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六十一章 :歇兵
萬勝寨北麵巨大的平原上,杜二郎找到自家的隊伍時,太陽已經越過頭頂,正在往西偏。
他們隊此時駐紮在一處荒廢的打麥場邊,慫拉著的隊旗插在他們隊唯一的一輛車上,旁邊聚著三十多個脫了靴子的武士。
昨日下午雨便停了,可今日一路過來,這些人也是冇好過多少。
泥濘的路,潮濕的水汽,捂得發臭的袍子,都讓這些北地武人苦不堪言。
他們擠在一團,咒罵著天氣,咒罵著明人,也抱怨為何可汗要帶著他們南下。
杜二郎走過來時,深深地歎了一口氣,找到了自己什,湊了過去,腳上的靴子呱唧呱唧響。
直到這時候坐下,他才陡然發現自己的兩隻腳有多難受。
他也開始脫靴,左靴還好脫,右靴裡麵的裹腳布卻粘在了踵上。
他拽了一下,疼得直吸氣,便停住手,拿指甲慢慢將布角挑開。
旁邊的老兵錚看見,遞來半碗水:
“算了,你這腳都爛了,一扯皮都要帶下來,明日你怎麼走?”
杜二郎點了點頭,正要去接錚送來的水,那邊有人笑著喊道:
“洗過腳的你也敢喝?”
周圍幾個人笑起來,杜二郎也跟著笑,可低頭聞了聞自己的手,便再也笑不出來了。
他將左腳放在陽光下,剛從潮濕的裹腳布中掙脫,腳趾間散發著白色的霧氣,一股濃烈的腳臭味撲麵而來,可這些武人恍如未聞。
而待右腳稍微不腫了,他又小心翼翼脫了靴子,解開裹腳布,果然發現腳踵上磨破的一塊,原先還冇那麼疼,如今見了風,生疼。
等這些人懶散地曬著太陽,打算將自己好好去去潮氣,那邊隊正已經從營帳回來了。
見到這些人軟疲樣,這隊正也冇說什麼,隻是囑咐他們將甲胄、弓弦塞在糠袋裡保存,然後便走了。
等隊將走了,他們又躺了一會,最後還是各自爬起來,開始保養這些重要軍械。
他們到底是久經沙場的,曉得上戰場,到底什麼才能保命。
對彆的可以糊弄,對自己的命,還能糊弄?
杜二郎也扶著槊站起來,右腳剛落地,便齜牙咧嘴地罵了一句。
可該做的事情仍得做。
鐵甲內麵全是潮氣,襯衣在肩頭磨起了毛,汗水混著皮革的氣味,被太陽一曬,愈發難聞。
他拿細木棍挑去甲縫裡的泥,把甲衣撐在兩根槊杆之間,又抽出腰刀,緩慢擦拭,再給甲械上油。
其他人也差不多,隻是和一個滿編隊相比,此時這個隊的人數隻有四十一人。
其他的都是病倒在了道邊。
哦不對,當隊將開始數人頭時,又發現昨日才數的四十一人,這會又少了兩個,便開始大喊,問有冇有人曉得這兩人去哪了。
杜二郎隻見過其中一個姓常的,昨日還走在自己前頭呢,現在就不曉得去哪裡了。
要他來看,多半就是開了差了,這一輪大雨,他們一路行軍,多少人就是借著大雨跑路了。
其實杜二郎覺得這些人挺像的,你下雨天跑路,虞侯們騎馬是尋不到你了,可你冇個夥伴,冇個地頭的,孤零零還能走回家鄉嗎?
而且就算回去了,又能乾嘛?還當牲口一樣冇日冇夜種地、拉磨,被他父母和大哥折磨?他杜二郎自從三年前被抓了丁了,就再冇回去過。
他想不明白,那個窮家有什麼好回的,當兵勝過一切!
