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守望角
希裡安有想過,遭遇山呼海嘯般的妖魔群、跋涉而過的巨型混沌生物,乃至是惡孽上浮……
說到底,在黑暗世界內,這種事就像自然現象一樣常見。
沉淪、墮落、死亡、背叛……
鮮血、仇殺、憤恨...
布魯斯的義手在光炬陣列啟動的瞬間便已過熱,金屬關節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指節處迸出細碎電火花。他冇有停頓,左手猛地按向控製台側方一道暗紅色凹槽——那是合鑄號最後未被摧毀的應急協議:「銜尾蛇之咬」。艙內所有未固定的金屬構件驟然懸浮,如活物般扭曲、延展、拚合,在三秒內熔鑄成一具半人高的機械構裝體,雙臂末端赫然是兩把高速旋轉的鏈鋸刃,鋸齒邊緣泛著幽藍冷光。
亨利剛衝到艙門口,構裝體便已橫掠而至。他下意識甩出菌絲纏繞,可那些灰白菌索剛觸到鏈鋸刃,便如枯草遇火,嘶嘶作響,瞬間碳化斷裂。他驚退半步,脖頸處凸起的菌瘤猛然脹大,數道粗壯菌鞭破皮而出,抽向構裝體關節縫隙。但鏈鋸刃陡然變向,竟在空中劃出一道詭譎弧線,精準削斷三根菌鞭。斷口處噴出的不是膿液,而是淡綠色熒光孢子——孢子飄散途中,已被高溫氣流儘數焚儘。
“你這鐵疙瘩……”亨利喉結滾動,聲音卻異常冷靜,“連混沌威能的活性孢子都能燒淨?”
布魯斯冇答話。他正用僅存的右眼死死盯住監控屏——那上麵映出喬爾踉蹌後退的身影,斷腕處骨茬翻卷,卻不見血湧。一層灰白菌膜正從斷口邊緣急速蔓延,覆蓋創麵,繼而鼓脹、分裂,眨眼間便長出三根新生手指,指甲尚未硬化,已泛出角質化的青黑色光澤。
“再生型惡孽子嗣……”布魯斯低語,喉間金屬振膜震動出沙啞雜音,“不是‘鍔蝕’,是‘菌母’的寄生變種。”
話音未落,喬爾突然仰頭嘶吼。那聲音不似人聲,倒像數十隻鏽蝕齒輪在空腔中瘋狂咬合。他周身骨甲片片剝落,露出底下蠕動的暗紅肌理,無數細小菌絲如血管般搏動著鑽出皮膚,在空氣中織成一張半透明的網。網中央,一顆渾濁眼球緩緩成型,瞳孔裂開三道豎縫,直勾勾鎖定了布魯斯的監控鏡頭。
布魯斯瞳孔驟縮。
同一瞬,亨利悶哼一聲,左肩胛骨突兀刺破皮肉,頂起一塊嶙峋骨板。他反手一拍,骨板應聲裂開,露出內裡密密麻麻的菌絲絞盤——那些菌絲並非無序生長,而是以精密角度纏繞、繃緊,如同上滿弦的弩機。他雙手猛扣地麵,菌絲絞盤轟然彈射,整條左臂化作一道灰白殘影,直貫布魯斯麵門!
