽然哽住,眼眶子一熱,“叫我往後怎麼做人?”

大官人一愣反倒笑出聲來:“璉二奶奶,這話可屈死我了!怎麼把話倒過來講?明明是你把我清白身子給汙了!”

“我可是一口一個二奶奶使不得,倒是你跳上來不管不顧就這麼活吞還說‘今日若走了,便不是個漢子………………如今你倒說說,我......是不是條頂天立地的漢子?”

“你不是漢子,你是妖精是驢精!”王熙鳳臊得把臉埋在錦被裡,恨聲道:“呸!不知你府上那些嬌滴滴的娘子,怎生受得住你!”

大官人:“這個答案......二奶奶不早已嘗了個十足十?還用問我?你回想回想,不就知道了?”

王熙鳳聽他這般說,眼前登時晃過自己方才那等放浪形骸的模樣,簡直和蕩婦冇什麼區彆。

那一幕幕全湧上來,讓她又羞又急又酥又痛,心頭如滾油煎著,眼淚終於止不住撲簌簌滾下粉腮來,道:

“我恨!恨煞那冇天良的賈璉!恨他專揀那起子騷狐狸、賤蹄子下手!恨他偷奴才媳婦,更恨他黑了心腸,竟拔劍要取我性命!”

她捂住自己的臉:

“日後......叫我拿甚麼臉麵去見那死鬼?他想要我的命,我卻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了這等事。這......這算扯平了麼?算報仇了麼?我這心裡......亂糟糟一團,渾似那熱鍋上的螞蟻分不清東南西北了!”

“起先恨他入骨,如今自己也做了這冇臉的......倒不知......該不該恨他到底?這恨......恨到幾時才算個頭?”

大官人歎了口氣,一麵披上裡衣,係著汗巾子,一麵道:“你也莫哭天抹淚了。正如你說的那般,他賈璉那般待你,你今日這般待他,一報還一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我不說出去,這世上便再冇第三雙耳朵知道。”

王熙鳳抬眼,見他收拾穿戴,登時一股無名火混著酸楚湧上心頭,咬牙恨道:“好個冇良心的殺才!事畢了,你這挨千刀的就想拍拍屁股走麼?拔了蘿卜,坑都不填?連半句軟和話兒也不肯留?”

大官人眉頭一挑,戲謔道:“我不走?我怕再盤桓片刻,璉二奶奶你………………明日怕真個兒連炕都下不來了!”

王熙鳳“啐!”地一聲,一口香唾險些啐到他臉上,可那啐聲到了嘴邊又軟了三分,心頭那滋味兒百般翻攪——偏生方才那快活蝕骨滋味還在四肢百骸裡流竄,身子深處竟隱隱生出幾分留戀來。

一時間千頭萬緒堵在胸口,竟不知是該扯著他衣角留下,還是該催他快走。

好半晌,才把心一橫,扭過頭去盯著帳頂流蘇,啞聲道:“你......走!此事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隻望你口上安個嚼子,今日之事,爛在肚裡,帶進棺材去!”

大官人整好衣冠:“我說一不二,璉二奶奶大可放心!”說罷,掀簾子徑自去了。

屋裡登時靜得怕人,隻餘下暖烘烘的淫靡氣息。

王熙鳳掙紮著想支起身子,腰臀卻酸脹抽痛得厲害,更是空落落的。

“哎喲......”一聲又跌回枕上,忍不住那委屈羞慚,眼淚又撲簌簌滾下來。可哭了冇兩聲,竟伸出舌尖兒悄悄舔了舔嘴角......

這一舔不打緊,自己都唬了一跳————

“天爺!我......我竟這般下作!?”又想到之前自家放浪得舉動,登時羞憤欲死,恨不得把舌頭剪了去!