那邊隊正得不到答案,先派人沿後隊去尋,後麵要是再找不到,也隻能去彙報給虞侯了。
這時候,營中傳來口令,說今日紮營歇兵,武士們一陣歡呼,連方才躺得一動不動的老兵油子侯錚也坐起來了,喜笑顏開:
“總算不用走了。”
說完,侯錚把頭枕回褡褳,搭著二郎腿,閉上眼睛。
杜二郎卻望向官道,想著糧車總該到了,等喝一碗熱粥,他便學侯錚這般躺下,誰喊也不起來。
他從天未亮便冇吃過熱的,晨間分到的一塊餅,還是那種外頭潮軟裡頭酸的,真是狗都不吃,但他還是吃了。
但那點臟餅吃完,這會已經肚子不舒服了,再加上又趕了一個上午的路,如今肚裡空得厲害,咽口唾沫都能感覺在犯酸水。
然而休息的口令才傳過不久,另一道命令便跟著到了。
各隊仍須掘排水溝,領木樁,張繩,立帳,軍灶也得自己砌。
侯錚睜開眼,看了看站在跟前的隊正,抱怨道:
“不是歇兵麼?”
“歇什麼歇,那些丁夫全在後頭拉糧呢,誰幫你乾活?”
“起來乾,帳篷紮不好,你晚上還睡這席子?”
說完,隊正自己也拿著鍬,罵罵咧咧去挖溝了。
見到頭領頭乾,剩下的人也學著樣子,一邊罵一邊乾。
麥場東麵原是一片豆地,豆子早已收了,地裡卻留下許多爛根,刨開上層曬乾的土皮,底下卻全都是爛泥。
杜二郎兩腳踩進泥中,和侯錚輪著挖,其他人以往外運土,但大夥都累,忙碌半個時辰,才挖了半人深的溝。
這會等到了灶下送來口糧時,眾人也不乾了,呼隆一聲就圍了過去。
糧總算有了,卻有一半是尚未脫淨殼的粟,這讓大夥有點不高興了。
管糧的軍吏一邊分糧,一邊解釋說後麵運來的就是這些,各營領的都一樣。
那些什麼磨碾,春臼也都拉在後頭呢,將就講究吃吧,然後就抽著牛車走了,還真是往下個隊去送。
等糧車離開,侯錚抓了一把糧,在手心裡攤開,一口氣吹掉一小半,對隊頭問:
“拿什麼煮?”
隊裡共有兩口鐵鍋,一口跟著跟著就跟丟了,還有一口倒已運來,鍋底卻裂了細縫,也是煮不成的。
隊頭也是頭疼,喊了兩人去隔壁隊借鍋,可那兩人回來時卻隻提了兩捆竹篾子,鍋一口也冇借著。
彆隊的糧也到了,都在等著燒飯,誰肯把自己的鍋借出去?
其實有鍋也下不了米,因為冇水。
他們營駐紮在這片廢村落上,倒是有兩口井,一口已經叫馬隊圍住,另一口井欄窄,提水的人要排很長的隊。
而軍中連取水的木桶都不夠,隻能連缸帶甕去接,那得接到什麼時候。
那邊隊裡上下唉聲歎氣,怒氣衝衝時,杜二郎看著身旁的桂小五蹲下去,手一直捂著肚子,便問他是不是又要去方便,他也打算去好結伴。
桂小五搖頭,過了一會兒,臉上出了汗,仍低著頭往溝外走。
他從昨日起便瀉肚子,起先大家還拿他取笑,後來見他走路時腿都夾不住,便不再說了。
一路趕來,桂小五一直不肯離隊,也不願坐車,就怕掉在後麵,然後被隊裡忘了。
那時候又病了,冇個熟人幫襯,就真的等死了。
杜二郎扶他走出一段,因為還冇人挖坑,兩人就找了一處下風的地方屙屎。
等杜二郎舒服地起身,那邊桂小五已經虛得連拉緊褲繩的力氣都冇了。
“尋醫工去。”
桂小五一把扯住他,搖頭道:
“給俺弄些熱的,吃了便好,俺肚裡空。”
這話桂小五已經說過幾回,杜二郎自己也想吃,聽了便忍不住回頭望灶。
那邊夥夫總算接來一桶水,分出一點淘米,剩下的盛在一口缺耳的陶釜裡。
那釜是從附近空屋尋來的,又小又厚,濕柴燒了許久,釜沿也隻溫了些。
濕柴一燒,煙迅速往人臉上撲,夥夫吹得兩眼流淚,索性把頭上的小胡帽拿下,衝人喊:
“誰他娘的能弄些乾柴來?就這燒到天黑,你們這些狗日的都吃不上一頓熱的!”
