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蓋前狼假寐
李青霄話鋒一轉:“既然提到了長纓,那麼長纓怎麼說?”
陳玉書道:“我自然是第一時間通知你,還冇來得及通知長纓。”
李青霄毫不猶豫道:“立刻通知長纓。”
陳玉書問道:“你通知,還是我通知?”
李青霄道:“當然是你,我這邊還有其他事情。”
李青霄意識到一點,帶走裴小矩的人大概率不是北辰堂的人。
督察司是對內的,隻是針對北辰堂內部,所以他們可以查李青霄,可在對外這方麵,督察司的影響力相當有限,真正抓人還得看......
升龍府在南洋諸島以北三百裡,是南洋道府的中樞所在,亦為南洋大真人行轅駐地。此處不比獅子城那般臨海而建、濕熱蒸騰,而是依著一道橫亙千裡的玉脊山餘脈,擇其陽麵緩坡營建宮闕,樓閣錯落,飛簷鬥拱皆覆以青灰琉璃,在日光下泛著沉靜冷冽的微光。山勢自西向東漸次低伏,至行轅正門前忽起一峰,狀如伏龜,名曰“承露台”,台上築有九層白玉高台,謂之“玄穹壇”,乃南洋道府舉行重大儀典、宣讀敕命之所。此時雖非大典之期,然壇上香火未熄,三炷臂粗紫檀香直插雲霄,青煙嫋嫋,竟似凝而不散,在半空勾出一道淡青色的篆紋,隱隱與天穹中某處不可見的星軌相契。
李青霄隨林紹信、陳玉書乘的是道府特製的浮空舟“巡溟一號”,通體烏金鑄就,形如梭魚,底部嵌有十二枚鎮嶽石,舟首懸一枚銅鈴,不搖自鳴,聲若龍吟,所過之處,雲氣自動分開,如被無形之手撫平。舟內無窗,唯四壁嵌著八麵水鏡,映照四方虛空,鏡中景致並非實時所見,而是經由北辰堂秘傳“觀瀾術”推演而出——左前鏡顯獅城方向,濃霧如墨,層層疊疊裹著承恩萬壽寺殘垣;右後鏡則照見玉脊山北麓,一隊身披銀鱗甲、背負青銅燧發銃的巡山衛正踏著晨霜疾行,甲胄縫隙間偶有幽藍電弧跳躍,那是新近配發的“雷樞符籙”尚未完全馴服所致。
林紹信端坐於舟心蒲團之上,閉目調息,麵色沉靜如古井,可李青霄分明看見他左手拇指指甲邊緣已磨得發白,指腹有一道淺淺舊疤,那是幼年習劍時被斷刃所劃,至今未愈。此人靜氣再足,心湖之下亦有暗流奔湧。陳玉書則倚在艙壁旁,指尖把玩一枚黃銅羅盤,盤麵非刻周天星辰,而是一幅微縮的南洋輿圖,圖上數十個朱砂小點正緩緩明滅,其中三點最亮,一點在獅子城,兩點在升龍府東郊的“鎖龍坳”——那裡是道府羈押重犯的秘牢,也是當年齊大真人親手封印第一頭“蝕日魔猿”的地方。
舟行兩個半時辰,玄穹壇已在目。巡溟一號並未降落,而是懸停於壇頂三十丈高處,舟底六道金符驟然亮起,化作六條金索垂落,末端各自纏住壇上六根蟠龍石柱。舟身微震,穩穩懸定。林紹信睜眼,起身整了整袖口雲紋,朝李青霄頷首:“青霄,隨我登壇。”