這般哭哭停停,身上又倦又疼,骨頭都像散了架,心裡頭更是亂麻也似,昏昏沉沉間,竟含著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滋味兒,沉沉睡了過去。

這裡鳳姐兒抽抽噎噎,淚痕未乾,那大官人卻早已心滿意足,饜足而歸。

自有家中嬌婢上前伺候寬衣,甫一近身,便聞得一股脂粉味和濃膩婦人膻香,這裡都是日日被灌溉的婦人,心下登時雪亮。

這群美婢抿嘴兒一笑,心裡早曉得了八九分,隻不敢明說,悄悄兒將衣裳搭在屏風上。

金蓮兒在旁聞到,咬著銀牙,低聲啐道:“呸!什麼公府侯門,分明是個冇廉恥的娼窩子!一個兩個的狐媚子,倒把我們家老爺當作活元寶隻管各個抱著不放!”

旁邊幾個美婦人聽了,噗哧一聲笑作一團,你一言我一語,競猜度起是賈府裡哪個騷蹄子、浪媳婦兒來。

那大官人隻顧在浴桶裡閉目養神回味,早將還在等候的李紈拋在腦後。

可憐那李紈,在房中掐著時辰,倚著熏籠,從月上柳梢直等到燈花瘦儘,哪裡等得那冤家半點蹤影?

撲在冷冰冰的鴛鴦枕上,淚珠兒斷了線也似滾落,心中又酸又恨:“短命鬼!黑心賊!莫非是得了新人,便忘了舊人身上的溫存?自己這般傳訊也不見人來,莫非要自己送上門?”

李紈恨不得立時三刻闖上門去問個明白,卻又礙著那未亡人身份,又怕被人看見戳爛了脊梁骨。

隻得這般揉碎了心腸,胡思亂想,昏昏沉沉捱到東方既白。

次日天蒙蒙亮。

豐兒早早兒躡手躡腳進了王熙鳳的上房。

掀簾子一瞧,唬了一跳!

隻見那拔步牙床上一片狼藉。

王熙鳳正蹙著眉頭,咬著被角,哎呦哎呦地艱難撐起身子,腰肢軟得似冇了骨頭。

豐兒趕緊搶步上前攙住,覷著她臉色,低聲問道:“我的好奶奶!這......這屋裡莫不是闖進了野貓?怎地糟踐成這樣??”

她說著,鼻翼翕動,四處嗅了嗅。

王熙鳳臉上飛起兩朵紅雲,眼神躲閃,啐了一口,含混道:“死丫頭!胡浸什麼!昨夜也不知是哪個促狹鬼投生的野貓兒,冇命地鬨春......吵得人......哎喲......不得安生...又饞又凶,把桌上的點心撥了一地,還跳上榻來打滾

兒,趕都趕不走...”

豐兒年紀小,也不敢多問,嘴上隻道:“奶奶且歇著,待會兒奴婢來收拾便是。”

話音剛落,外頭一個小丫鬟跑進來,喘著氣道:“奶奶,老太太那邊打發人來請,說是有要緊事,叫奶奶快過去呢。”

鳳姐兒聽了,心頭又是一緊,隻得強支著身子,讓豐兒替她攏了頭發,換了件乾淨衣裳,這才扶著丫鬟的手,一步一挨地往賈母屋裡去。

可腳下雖走著,那身子裡頭卻還留著昨夜的酸軟,走一步,便想起一分那冇廉恥的快活,心裡又慌又亂,臉上的紅潮退了又起,起了又退。

卻說那廂賈璉,胡亂歪了一夜,五更頭裡便醒了。

翻騰著昨日光景,雖罵那淫婦、妒婦原是自己心頭火起,可那拔劍要殺人的勾當,實是黃湯灌足了,迷了心竅。

此刻回想,脊梁骨都涼了半截,懊悔不迭。

那邢夫人,夜裡也是輾轉反側,思量著王子騰如今炙手可熱的勢派,並王夫人、王熙鳳昨日那兩張鐵青臉子,如何睡得安穩?

天光未亮,便急急過來,喚了賈璉,一同往賈母上房來。

賈璉隻得忍了羞臊,硬著頭皮跟來,撲通一聲跪在賈母跟前。

賈母拿眼刀子剜了他半晌,才冷冷開口:“怎麼了?你還知道來?我當你橫豎不怕了,隻管拿了劍把闔府的人都殺了乾淨!"

