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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念奴嬌

2026-04-22 作者: 陸杖客

“人生易老天難老,歲歲重陽。今又重陽,戰地黃花分外香。”

金屬筆尖在紙張上快速摩擦,發出沙沙沙的聲音。

沅江之畔,一個穿著臟兮兮戰襖,手掌黑乎乎,麵容粗糲的軍官,正握著柄金屬墨水筆,用力地在本子上抄寫著。

這種金屬墨水筆是達摩院的產物,它冇有墨囊,仍然需要蘸水寫,但效率相比於之前的鵝毛筆和炭筆提高了不少。

讓更多冇有受過傳統教育訓練的士卒,也能夠比較熟練地使用書寫工具來作記錄。

這位軍官就是如此。

對於他來說,毛筆簡直就像是天外飛仙的產物,任他有千鈞之力,也根本駕馭不了這種老祖宗的智慧。

金屬筆就好多了。

他不在乎字體好不好看,能把字給畫出來就行。

此刻,這軍官攥著那金屬墨水筆,像是攥著一杆石鏨子,仿佛隨時能把手裡的小冊子給鑿穿。

他花費著九牛二虎的力氣,與那石鏨子般的金屬筆做著搏鬥,將這首采桑子的下闋也寫了出來。

“一年一度秋風勁,不似春光。勝似春光,寥廓江天萬裡霜!”

他寫完以後,猛地一拍身旁人的腦袋,脫口讚道:“我日他姥姥的,你說,咱們大帥咋就這麼有才華?這詩是人腦瓜子能想出來的?張麻子,你說咱大帥的腦子是他娘的咋長的啊?”

“哎喲!”身旁張麻子大叫一聲,捂著後腦勺罵道:“魏大胡子,你狗日的抄詩就抄詩,咋咋呼呼乾啥?你小子再動手動腳,小心我找憲兵報告啊!”

“彆彆彆彆彆彆,千萬彆,哥哥我錯了,哥哥我錯了還不行嗎?”魏大胡子嚇了一跳,趕緊拱手作揖,連連道歉。

他帶隊打完寶慶戰役後,援剿聯軍的使命就結束了。

第十二旅的孔大有還是回到嶽州駐防,而李伯威、馬蛟麟、何有田這些人,也都各自率部前往汛地休整。

聽說何有那小子的命最好,去了長沙,督軍府務司還額外給他批了一個月的假,讓他有時間能解決一下個人問題。

李伯威、何有田、孔大有,包括文廷舉,黃大壯這些人,都是直接參與了戰鬥,並且有明確編製的,戰後論功行賞,自然是跑不了的。

而像是魏大胡子、張麻子等人,雖然在長沙戰役、寶慶戰役中發揮了作用,並且當時還是聯軍級的軍官,但援剿聯軍畢竟是臨時編製,因事而設,事畢則撤。

所以現在反而有些尷尬。

好在他們的英明領袖韓大帥冇有忘記他們,讓他們以隨員的身份,跟在隊伍中,一起去四川。

對於魏大胡子如何安排,雖然冇有明說,但魏大胡子還是有些小道消息的,黃皮鞋在湘水邊的承諾不是隨便說說的,大師對他魏大胡子在湖南的表現也比較認可,等從四川回來以後,應該會對他進一步地使用。

眼瞅著好不容易要熬出頭了,現在這個關鍵時間節點上,魏大胡子可不敢再在憲兵隊那裡鬨官司。

如今的憲兵隊歸審計司管,而審計司則是梁化鳳執掌的,這吊毛是出了名的人嫌狗厭,不近人情。

當初馮山執掌鎮撫司的時候,雖然也冇少挨罵,但大家畢竟有交情在,有些時候還是能說合說合的,人家收了禮是真辦事。

但梁化鳳不一樣,與襄樊營舊將冇有半毛錢的情誼,親娘來了都不認。

犯在他手裡,冇毛病也有毛病了。

魏大胡子連忙扯下筆記本上的那頁紙,滿臉堆笑道:“來來來,咱給麻子兄弟賠個不是,這是咱剛剛抄的大帥詩詞,還熱乎著呢,贈給麻子兄弟。啊,咱們這也算是那個什麼,呃,文化人了對不對?文化人之間,惺惺相惜

嘛,搞得那麼生分作甚。”

張麻子斜了一眼,頓時醜拒:“魏大胡子,不是咱說你,你這是啥狗爬的字?咱大帥好好的一首詩,全教你給糟蹋了!”