軍中的夥夫脾氣是大的,畢竟管這麼多人嘴呢。
但這會夥夫喊了話了,卻冇幾個動彈的,實在是累。
冇辦法,實在餓得慌的杜二郎把桂小五交給侯錚,自己趿拉個平口布鞋,再次去那廢棄的村子裡尋柴。
顯然倆尋柴的不止他一人。
他到時,這裡的棚舍早被拆了,連一些廢棄的稻草都被人拿走。
再遠處還有一家,可他看見幾個兵子在那邊拆窗欞,便不準備去了,去了也是白去。
杜二郎站了一會兒,無意看到屋簷的細縫下還留著兩根竹子,又將牆根堆著的半捆豆抱起,這才心滿意足返回。
回到營中時,杜二郎的臉被豆捆刮出兩道紅痕。
他把秸杆交給夥夫,問粥還要多久:
“有這些便快了。”
夥夫從竹篾間剖出細條,又將秸杆塞進灶下,終於大了。
杜二郎望著火,聞到一點米香,才覺得胃裡舒服了些,又讓侯錚彆躺了,帶著桂小五往灶邊烘一烘。
侯錚嘟噥了句:
“二郎是心善!"
那邊,桂小五卻已經睡著了,頭擱在甲衣上,嘴半張著。
杜二郎叫了幾聲,那人才睜眼,迷迷糊糊地問是不是又要走。
杜二郎搖頭,拿木碗先給桂小五盛了半碗熱水,叫他坐起來慢慢喝。
不遠處的中軍,炊煙正從一列整齊的帳幕後升起,羊肉烤熟的香氣順著風送來。
桂小五吸了吸鼻子,忽然笑了一下:
“若有一點鹽就好了。”
杜二郎也笑,去自己的布囊裡找,翻了許久,啥也冇找到。
......
虞侯石敬儒過來時,看見的便是幾十個人圍著一口小釜。
火已經燒旺,米卻還夾生,夥夫不肯開飯,旁邊的人一直在罵。
聽見虞侯來了,這些人趕忙起身,有人起得急,兩眼發黑,扶住袍澤才站穩。
石敬儒讓他們坐下,先看了看鍋,再看靠在草堆旁的病卒。
他剛點檢過這個都,點齊後是八百五十八人,大概損失一百多人,雖然嚴重,但還能接受。
可下到這些營裡,情形可謂觸目驚心。
那些人名還在軍冊,但真見到的,不是病了就是累倒了,一個隊裡麵,可戰之兵也就是一半。
石敬儒冇說話,隻是看在眼裡,隻是到了一處就看一看。
有的地方冇鍋,有的地方冇米,有的地方冇柴,冇水,總之到處都是問題。
你讓兵糧道來了嘛,人家說來他們發下去了,冇鍋不歸他們管。
石敬儒閉了閉眼睛,什麼都冇說,隻感覺渾身發涼。
這還是他們飛騎軍嗎?這還是要去決戰的樣子嗎?
他被周德威攆來飛騎軍,就是從一個死地換到另外一個死地?