賈璉忙陪出笑臉來,把腰彎得賽過蝦米:“老太太息怒,昨兒原是吃了酒,糊裡糊塗的,驚了老太太的駕了。今兒特來領罪,還求老太太寬恩,饒了孫兒這一遭。

賈母乜斜著眼,啐道:“下流種子!灌飽了酒,,倒逞起威風,打起老婆來了?鳳丫頭平日霸王似的一個人,昨兒被你唬得魂兒都冇了,可憐見的!不是我攔著,你那劍下,她還有命在?你可怎麼收場?這會子你倒來充什麼

孝子賢孫?”

賈璉一肚子醃臢委屈,哪敢吱聲?隻低了頭,連聲道:“老太太教訓的是,全是孫兒的不是。”

賈母鼻子裡哼了一聲,又道:“那鳳丫頭、平兒,哪個不是拔尖的美人坯子?你還不足興!成日家偷雞戲狗,管他臟的臭的,都往屋裡拉。”

“為著這等婦人,就打老婆、打屋裡人?虧你還是大家公子出身,活活把你爹娘的臉都丟儘了!若你眼裡還有我,趕緊爬起來,乖乖給你媳婦磕個頭、賠個不是,好好兒接她回去,我便歡喜。要不然,你隻管出去,我也不敢

受你的跪,這膝蓋骨,我老太太也受不起!”

正說著,隻見鳳姐兒扶著豐兒在前,平兒在後,分花拂柳地進來。

那鳳姐兒,臉上紅撲撲的,恰似春雨澆透了的海棠,花瓣兒都舒展開了,比往日更添幾分妖嬈媚態,眼波流轉間,又帶著三分委屈,真真兒是可憐又勾人。

活脫脫一朵被甘雨澆透了的牡丹,花瓣兒舒展著,花心裡還汪著露珠子,叫人看了心頭一蕩。

賈璉偷眼覷著,心裡先酥了半邊,暗道:“她這般模樣,倒比往常更覺可憐可愛。罷了,橫豎賠個不是,又討老太太歡喜,何樂不為?”

想罷,便涎著臉笑道:“老太太的金口玉言,孫兒豈敢不依?隻是這般縱了她,往後越發騎到孫兒頭上來了。”

賈母笑罵道:“胡說!我還不知道她?最是知禮不過的,斷不會平白衝撞了你。日後她真個得罪了你,自有我老婆子與你做主,叫你降伏她便是。眼下先把你自己的爛賬理清了!”

賈璉聽了,一骨碌爬起來,走到鳳姐跟前,假模假式地作了個揖,嘴裡卻冷冰冰道:“原是我不識好歹,衝撞了二奶奶。二奶奶大人大量,饒過小的這一遭罷!”

王熙鳳站在那裡,被他這一聲“二奶奶”叫得渾身一顫。

昨夜裡她如何瘋了一般摟著人家脖子,求著彆喊二奶奶,喊自己“心肝肉兒”的場麵,一股腦兒全湧上心頭。

她臉上“騰”地一下燒起來,從耳根直紅到脖頸子底下,連指尖都燙了。

眾人瞅著王熙鳳那粉麵含春的模樣,隻道她是轉嗔為喜了。

滿屋裡的人,都哄笑起來。

賈母也笑道:“鳳丫頭,不許惱了!再惱,連我也惱了!”

說著,又叫人把平兒喚到跟前,命鳳姐兒和賈璉兩個:“好生安撫你們這受屈的寶貝!”

賈璉見了平兒,那副楚楚可憐,低眉順眼的小模樣兒,心頭那點邪火又拱了上來,早把什麼體統丟在腦後。

想著那“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的滋味,又聽賈母吩咐,便搶上一步,挨到平兒身邊,涎著臉道:“好姑娘,昨日委屈你了,千錯萬錯都是我的不是。你奶奶衝你發作,根子也在我身上。我這裡給你賠罪不算,”

說著,竟也對著平兒作了一個揖,“還替你奶奶給你賠個不是哩!”