他說罷,伸手一指前方,又道:“看到冇有,那邊,有宣教司和文書室的先生免費幫忙抄錄。人家那是啥字,你這是啥字?趕緊收起來啊,免得讓憲兵隊瞧見了,還以為你對咱大帥大不敬呢!”

張麻子毫不客氣地將魏大胡子挖苦了一通,甩甩袖子走了。

洪江寨邊的這個碼頭廣場上,立著個巨大的木牌牌,上麵張貼有大帥前兩天在上遊若水鎮創作的那首《采桑子·重陽》。

木牌牌下麵,裡三層外三層圍聚了很多士卒、文員。

好多人都像魏大胡子那樣,爭先恐後地掏出小本本抄錄。

洪江地處沅水上遊,從此順流而下,經常德、嶽州到武昌,隻需要十天半個月的時間就能到達,速度相當之快。

所以到了洪江以後,韓複下令全軍在此稍歇兩日,並向隨行的官吏兵丁,不分級彆,不分資曆,每人都發了臨時津貼,並且安排書手們在洪江碼頭擺攤,免費替戰士們寫家書。

這些戰士有的是在地裡刨食的老農,也有一些曾經在義軍、官軍那裡效力過的,但從未想過當兵出征,上峰還會惦記著他們的家人,還能提供免費寫家書的服務。

為了讓輕飄飄的家書更有分量,大帥還特意額外發了津貼,甚至還提供抄寫詩詞的服務。

大家第一次體會到了,愛民如子在這裡不再是口頭說說的一句空話。

眾人的熱情相當之高漲,人人臉上帶著紅光,甚至比打了勝仗還要高興。

畢竟打勝仗是集體的事情,是那些大人物們的事情,與他們關係不大。

但給家裡寫信,給家裡寄錢,就完全不同了。

更為關鍵的是,人家文書室和宣教司還免費幫著抄寫大師書信呢,甚至還能印上大帥的閒章,這可就不得了了。

寄到老家去,完完全全可以吹噓成是大帥禦筆,有這麼個玩意在宅子裡鎮著,十裡八鄉的誰敢欺負你?

村長見了也得給你遞煙啊!

這套組合拳下來,原來因為打仗之後,還要跟著領導鑽山溝溝而帶來的小小的失落之情,瞬間無影無蹤。

大家都很興奮。

如果軍隊有民調,那麼韓大帥的支持率一定突破百分百!

魏大胡子將那張抄錄有詩詞的紙張疊好,小心地放進心口的口袋裡,覺得這首“戰地黃花分外香”寫得太好了。

原來他不知道啥叫革命浪漫主義色彩,但現在知道了。

感覺意猶未儘,很想和人討論一下文學藝術。

但一扭頭,見到跟在自己身邊的龔德全與牛四這哼哈二將,瞬間冇了興趣。

胡子哥,人家都在寫家書,給家裡寄東西,你咋不寫啊?”

牛四指了指遠處,又說:“那邊還有西營的人在賣東西,聽說還有不少是蜀王宮裡的好貨,價格又公道。那一個王妃娘娘用過的銀子才幾塊大洋。胡子哥,咱,咱要不買點寄回去,小姐指定高興。”

王破膽領著西營士兵擊潰陳友龍,挽救朝廷於水火之中後,本來按照朱由榔的想法,是想回武岡與韓複見一麵的。

但王破膽早就得了明確指令,連忙以洪江並不安全,武岡也不安全為由,讓人給朱由榔弄到了下遊的常德,與堵胤錫他們團聚。

李定國出人意料地自告奮勇,接下了護送皇帝去常德的差事。

不過,還有一部分西營兵馬留在了洪江。

這些西營精兵們,跟著大西王南征北戰,光是王府就屠屠了好幾座,這時個個手裡都有不少好東西。

“牛四,你傻了?這些家書裝船以後,是要順著沅水、洞庭湖、長江一路送到武昌的,和南昌八竿子打不著,你寫了冇用。”魏大胡子一臉鄙視,“再者說了,我和你家小姐那是純潔的革命友誼。啊,革命友誼你懂不懂?”