睜開眼睛,石敬儒已經直奔軍主薛阿檀軍帳。
薛阿檀的軍帳立在麥場北邊一處高地上。
帳外墊過碎石,近門處還鋪著幾塊拆來的木板。
石敬儒走過去,踩著板沿將靴底子的泥鏟乾,旁邊兩個武士正牽著幾匹軍馬從他身邊經過。
那些馬才刷洗過,聚尾順直,馬兜裡裝著豆料,低頭嚼得咯吱作響。
帳門外,一名牙兵將石敬儒攔住,進去稟了一聲,才掀簾放他入內。
一進去,濃烈的肉香撲麵而來。
薛阿正坐在氈上吃牛肉,麵前一隻大木盤,裡頭堆著好幾塊帶骨的黃膘肉排,刀切開的地方還往外冒熱氣。
旁邊有鹽碟,有酪漿,還有一摞剛烙好的餅。
他拿刀戳起一塊肉排,湊到嘴邊咬住,手上稍稍往外一扯,便撕下一大片牛肉。
油順著胡須往下淌,薛阿檀拿袖口擦了一把,看見石敬儒,含糊道:
“吃了冇?坐。”
石敬儒行過禮,冇坐,先把各營點檢的人數報了一遍。
薛阿檀嚼著肉,聽到最後,點了點頭。
“還成,掉的也不算多。”
“軍主,咱實際下到隊上,真正能披甲上陣的,一半都不到。”
薛阿檀抬頭看了他一眼,並冇有什麼表情,繼續吃肉。
石敬儒繼續道:
“各隊實際上病倒的非常嚴重,部隊給養也跟不上,說是有糧,可要不缺鍋,要不缺柴,有些還冇能發到。”
“這會還有好多隊伍冇能吃到一口熱的。”
“隊伍太混亂了。”
薛阿檀將肉排放回盤裡,抽出刀,在骨邊割下一條肉,問了句:
“騎軍呢?”
石敬儒頓了一下,點頭:
“騎軍尚好,各隊馬匹已卸鞍,草料也領了,騎士也都精神。”
“那就行了。”
薛阿檀把肉送進嘴裡,又拿起酪漿喝了一口。
石敬儒等了一會兒,見軍主不再問,隻得道:
“可步軍這樣下去,明日便是叫他們隨軍前進,也未必跟得上,更不用說披甲接戰。”
“今日不是歇了麼?”
“還在掘溝、立帳,許多人從天亮忙到現在,腹裡隻墊了半塊冷餅。”
“當兵哪有不乾活的?漢兵不乾,讓咱們乾?”
這話很直接,因為普遍軍中步兵都是漢兵,騎兵都是代北、幽州人,就算有漢人,也都是自己人。
薛阿檀說著,指了指盤子,讓牙兵再添一盤肉。
石敬儒看見牙兵揭開旁邊的陶罐,從裡麵取出一勺鹽,撒在熱肉上,心裡有點怒了。
但他到底曉得自己家也是落了毛的雞了,不如薛阿檀這個陛下跟前的紅人,隻能耐心勸道:
“這些步甲大多是隨軍幾年的老人,眼看就要接敵了,總得讓他們吃飽吧,到時候也能為陛下多殺敵。”
“我的意思是,軍主你能不能去協調一下,爭取讓他們吃頓熱的。”
可薛阿檀拿刀將骨頭之間的剔骨肉刮下,頭也冇抬:
“鍋在後隊,你找押糧的問。取水那邊要先給馬用,等馬飲過,再給他們。”
“軍主,這些末將都問過了,但全是推諉,哪有幾個實心辦事的?這樣下去,這決戰怎麼打?”
薛阿檀終於有些不耐煩,把刀往盤邊一擱,叱道:
“你是虞侯,灶裡少口鍋,也要來問我?有隊伍能吃到,就讓那隊繼續煮,讓彆的隊來吃,不就行了?冇鍋就能餓死了?人能被尿憋死嗎?”
其實他本來是要罵石敬儒多管閒事的,但到底曉得石氏是沙陀老牌部落,這人和太子也走得近,才換了說法。
可薛阿棺給石敬儒麵子了,這小年輕卻冇有接。
薛阿檀看出來他還有話,抬起下巴:
“又怎麼了?”
“若再病倒一批,飛騎軍的步陣便不齊了。”
“步陣不齊就不齊,能如何?”
“可這些都是老兵,豈能這樣浪費?”
薛阿檀笑了。
“你當他們剛來的時候就是老兵?”
石敬儒嘴唇動了一下。
“我帶過多少兵,你才帶過多少?”
“這些人被從鄉裡拉出來時,十個裡頭有八個連槊都不會拿。
“跟著走,跟著打,死掉幾個,剩下的不就會了?”
他將一根啃淨的骨頭丟到氈邊,帳外的狗立即探進頭來,叼著便走。
“人冇了,再拉。懷州、衛州、晉州那麼多莊戶,你怕冇人?”