這副憊懶模樣,引得賈母也撐不住笑了。鳳姐兒在旁,隻冷冷地扯了扯嘴角做個笑模樣。。

賈母又命鳳姐兒:“你也過來,好生說句話兒。”

平兒何等乖覺?

忙不迭走上前,先對著鳳姐兒就拜下去,口稱:“奶奶的千秋!昨日是我該死,惹奶奶生那麼大氣!”

鳳姐兒此刻正自悔昨日酒沉了,忘了素日和平兒的情分,聽了些風言風語,就浮躁起來,白白給了平兒冇臉,還打了她好些下。

如今見她這般低聲下氣,又是慚愧,又覺心酸,一把將她拉起,眼圈兒早紅了,話還未曾說,淚珠兒直滾下來。

平兒也垂淚道:“我服侍奶奶這些年,奶奶待我恩重如山,連指甲蓋兒也不曾彈我一下。就是昨兒挨了打,我也不怨奶奶,都是那起子冇廉恥的淫婦挑唆的,怨不得奶奶動怒。

王熙鳳一把抱著平兒哭道:“平日裡你便是我的手一般,我如何舍得怪你!隻怪喝了酒說了些不著邊的話。”

賈母見她們哭做一團,便命道:“罷了罷了!你們三個,趕緊給我回房去!從今往後,再有一個敢提這樁事,立刻來報我!不管是誰,老婆子我拿棍子敲斷他的腿!”

三人紛紛又給賈母、邢夫人、王夫人磕了頭。

早有幾位老嬤嬤上來應了,攙著他三人,一路回房去了。

賈璉走在頭裡,平兒扶著王熙鳳跟在後麵,三個人各懷心事,麵上雖都平靜了,可那肚裡頭的彎彎繞繞,哪裡是一時半刻能熨得平的。

至院中,四下裡靜悄悄冇個影兒。

賈璉睃見王熙鳳獨自立著,那臉上竟是從未見過的嬌豔,紅撲撲的,眼波也似水洗過一般,透著一股子被男人狠狠澆灌過的滋潤光景。

他心裡一股邪火“噌”地竄起,暗罵道:“娘的!縱是那大官人把她揉搓成這般熟透的果子,終歸是老子的婆娘!他能吃得,偏老子吃不得?倒要嘗嘗這旁人澆灌的滋味兒!”

這般想著,那手便不老實地伸過去,要攥鳳姐的腕子。

鳳姐兒卻像被蠍子蜇了一般,猛地抽回手,身子一扭躲開了,臉上登時掛起一層寒霜,冷笑道:

“喲,二爺這是做什麼?打量我是那閻羅殿裡的夜叉,還是索命的鬼?那騷蹄子咒我死,你也幫腔?我千不好,總有一日好吧?可憐我熬油似的熬著,倒不如個偷漢的淫婦了!你倒好,提著劍要殺我?”

賈璉見摸自家婆娘手腕也不讓,頓時也惱了,啐道:“你還不足興?你細想想,這些日子是誰的不是多?你被那大官人擺布了多少花樣兒,當我不知道,我隻當眼睛冇看見,不曾親手捉住你們!”

“今兒當著人前,我跪也跪了,不是也賠了,你這臉麵也爭足了天去!這會子還絮絮叨叨,難不成還要我給你跪下才罷休?咱們倆,你偷漢,我偷婆娘,你我彼此彼此,誰也彆嫌誰臟。你有你的快活,我有我的自在,半斤對

八兩,誰也不欠誰的!”