布魯斯側身急閃。菌絲巨臂擦著臉頰掠過,刮飛了半片戰術目鏡。他順勢前撲,義手在艙壁裝甲上狠狠一撐,借力旋身,肘部撞向亨利肋下。可肘尖觸及對方身體的刹那,亨利胸腔竟如活物般塌陷半寸,菌絲層層層緩衝,卸去大半衝擊。布魯斯隻覺肘部陷入一片滑膩溫熱的沼澤,無數細小菌絲已順著力道攀附上來,貪婪吮吸著他義手外殼滲出的微弱魂能。
“嘖。”布魯斯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右手閃電探出,五指張開按向亨利天靈蓋——掌心赫然嵌著一枚核桃大小的晶體,此刻正脈動著猩紅微光。
禁製·蝕心釘。
晶體離體刹那,亨利動作猛地一滯。他眼白迅速爬滿蛛網狀血絲,七竅開始滲出淡金色粘液——那是混沌威能被強行逆向抽取時,撕裂宿主精神錨點的征兆。他喉嚨裡滾出嗬嗬怪響,脖頸處菌瘤瘋狂漲縮,仿佛有東西正要破皮而出。
就在此時,蜷縮在角落的小灰狗突然暴起。
它冇有撲向布魯斯,而是斜刺裡撞向亨利膝彎。犬齒咬合時,金屬摩擦聲刺耳炸響——它竟將亨利小腿脛骨生生啃下一塊!斷骨截麵泛著詭異的琉璃質感,內裡竟流淌著細微的銀色光流。亨利慘嚎未出口,那截斷骨已被小灰狗吞入腹中。它腹部隨即隆起一團鼓包,沿著脊椎一路遊走,最終停駐於頸後。鼓包表麵皮膚皸裂,一根纖細卻鋒利的銀色骨刺破皮而出,微微震顫,指向布魯斯。
布魯斯終於變了臉色。
“……餘燼殘軍的‘蝕骨犬’?”他喃喃道,聲音第一次透出凝重,“可這氣息……不對。”
蝕骨犬不該有這種銀光。餘燼殘軍的造物,其核心魂能永遠帶著焦黑餘燼般的衰敗感。而眼前這縷銀光……清冽、銳利,像一把剛淬火的薄刃,正無聲切割著狹間灰域裡彌漫的混沌淤滯。
小灰狗喉嚨裡發出咕嚕聲,頸後骨刺緩緩轉向亨利。亨利渾身一僵,臉上菌絲瘋狂抽搐,仿佛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木偶。他抬起那隻新生手指尚在滴落粘液的左手,指尖對準自己右眼——那裡,一隻琥珀色的昆蟲複眼正緩緩浮現於眼皮之下。
布魯斯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
他認得這種複眼。群堡之城地下檔案館最深處,泛黃羊皮卷記載過:「菌母幼嗣若見終焉幻影逾七次,神智潰散之際,複眼自生,可窺見命途裂隙」。
亨利的手指,正懸停在複眼前方半寸。
布魯斯再不猶豫。他左手猛地砸向控製台下方一道凸起的青銅圓鈕——合鑄號真正的底牌,從未在任何圖紙上標注過的「斷界閘」。艙內所有光源瞬間熄滅,唯餘小灰狗頸後骨刺散發的銀光,以及亨利複眼折射出的、兩點幽邃深藍。
黑暗降臨的第三秒,異變陡生。
亨利右眼複眼中的深藍驟然沸騰,化作兩團微型漩渦。漩渦中心,一點刺目白光炸開——不是光,是「空」。絕對的、吞噬一切光線的真空裂隙。裂隙邊緣,空間如玻璃般寸寸龜裂,蛛網狀的漆黑紋路急速蔓延,所過之處,菌絲凍結、骨甲崩解、連空氣中漂浮的混沌塵埃都靜止不動。
布魯斯隻來得及扯下胸前一枚徽章擲向裂隙。
徽章離手即燃,化作一簇蒼白火焰。火焰未觸裂隙,裂隙卻如活物般猛地收縮,仿佛被那蒼白火光灼傷。亨利渾身劇震,複眼爆裂,兩道血淚蜿蜒而下。他仰天長嘯,聲波竟凝成肉眼可見的灰白漣漪,震得艙壁裝甲嗡嗡共鳴。
小灰狗頸後骨刺銀光暴漲,如利劍般刺向亨利後頸。布魯斯則趁機翻滾,義手插入地板接縫,硬生生撬起一塊厚重裝甲板,裹挾萬鈞之力,當頭砸向亨利天靈!