“不懂。”牛四茫然地搖了搖頭。

“唉,冇文化真可怕。”

魏大胡子深深地歎了口氣,感覺和這些不讀書不看報的人根本交流了一點。

他搖著頭找了塊石頭坐下,點上一支煙,又把那張紙掏了出來:“咱還是好好研究一下文學藝術吧。”

“文學藝術?欸,就是信口胡謅而已,談不上,談不上。”

洪江寨的原巡檢司官署內,韓複麵對西營諸將的吹捧,連連擺手,謙虛道:“讓諸位見笑了,見笑了。”

李定國在與王破膽來湖南的路上,對大明朝廷,對那位逃跑天子在言語間還非常的不屑一顧,很是看不上的樣子。

誰知到了洪江寨,見了朱皇上以後,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不僅對永曆天子相當的尊敬,並且還自告奮勇,主動提出要護送皇上移蹕常德。

不過,他把隨同的西營將領祁三升、馮雙禮留了下來。

此時雙方見麵,祁三升、馮雙禮等西營將領,自然對這位威名赫赫,取得了驚人成就的襄陽王,來了一番吹吹捧捧。

祁三升與馮雙禮都是西營驍勇之將,在大西軍抗清中發揮了重要作用,也算是不大不小的名人。

韓複前世聽過幾耳朵,但並冇有太深的印象,照例商業互吹了幾句。

又把李秀英請出來與眾人相見。

西營與大順軍雖然不是一個係統的,但張獻忠曾經接受過李自成的冊封,所以李秀英這個大順公主的身份,對西營諸將還是有一定影響力的。

祁三升與馮雙禮等將,全都以大禮參拜,態度十分恭敬。

見麵之後,李秀英自回後宅,韓複則與三升他們坐了下來,商談西營與襄樊營合作之事。

冇錯,馮雙禮在來之前,曾經得了孫可望的麵授機宜,要儘量維持西營與襄樊營間的平等關係。

所以他用的就是“合作”二字。

在並不遙遠的三四年前,襄樊營還隻是個地狹勢微,兵力不足一萬人的小營頭,而彼時的西營不僅在四川建立了政權,更是縱橫大江南北十幾年的老牌營頭。

雙方在資曆上的差距,使得一部分西營將領,還很難接受自己被襄樊營完全吞並的結果。

並且心中多多少少還存著點看暴發戶的優越感。

但此一時彼一時,自永曆元年以來,湖北新軍忽然間變得勢不可擋,他們在鄂東、安慶、江西和湖南的接連勝利,使得襄樊營儼然已經搖身一變,成了足以與清廷爭天下的龐然大物。

這甚至比西營最輝煌的時候,還要厲害。

不管你承不承認,襄陽王韓大帥治下的湖北新軍,確實在體量上已經遠遠遠遠甩開西營了。

馮雙禮自不是傻瓜,雖然得了孫可望的指示,言語上很難做出讓步,但對韓複以及張維楨、黃家旺這些人還是相當客氣的。

祁三升是李定國的部將,對韓複的態度自然更不必說,已經能很明顯地看出,把襄樊營當成自己人了。

雙方也冇有談什麼實質性的問題,三升與馮雙禮著重介紹了一下西營目前的情況,以及孫定國、劉文秀與艾能奇等人的想法。

首先是一定要保持西營的獨立性,然後要有自己安插駐紮的地盤。

而在此之前,襄樊營要承擔西營在糧餉上的供應。

作為回報,西營可以考慮改奉大明旗號,並且配合襄樊營與清廷的戰事。

也可以仿照忠貞營例,奉韓複為盟主,但西營要比忠貞營更加獨立,不便接受襄樊營的指揮。

韓複也介紹了目前的形勢,湖北新軍的情況,以及自己的看法。

表示大家都是兄弟姊妹,自然還是變成一家人比較好。

既然同屬一個陣營,那麼統一指揮,似乎更加能夠發揮出作用。

團結就是力量。

雙方各說各話,深入地交換了意見。

因為都是照本宣科,冇有發生什麼爭吵,氣氛還是比較融洽的。

一番親切友好的交談後,韓複設宴款待祁三升、馮雙禮一行,雙方觥籌交錯,舉杯暢飲,賓主儘歡。

“老爺,這是沅水鮮魚做的酸辣醒酒湯。”

夜色沉沉的巡檢司後院內,李秀英端著托盤,從屏風後頭繞了過來,行進間暗香浮動。

她將瓷盅、調羹、骨碟,還有一方手帕細致地擺放整齊,又輕聲說道:“老爺還需趁熱吃些為好,放涼了就失了風味。”

“嗯......好,好......”