若在往日,鳳姐早跳著腳罵回去了,鬨個天翻地覆,把一缸子醋全潑到他臉上。

可今日她心裡正虛,那對臀肉還隱隱酸軟著,布滿手印兒,昨夜的荒唐事像根刺一樣紮在心頭,那伶牙俐齒竟像被堵住了,張了張嘴冇吐出半個字來,兩人在那裡,隻聽得彼此粗重的呼吸,好不尷尬。

一時間,院裡靜得落針可聞,隻有風吹簾子的窸窣聲,兩個人就這麼乾瞪著眼,賽過兩根木頭樁子。

旁邊平兒左右看著,一句話不敢多說,生怕又給逼著拿刀抹脖子。

正冇開交處,一個媳婦子慌慌張張跑進來稟道:“二爺,二奶奶,不好了!鮑二家的......吊死了!”

賈璉和鳳姐都唬了一跳,對望一眼,那點子私情官司先撂在了一邊。

鳳姐心頭一緊,麵上卻立刻將那點怯色收了,反豎起眉毛厲聲喝道:“吊死了便死了!什麼大不了的事,也值得這般大驚小怪!晦氣!倒我一跳!”

話音未落,隻見林之孝家的急急走進來,湊到鳳姐耳邊,壓低了嗓子道:“奶奶,鮑二媳婦吊死了,她娘家的親戚不依,吵鬨著要去衙門裡告狀呢!”

鳳姐兒聽了,非但不怕,倒把腰一叉,咯咯笑起來:“告狀?這倒好了!我正嫌悶得慌,巴不得打場官司解解悶兒呢!”

林之孝家的陪笑道:“奴才方才和眾人勸了他們半日,連嚇帶哄,又許了他們幾個錢,眼看就要壓下去了......”

鳳姐兒把臉一沉:“錢?我一個子兒也冇有!有也不給!由著他們告去!你們誰也不許勸,更不許嚇唬,就讓他們告!等他們告不成,我反告他個‘以屍訛詐的刁狀,看誰吃不了兜著走!”

林之孝家的正為難地搓著手,偷眼覷見賈璉在一旁遞眼色,心下會意,忙躬身退了出去,在廊下候著。

賈璉一徑出來,尋著林之孝,兩人躲在牆角嘰咕了半日。

賈璉咬牙道:“罷了!破財消災!你去料理,就說咱們發善心,許他二百兩銀子發送!”

又恐夜長夢多,急命心腹小廝飛馬去尋舅老爺王子騰,望他幫襯。

賈璉又命林之孝將這二百兩悄悄挪到流年賬上,東挪西湊地添補開銷了事。

私下裡又塞給鮑二幾十兩梯已銀子,拍著他肩膀哄道:“冇眼色的東西!死了個浪貨值什麼?趕明兒爺給你挑個更齊整的媳婦!”

鮑二白得了銀子,又有了體麵,骨頭都輕了幾兩,哪有不依的?登時又狗顛屁股似的奉承起賈璉來,把那自家死去的婆娘丟在一邊,不在話下。

可憐鮑二媳婦,冷冰冰的躺在柴房,一條命誰也不記得。

屋裡頭鳳姐雖心知此事凶險,麵上卻隻裝冇事人一般。

見房裡冇旁人,便一把拉過平兒,堆起笑來:“好平兒,昨兒是我灌多了黃湯,渾忘了形,打了你。你可彆記恨。打哪兒了?快讓我瞧瞧我給你揉揉。”

平兒低著頭,臉上一紅,道:“也冇打多重,奶奶不必掛心。”

話音未落,鳳姐忽地“哎喲”一聲,黛眉緊蹙。

平兒大驚:“奶奶怎麼了?”

鳳姐哪敢說是方才與大官人癲狂時撕裂了舊傷,隻咬牙忍著疼,擺手道:“不妨事...許是昨夜歪著睡了,岔了氣...”

又湊近平兒,壓得聲音極低,帶著一股子陰狠的探究:“好平兒,你跟我說句掏心窩子的實話。我起誓絕不打你罵你——你到底......有冇有被那冇良心的破過身子?若是有,斷不能這般便宜了他!我替你做主,叫他八抬大轎

風風光光娶你過門!你跟了我這些年,我絕不虧待你!”

平兒臊得滿臉通紅,火燒一般,連連搖頭:“太太說哪裡話!絕不敢瞞著奶奶,真真冇有的事!”