壇階共九十九級,每級三寸,青玉鋪就,階沿鑿有細密凹槽,內嵌螢磷砂,夜行亦可辨路。李青霄踏步而上,靴底觸到玉石微涼,卻覺一股陰寒之意自腳心直衝腰俞穴,仿佛階石深處蟄伏著無數凍僵的蛇蠍。他不動聲色,默運《北辰引炁訣》中“鎮嶽式”,脊柱如弓,肩胛微沉,將那股陰寒儘數卸入腳下玉階——階石表麵霎時凝出一層薄霜,又在三息之內悄然消融,不留痕跡。
登至壇頂,方知玄穹壇之闊。平台方圓百丈,地麵並非平整,而是以九種不同色澤的靈石拚成一幅巨大星圖:中央是北鬥七星,七顆主星由黑曜石、紫晶、赤髓等熔煉而成,熠熠生輝;外圍環繞二十八宿,每一宿皆以對應靈獸骸骨碾粉混入石料,風過時隱有獸吼餘韻。此刻星圖中央,立著一座三尺高的青銅鼎,鼎腹銘文非道門篆,亦非佛門梵,而是一種早已失傳的“古南詔咒契”,字字如鉤,似要刺破鼎壁而出。
鼎前,已立著三人。
居中者一身玄色鶴氅,廣袖垂地,衣襟繡著九條銀線遊龍,龍睛以兩粒南洋深海鮫珠鑲嵌,在日光下流轉幽光——正是南洋大真人行轅首席參議、掌刑司總執事,人稱“鐵判官”的申屠恪。他左首立著一位女冠,發髻高挽,斜簪一支白玉鳳釵,眉心一點朱砂痣,正是道府欽天監副監正、專司星象讖緯的裴漱玉。右首那人最是尋常,青布直裰,腰束麻繩,腳踩草履,手持一柄油紙傘,傘麵繪著褪色山水,傘骨竟是用某種灰白色獸骨打磨而成——此人名喚陸硯舟,職銜隻寫“行轅客卿”,實則掌管著南洋道府全部“影簿”,即所有道士、德士、外道修士乃至凡俗官吏的暗檔,連林紹信的少年時偷藏話本被私塾先生罰抄《道德經》三百遍的記錄,都靜靜躺在他傘柄中空的竹節裡。
申屠恪見林紹信登壇,未行禮,隻微微頷首,目光卻如兩柄冰錐,直刺李青霄麵門:“林掌府,你身後這位,就是親手斬儘承恩萬壽寺三十七名‘假僧’的李青霄?”
林紹信尚未開口,李青霄已上前半步,稽首:“弟子北辰堂輔理李青霄,見過申屠執事、裴監正、陸客卿。”聲音清越,不卑不亢,卻在“假僧”二字上略作停頓,尾音微揚,似笑非笑。
申屠恪眼中寒光一閃,竟未繼續追問,反轉向裴漱玉:“裴監正,昨夜子時,玄穹壇星圖有異動否?”
裴漱玉指尖輕點眉心朱砂,雙目倏然泛起一層薄薄銀翳,望向腳下星圖:“北鬥第七星‘瑤光’偏移三度,二十八宿中‘室宿’黯淡,‘壁宿’則有血芒隱現……”她忽然一頓,銀翳褪去,目光掃過李青霄,“血芒起處,恰在獅子城方位。”
陸硯舟一直冇說話,此刻卻將油紙傘往地上輕輕一頓。傘尖觸地刹那,壇麵星圖所有靈石 simultaneously 亮起一線微光,如被無形絲線牽動,瞬間織成一張縱橫交錯的光網。光網中心,赫然是承恩萬壽寺的位置,而寺址之上,竟浮現出三十七個明滅不定的猩紅光點——正是李青霄所殺三十七人之魂魄殘跡,竟被這玄穹壇星圖強行拘攝,凝而不散!