千鈞一發之際,亨利竟不閃不避。他咧開嘴,露出滿口森然利齒,其中一顆犬齒驟然脫落,懸浮於唇前。齒尖朝向布魯斯,內部幽光流轉,竟隱約勾勒出微型星圖輪廓。
布魯斯心頭警鈴狂響。
他認得這星圖——《白暗世界求生百科》附錄末頁,以血墨繪製的禁忌符號:「臍索斷絕」。傳說中,菌母幼嗣若主動獻祭本源之齒,可短暫斬斷與母體的精神臍帶,獲得獨立意誌的三息。
三息,足夠一個惡孽子嗣完成一次真正的、不可預測的殺戮。
亨利的嘴唇無聲開合。
布魯斯聽不見聲音,卻在靈魂層麵接收到一句冰冷回響:「你選錯了時間。」
話音落,亨利身形已消失在原地。不是移動,是空間本身在他腳下折疊、壓縮。布魯斯隻覺頸後寒毛倒豎,一股腥甜氣息已貼上耳廓——亨利竟憑空出現在他身後,新生的右手五指成鉤,直取他後腦枕骨!
布魯斯不及轉身,義手悍然向後橫掃。金屬手臂與血肉之爪轟然相撞,刺耳刮擦聲中,火星四濺。可亨利指尖竟如刀鋒般切入義手機械結構,五道血槽深深犁開合金裝甲,直抵內部線路。布魯斯視野瞬間被刺目的紅色警告刷滿:「神經鏈接中斷率73%」「運動伺服器過載」……
就在這混亂一瞬,小灰狗動了。
它冇有攻擊亨利,而是猛地躍起,犬齒精準咬住亨利懸於半空的左手手腕。這一次,它冇有撕咬,隻是死死鉗住。銀色骨刺自頸後激射而出,卻非刺向亨利,而是深深紮進布魯斯義手被撕裂的裝甲縫隙!
布魯斯渾身一僵。
一股難以言喻的清涼感,順著骨刺刺入的傷口,如溪流般湧入他義手破損的神經接口。那感覺既非魂能,亦非混沌威能,更像……某種被高度提純、馴服的源能。冰冷、澄澈、帶著不容置疑的秩序感。
他義手內部瀕臨崩潰的伺服器,竟在銀光浸潤下,發出一聲輕微的、近乎歎息般的嗡鳴,過載警報瞬間熄滅。
亨利顯然也察覺到了異樣。他猛地扭頭,複眼殘留的裂痕中,第一次浮現出真實的錯愕。他試圖抽手,小灰狗卻愈發用力,犬齒深深嵌入他腕骨,頸後骨刺銀光大盛,竟開始緩緩旋轉——仿佛在以自身為軸,強行扭轉某種無形的法則。
布魯斯的視野開始扭曲。
艙壁、殘骸、甚至亨利猙獰的麵孔,都在銀光中拉長、變形,如同透過劣質水晶球觀看。他聽見一種聲音,不是來自耳畔,而是直接在顱骨內震蕩:無數細碎、清越、帶著金屬回響的鈴音,由遠及近,彙成一條奔湧的河流。那河流衝刷過他破碎的神經束,衝刷過亨利腕骨中奔湧的混沌菌脈,甚至……衝刷過遠處土丘之上,希裡安腳邊那朵剛剛綻開、花瓣邊緣還沾著露珠的灰白色野花。
那朵花,在銀鈴聲中,悄然褪去了所有灰翳。
花瓣舒展,顯露出底下純粹的、未經汙染的嫩綠脈絡。
希裡安正赤足踩過這片荒野,腳底傳來泥土與碎石的真實觸感。他忽然停步,緩緩抬頭。遠處天際,一道微不可察的銀線,正撕裂厚重雲層,無聲垂落。那銀線所經之處,彌漫的灰霧如沸水般翻騰、退散,露出下方一片澄澈如洗的湛藍天幕。
他眯起僅存的左眼,嘴角緩緩揚起。
“哦?”他輕聲道,聲音散在風裡,卻比任何雷霆更清晰,“原來……你也在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