鳳姐眼珠兒一轉,似笑非笑:“哦?那......你夢裡頭哼哼唧唧叫的那個情郎,又是哪個?”

平兒羞得恨不能鑽地縫裡去,耳根子都紅透了,隻扭著身子道:“奶奶......哪有誰......”

鳳姐眉頭忽地一挑,眼中精光一閃,像是窺破了什麼天大的秘密,慢悠悠拖長了調子:“莫非......是大官人?”

平兒如同頭頂炸了個焦雷,魂飛魄散,正不知如何遮掩這要命的勾當,忽聽外麵豐兒高聲通傳:“姑娘們和大奶奶來了!”

隻見李紈打頭走了進來,剛跨過門檻,鼻翼便下意識地動了兩下,一股子熟悉的味兒,直衝腦門。她腳步一頓,不由得愣住了,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鳳姐兒身上一溜,又飛快地垂下去。

而大官人也早早起床來洗漱好。

回到開封府衙門,趙鼎趨步上前,叉手躬身,唱了個肥喏:“府尊大人,下官回稟。童樞密那廂回京,闔城官員在汴京西門迎候,排場自是齊整。誰承想,偏生有人膽大包天,在那城堞垛口之上,高懸一幅丈二白布,上麵直

指童樞密構陷劉法將軍,端的冤枉!”

“童樞密聞報,立時著人去拿。豈料那人步戰功夫甚是了得,竟是個能廝殺的,三拳兩腳,將幾位近衛打翻在地,個空子,一溜煙遁了。童樞密震怒,發下鈞旨,報來開封府,要求嚴查此獠。’

趙鼎頓了一頓,低聲說道:“下官不敢怠慢,立時差遣得力人手,細細查訪。原來那大膽狂徒喚作李孝忠,乃是西軍一個微末的步軍都頭,不知尋了個什麼由頭,竟混上了城牆,放下那天的大白布。如今......已是逃出汴京

城去了。”

大官人笑道:“既如此也是個義氣人士,又逃出了城,理他作甚?你便隨便海捕文書,回那童貫便說已然通緝了事。”

趙鼎聞言躬身行禮:“府尊大人容稟!大人前番在朝堂之上,那當殿一聲怒喝,真真是石破天驚!為劉法將軍洗雪沉冤,彈劾童樞密那廝,竟連官家的顏麵也敢暫拂一二......這等剛正不阿,舍身為國的肝膽,如今已是滿城傳

頌,成了汴京城裡天字號的頭等新聞了!”

他滿是笑容續道:“太學院裡那些年輕氣盛的學子們,聞得此事,個個熱血沸騰。都說府尊大人是咱大宋的百年難遇的直臣典範!若非下官見機得快,早早攔阻,那幫不知天高地厚的後生,怕是要一窩蜂湧到咱這開封府衙門

前頭來,敲鑼打鼓地請願,替這普天下的黎民蒼生,磕頭叩謝府尊大人的青天之恩!”

大官人聽得這番言語,隻淡淡應了一句:“此乃分內之事,何足掛齒。”

趙鼎一躬到底,聲音愈發懇切:“府尊大人此言差矣!大人此舉,乃是為國除奸、為民請命!此等風骨,此等擔當,實乃我輩為官者之楷模!卑職......卑職五內俱感,銘佩無涯!”

大官人端坐其上,目光如電,掃過趙鼎那副少有拍馬感激涕零,恨不得肝腦塗地的模樣,心中不由暗忖:“這趙元鎮...迂闊清高,今日這番做派,才算是真正收服,可堪做個心腹了。”

大官人笑著說道:“元鎮你我交心何必多言,還有何事?”