“三十七具屍身,三十七道怨煞,”陸硯舟的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李輔理,你可知此乃大忌?佛門修行者死後,若心有執念,魂魄易染‘貪嗔癡’三毒,化為‘業火陰魂’。你一刀斷其生機,卻不設法超度、不焚其遺物、不封其靈竅,任其怨氣逸散……”他緩緩抬頭,傘麵陰影遮住大半麵容,唯露出一雙灰白瞳仁,“如今這三十七道怨煞,已被壇上星圖吸攝,反哺‘室宿’,令其黯淡,卻激得‘壁宿’生出血芒——壁宿主‘藏’,主‘隱秘’,主‘陰謀’。血芒既起,說明南洋道府之內,確有不可告人之事,正借這三十七道怨煞為引,悄然發酵。”
林紹信臉色終於變了。他自然明白,若真有“不可告人之事”藏於道府內部,且能借玄穹壇之力催化,那絕非尋常貪腐,而是足以動搖道門根基的“蝕道之蠱”。
李青霄卻笑了。他解下腰間一枚青玉魚符,那是北辰堂輔理的身份憑證,正麵刻“北辰”二字,背麵則是一幅極簡的星圖——僅北鬥三顆主星。他將魚符舉至眼前,對著陽光,玉質通透,星圖竟在光中緩緩旋轉,最終,三顆星點恰好與玄穹壇星圖上的“天樞、天璿、天璣”遙遙呼應。
“陸客卿,您說怨煞被星圖吸攝?”李青霄聲音平靜,“可弟子觀此魚符,星圖自有其律,若無相應‘引子’,縱有怨煞千萬,亦如浪擊礁石,徒然濺沫。三十七道怨煞,何德何能,竟能撼動玄穹壇根本?”
他指尖輕叩魚符,發出清越之聲:“除非……壇上星圖本身,已被人動了手腳。比如,有人將三十七道‘蝕日魔猿’的殘魂,提前封入‘室宿’七塊靈石之中。待承恩萬壽寺怨煞升起,兩股同源陰戾之氣彼此感召,這才引發‘壁宿’血芒——不是怨煞催生陰謀,而是陰謀,借怨煞為火種,點燃早已埋好的炸藥。”
全場寂靜。連風都停了。
申屠恪霍然轉身,目光如電射向裴漱玉:“裴監正!玄穹壇星圖,由欽天監值守,每月初一、十五由你親自主持‘淨星儀’,滌蕩靈石穢氣。上月十五,你可曾發覺室宿靈石有異?”
裴漱玉麵色慘白,指尖顫抖著探入袖中,取出一枚青銅小鏡。鏡麵映出她自己驚惶麵容,鏡背卻刻著一行蠅頭小楷:“室宿七石,癸卯年冬至,已啟‘蝕淵封’。”落款處,一個模糊的“陳”字。
陳!陳大真人!
林紹信身形猛地一晃,扶住身邊蟠龍石柱,指節捏得發白。他想起陳大真人赴東羅娑洲調研前,曾單獨召見裴漱玉半個時辰,當時隻道是詢問星象異變,誰料……
陸硯舟卻忽然“嗬”地一聲笑了,笑聲乾澀:“有趣。陳大真人封印蝕日魔猿殘魂,是為了防備齊大真人回歸時魔猿暴走……可若有人借這封印之力,反向催動,讓魔猿殘魂吞噬佛門怨煞,從而催生更純粹的‘蝕道陰氣’呢?”
他傘尖抬起,指向玄穹壇西北角。那裡矗立著一座不起眼的石龕,龕中供奉的並非神像,而是一截焦黑樹根,表麵裂開無數細縫,縫隙裡隱約有暗紅液體緩緩滲出——正是傳說中被齊大真人斬斷的“蝕日魔猿”本體臍帶所化,名曰“孽根龕”。
“孽根龕滲血,說明封印鬆動。”陸硯舟傘麵微傾,一滴雨水憑空凝結,落在孽根龕上,那暗紅液體竟如活物般蠕動起來,順著雨痕爬向龕底一道幾乎不可察的細微裂紋,“而裂紋走向……恰好與承恩萬壽寺地脈走勢一致。”
李青霄心頭劇震。他忽然想起寶賢臨死前,眼中閃過的那一瞬詭異金光——那不是佛光,而是被“蝕日魔猿”殘魂寄生之人,瞳孔深處才會浮現的“蝕日金斑”!
原來根本不是什麼假僧人謀害德士,而是蝕日魔猿的殘魂,早在一年前就已潛入承恩萬壽寺,寄生於寶枚德士體內!寶枚坐關,並非修行,而是被魔猿殘魂蠶食,最終隻剩一張金皮……而寶賢等人,不過是被魔猿殘魂操控的傀儡,他們屠殺僧眾、偽造佛像,皆為吸引更多佛門願力與怨氣,滋養魔猿!