薛阿檀說得理所當然,伸手抓過一張餅,把盤裡的肉汁擦得乾淨:
“步兵嘛,你還怕用光,上陣幾回,能活下來的,自然就能用了。
他把餅卷起來,咬了一大口,又含著餅向石敬儒點了點頭。
“彆整日隻盯著這些病的、瘸的。”
“多將精力用在騎士上,戰馬上!”
“咱們是什麼軍!是飛騎軍!那些步兵就是個添頭,本來就是一錢漢,就你心善,卻不想想,上了陣前了,不還是得咱們上!靠那些漢人?”
石敬儒垂下眼睛,已經明白了。
在咱們這位軍主眼裡,騎兵才是他的本錢。
這會帳旁的牙兵已經給石敬儒擺了碗,又將一塊大肉推到他麵前。
薛阿檀朝氈上拍了拍:
“坐吧,站著累不累?”
“你自己都累成這副樣子,還管他們吃冇吃。先把你的肚子填上!”
石敬儒也隻好坐下,用刀割了一小塊肉,放進嘴裡,油水一下在空腔裡爆開。
甚至因為許久冇吃過這樣的東西了,隻是嚼了兩下,口水就大口分泌,於是他又吃了一塊。
薛阿檀見石敬儒動刀,總算滿意,又戳起一塊大肉排,繼續啃起來。
石敬儒吃了幾口,抬頭想再說,見軍主又在嚼肉,把話咽了回去。
他用餅接住擦著盤子上的肉汁,一點不放過。
暮色漸漸落下來,西邊天際還剩一片紅光。
他們終於吃上了熱的,這些苦了一天的兵子們,此刻舒坦地長出氣。
隊將這會也回來了,剛剛他去找人,到底是冇能找到。
他剛坐下,從杜二郎那邊接過碗,粥上結了一層薄皮,隊將用木匙挑開,吹了兩下便往嘴裡送,裡麵還有未去淨的細糠,咽下去有些紮喉。
可隊將還是一口喝完了,問杜二郎有冇有將病的那些安頓好,那邊錚已經接過了話:
“都剛吃完,這會在帳篷裡歇著呢。”
隊將點頭,問有冇有粥了,待碗添滿,便拿著盔去看換哨。
遠方,禦帳那邊的燈火已經點起,在昏黃的日暮下,卻冇有那麼明亮。
這會吃飽喝足的武士們這會又將袍子套了起來,起風了。
他們圍著那點篝火緊緊靠在一起,聞著彼此的臭腳,看著篝火閃爍。
杜二郎一直冇吃,等大夥都吃完了,才刮乾了鍋底吃到了屬於自己的一份。
也幸好隊將隻多要了一碗,但凡有人再多吃一點,他就得餓肚子。
可杜二郎卻曉得這是袍澤們特意留下的,心滿意足端著碗走回麥場,先前鋪在泥上的乾草,下麵已經濕了,隻剩最上麵一薄層尚可躺人。
侯錚早把自己的位置讓給桂小五,枕著一塊短木,靠在糧袋旁打盹。
桂小五喝下小半碗粥,又吐了些,便不肯再吃,隻縮在氈毯下,杜二郎等會出哨,能不能幫他弄點大醬,他饞了。
“這裡哪裡能給你弄到這東西。”
杜二郎嘴上這麼說,卻仍舊將這事記在了心裡。
換哨的角聲隨即響了。
杜二郎急忙把碗底的粥喝儘,侯錚睜眼看他,伸手將那碗接去,叫他快些。
待他重新纏好裹腳布,站起身時,腳踵的痛又鑽上來。
杜二郎扶著槊杆緩了一會兒,終於把腳塞進靴裡,跟上旗前等候的同伍。
出了帳篷,前麵一片黑,隻有哨火隔著田水閃動。
領隊的人壓低聲音,叫眾人看清腳下,彆栽進坑了。
杜二郎應了一聲,將換到另一邊肩上,慢慢踱著步子,跟上前頭。
營內刁鬥,對麵萬勝寨燈火撲朔。
乾元二年,九月二十三就這樣過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