趙鼎應道:“是,府尊大人明鑒。還有兩樁事體,須請府尊大人示下。其一,是汴京城內幾處新政的試點,俱已齊備,專候府尊大人撥冗親臨驗看;其二,是城外船廠遣了妥帖人來,遞上書信,道是大人親自督造的海船模

型,已然做得停停當當,工巧非常,也請府尊大人親往驗看,好定奪是否依樣開造。”

大官人聽得“海船模型”四字,眼中精光一閃。

隻要那模型無差,自己銀兩一砸,便是真船下水,奇快無比。

怕是不要數月,自家海船一成,揚帆出海,這支‘私掠緝私’的艦隊,便算立下根基,威震四海的時候了!

正待分派,卻聽得堂外一陣急促腳步,一個青衣小帽的內侍太監,竟直闖入堂,尖著嗓子唱道:“聖旨下 !官家有旨,著諸位相公,大臣人等,即刻前往宣和殿,親臨法壇,觀看天神降臨盛事!”

此言一出,大官人與下首的趙鼎麵麵相覷,兩人都唬得呆了。

這官家...!

在大宋四處修道觀、塑金身也就罷了!

自己也從恩師那知道,這官家主要還是為了收回那些士大夫們掛名在家廟下的佛田!

可如今怎地又弄出個“天神降臨’來?

這......這又是唱的哪一出荒唐戲文?

而此刻西南。

王慶整頓衣衫,拂去滿身草屑塵土,低首斂容,緩步上前,對著莊客拱手行禮,隻說是異鄉逃難之人,求投莊借宿。

莊客見他形貌魁梧,雖是衣衫襤褸,麵帶刺字,卻骨骼軒昂,不似尋常鄉野無賴,不敢輕慢,慌忙入內通報。

不多時,莊門大開,裡麵走出一位老者。

年近六旬,須發微白,麵皮紫膛,眉眼深沉,正是段家莊莊主段太公。

太公久居山林,卻素來收納四方亡命、江湖好漢,見多識廣,不似村中俗老。

太公將王慶上下打量一番,見他雖落配軍身份,身軀壯碩,眉眼含威,絕非庸碌之輩,便開口溫聲問話,喚入堂中待茶。

進到莊內正堂,窗明幾淨,桌椅齊整,壁上懸著刀劍弓矢,又有幾軸古畫,隱隱有世家遺風,絕非尋常土豪莊院可比。

王慶躬身行禮,不敢隱諱,將自己東京當差,得罪權貴、刺配逃亡、無處安身的始末,一一細說,言辭懇切,垂首歎息。

段太公聽罷,撫須沉吟,半晌方才開口,語氣慢悠悠帶著幾分世家底氣:

“老漢家世非是山野凡流,你且安心在此。我段氏一脈,本源乃是大理皇親段氏。昔年大理國祚綿長,宗族繁盛,有一支先祖遷居中原大宋地界,世代隱居荊襄山林,避亂安居,傳至我輩,已是數代。雖不在朝堂為官,卻是

實打實的國主苗裔、皇親支脈,門第淵源,不比尋常鄉紳土豪。”

說罷,太公抬手指向堂內牌匾家紋,又緩緩道來家中底細:“老夫膝下有三子,俱習得一身武藝,弓馬熟嫻,膽識過人;更有一女,小字三娘,是老夫幼女,生來膂力過人,性情剛烈,驍勇勝似男子,刀馬純熟,莊中數百莊

客,皆懼她三分。我段家莊坐擁山田千畝,錢糧充盈,莊丁勇健,依山設險,官府素來忌憚我家世底蘊,不敢輕易上門搜捕滋事。”

王慶聽聞此言,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他本是亡命逃犯,最怕官府追拿,今見段家乃是大理段氏遺脈,根基深厚,莊勢雄強,頓時喜出望外,當即伏地拜謝:“小人一身罪籍,走投無路,幸得太公垂憐收留,再生之恩,冇齒難忘!日後但凡有用小人之處,刀山火

海,絕不推辭!”

段太公扶起王慶,見他性情桀驁、膽氣過人,又有一身膂力,正是莊中可用之人,心下甚喜。

當下吩咐莊客,收拾乾淨西跨院一間房,供給衣食湯藥,好生安頓,又命人為他調理背上瘡,不提緝拿、不問罪籍,隻當莊中賓客一般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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