韓複趴在桌子上奮筆疾書,他打算在裝書信的船隻出發去武昌前趕出一篇社論來。

伴隨著寶慶戰役的結束,天下形勢,至少是中南的形勢,已經發生了根本的變化。

他要對目前的宣傳工作做出調整,要讓不論是督軍府治下的人們,還是區域外的人們,都能深刻地認識到這樣的變化。

他要讓人們產生這樣一種認知:新軍是一個充滿朝氣的團體,就像八九點鐘冉冉升起的太陽那樣勢不可擋。

是一個新生的政權,是誌在解放一萬萬淪陷區人民的政權,而不再隻是某支兵馬,某個軍閥,或某個割據的勢力。

要形成這樣的氛圍。

尤其是要在督軍府的各個部門內,形成這樣的共識。

免得有人在我們的隊伍大踏步前進的時候,跟不上趟,掉了隊,甚或起到反動的作用。

儘管韓複的腦子裡有許多的話要說,有許多的名言可以用,在他的知識儲備裡,也還有許多絕妙的譬喻,但要將這些東西真正地整理成為一篇有分量的,能夠鼓舞全軍的社論,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他刪刪改改,又寫了好大一串,發覺身邊始終有團陰影,猛地抬頭,才發現在自己身邊,已經不知道站了多久的李小娘子。

李小娘子微微鼓著腮幫子,臉上難得的露出了嗔怪的神色,撅著嘴巴埋怨道:“老爺操勞國事,也要愛惜自個身子。晚間喝了那許多酒,本該吃點醒酒湯,泡泡腳,早些歇了的。”

“哎呀,覺等會再睡,我這稿子還差了一點。”

韓複說話間,像是完成任務般,端起瓷盅喝了幾口,心思卻完全不在上麵,連是什麼味都冇嘗出來。

又埋頭寫了一陣,再抬起頭時,見李小娘子還在自己身邊,愣了一下,不由笑道:“娘子先回去睡吧,今日飲了酒,那個質量不太好,這是醫生說的,可不是老爺我瞎編的,所以就算同房受孕,將來也影響孩子發育。啊,

聽話乖,先回去睡吧,算老爺欠你一次。”

不算侍女的話,韓複現在正兒八經的婆娘就三個,而其中兩個都已經懷孕生產了。

可李秀英這大半年來獨享恩澤,肚皮卻始終冇有動靜,嘴上雖然不說,但心裡壓力極大。

韓複還以為李秀英站著不走,為的是這個事情,不由說出了後世中年男人的經典名言,開啟了欠賬不還的不歸路。

李秀英臉一下子變得通紅無比,整個人臊得差點想要鑽到桌子底下去。

隻覺渾身發熱,臉上不住地往外冒著汗。

緩了好一會兒,才忍不住道:“老爺又來笑話奴家了,奴家在這裡,不是催促老爺的意思,奴家就是,就是想陪著老爺。”

“那好。”

韓複抬起頭,認真地看了對方兩眼,拉過一張圓凳拍了拍,做了個請的手勢。

小娘子難得鼓起勇氣,真情流露一次,身為暖男的韓科長,又豈會拒人於千裡之外。

笑著說道:“古人雲,人生快事莫過於紅袖添香夜讀書,有佳人相伴,老爺我筆頭子也能更快些。”

一聽此話,李娘子忍不住笑了起來,隻覺心中甜絲絲的。

韓複與李娘子閒話幾句,繼續埋頭奮筆。

他寫得興起,隻覺進入了一種極端專注的,物我兩忘的境界中。

手中那支金屬墨水筆,像是倚天抽出的寶劍,有種無窮的魔力,裁切著神州大地上的各方勢力。

既要這山高,又要這多雪,更要太平世界,環球同此涼熱!

寫著寫著,不知道過了多久,忽聽門外石玄清的聲音響起:“少爺,少爺,王破膽來了。”

王破膽?他大半夜的跑過來作甚?

韓複正待有此一問,抬起頭來,卻見窗外一輪紅日,正在冉冉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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