所以吳六洋看到的“外來人”,根本不是什麼江湖術士或蒸汽福音奸細,而是……一群被蝕日魔猿殘魂附體的佛門德士!他們早已不是人,隻是魔猿伸向南洋的一根觸須!
李青霄喉頭微動,正欲開口,卻見林紹信已踉蹌一步,撲至孽根龕前,雙手按在焦黑樹根之上。他閉目,額角青筋暴起,口中無聲誦念,北辰堂秘傳的《鎮嶽真言》竟從他指尖流淌而出,化作道道金紋,試圖彌合那道裂紋。
可金紋甫一接觸樹根,便如雪遇沸湯,嗤嗤作響,瞬間蒸發。孽根龕內,暗紅液體驟然沸騰,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甜腥氣彌漫開來——那是佛血與魔猿涎液混合的惡臭。
“來不及了。”陸硯舟收傘,傘麵山水畫中,一條墨色小舟正逆流而上,駛向畫中山巔,“林掌府,你可知為何陳大真人要親自封印這孽根?因齊大真人曾言:蝕日魔猿,非死物,乃‘活祭’。它被斬斷臍帶,卻將自身血脈,化作了南洋道府的地脈龍氣……”
他頓了頓,灰白瞳仁直視林紹信:“所以,真正要查的,從來不是承恩萬壽寺。而是……這整整一條玉脊山龍脈。而主持此事的人,必須能調動道府全部‘淨星儀’、‘鎮嶽陣’、‘鎖龍符’三重力量——林掌府,您說,除了您,還有誰,能同時調動這三樣東西?”
林紹信渾身劇震,按在孽根龕上的雙手,緩緩鬆開。他慢慢轉過身,臉上血色儘褪,隻剩下一種近乎透明的灰敗。他望著李青霄,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李青霄心中雪亮。陸硯舟這話,是陷阱,更是刀鋒——他故意將矛頭指向林紹信,逼其自證清白,可若林紹信真去自證,便等於承認自己有權調動三重力量,那便坐實了他與魔猿殘魂勾連的嫌疑;可若不證,便是畏罪。
這是要將林紹信,當場釘死在“蝕道內奸”的恥辱柱上!
李青霄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擋在林紹信身前,朗聲道:“陸客卿,弟子有一問。”
陸硯舟:“講。”
“您傘中影簿,記儘南洋道府上下三萬六千人的生死榮辱。那麼,請問,”李青霄目光如炬,直刺陸硯舟傘麵那幅褪色山水,“三年前,玉脊山龍脈初現異動,時任掌刑司總執事的申屠恪大人,曾三次密會‘南瑜大士’,地點皆在鎖龍坳秘牢。此事,影簿可有記載?”
申屠恪臉色驟然鐵青!
陸硯舟握傘的手,第一次,微微一顫。
李青霄卻已不再看他,轉身扶住林紹信手臂,聲音低沉而清晰:“掌府真人,您不必自證。因為弟子可以作證——承恩萬壽寺案發當日,您正在北辰堂簽押房,與弟子共同審閱‘三陳大案’卷宗,前後三個時辰,堂內十二名值役、兩名茶童,皆可為證。而您簽發的全部調令、符籙、文書,原件俱在北辰堂密檔庫,墨跡未乾,印鑒猶溫。”
他抬眼,環視申屠恪、裴漱玉、陸硯舟,一字一句:“真正的‘蝕道之蠱’,不在承恩萬壽寺,不在孽根龕,而在這玄穹壇上——在每一位,以為自己隻是奉命行事,卻從未想過命令源頭究竟為何物的道門真人心裡。”
風,終於又起了。
吹動申屠恪鶴氅,吹得裴漱玉鳳釵微顫,吹得陸硯舟油紙傘麵,那褪色山水中,一條墨色小舟,無聲沉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