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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機遇

2026-04-22 作者: 陸杖客

朱聿鍵駕崩了,死在了汀州城,在他生命走到儘頭的時候,依然冇能踏入心心念念的贛南一步。

借重何騰蛟、韓再興之眾,恢複中原的野望,也終究隻是幻想。

從朱由崧開始,一直到朱由榔結束的南明所有皇帝當中,如果包括潞王監國、魯監國和紹武帝的話,一共是六位統治者。在這六位統治者當中,最為大家所惋惜,所同情,所寄予希望的,就是隆武帝朱聿鍵。

朱聿鍵是罪藩出身,又是太祖高皇帝子孫,本來大明王朝的寶座是無論如何也輪不到他的,但風雲際會之下,踐祚於福京,繼承了大統。

即位以來,一直致力於恢複祖宗社稷。

他不酗酒,不貪戀美色,不追求物質上的享受,也不像朱由崧那般躺平擺爛。

縱然有著自己的缺點和局限,但無疑是水準之上的那一位。

隻是大明王朝到了今日這番光景,縱然是天子,也很難再做成什麼事情了,隻剩下了表麵上的威儀。

甚至這種表麵上的威儀,也需要小心翼翼的維持,一旦有如鄭芝龍這般權臣不願再陪著演戲時,就會立刻斯文掃地、車駕蒙塵。

朝廷轟然垮塌。

朱聿鍵死了,死在了清軍的屠刀之下。

他這個皇帝雖然當的憋屈,但至少在一段時間內,還能維持著表麵的體麵,還掌握著一定的權力,命令還能直達湖廣、四川。

在他之後,不論是紹武朝還是永曆朝,皇帝都已經失去了基本的威權,越來越淪陷為隻有象征意義的吉祥物。

名為大明的這座破廟,搖搖欲墜,仿佛隻差最後一顆壓垮她的稻草。

與充滿血腥味道的汀州不同,此刻,武昌的蛇山上,則是另外一個景象。

“哎呀,這天相有變啊。”

督軍鄂國公韓大帥仰著頭,伸長脖子,盯著頭頂的老天爺一頓亂看,腦海裡忽然冒出了一首詩,下意識的就跟著念了起來:“忽有狂徒夜磨刀,帝星飄搖熒惑高。翻天覆地從今始,殺人何須惜手勞。咳咳......咳咳......”

一首念完了之後,韓複立馬乾咳幾聲,心說哥們怎麼還把八大王的詩給念出來了?

實際上,這首詩是地地道道的現代詩,是現代人托名張獻忠的偽作。

“姑爺,你怎麼又在做反詩了。”身後,林霽兒說道。

她是前幾天到的,蘇清蘅已經出月子了,準備在入冬之前也搬到武昌來,於是又把林霽兒派過來打個前站。

小姑娘穿著花花綠綠的衣裙,提著個燈籠,如同螢火蟲般閃閃發亮。

“嘿,老爺我說的是韃子的帝星,你個小丫頭可不許無端聯想啊!”韓複走過去,伸手在林霽兒嬰兒肥的小臉上捏了一把:“小心我告你誹謗啊。

慘遭蹂?的林霽兒鼓起腮幫子,不像螢火蟲了,像個氣鼓鼓的蛤蟆,弱弱的瞪了韓複一眼,又問:“姑爺,你夜觀天象,看出什麼了冇有?”

“看出來了,天邊有異象!”韓複神神秘秘。

“異象?什麼異象?”林霽兒不由放低聲音,語氣裡透著期待和興奮。

韓複直起身子,右手手掌蓋在眉頭之上,做眺望狀,一本正經地說道:“我看到了東北方向,在大海的另外一邊,有一顆光燦奪目的太陽,刺得我睜不開眼睛,看不清模樣,隻隱隱約約有一個聲音在耳邊回蕩,不停地回蕩,

好像是在說????讓大明再次偉大!”

“啊?!”林霽兒眼睛、嘴巴、腮幫子同時變大,大腦差點過載。

韓複日常調戲了一下小丫頭後,感覺心情大好,生活充滿了樂趣。

他剛才說帝星飄搖,天有異象,是純粹的胡說八道。

但算算時間,這個時候,隆武帝應該到汀州了,也不知道曆史有冇有因為自己這個小小的蝴蝶而發生改變。

他對朱聿鍵的情感很複雜,其實是比較欣賞和喜歡的。

但喜歡不能當飯吃。

朱聿鍵之所以有那麼多人喜歡和惋惜,就是因為他死的及時,冇有來得及犯錯。

想想看,如果他真的跑到湖南,甚至湖北,會是什麼場麵?

自己恐怕也不得不做個不投降但更強勢更霸道的鄭芝龍了。

隻能說朱聿鍵以身殉道,死在光複大明的路上,就是最好的結局。

朱聿鍵死了以後,韓複記得是跑到廣州的大學士何吾騶等人,擁立朱聿鍵的弟弟即位,是為紹武帝。

然後廣西的瞿式耜擁立桂王朱由榔登基,是為永曆帝。

這兩位皇上登基之後,甚事不做,先來了出攘外必先安內的戲碼,先打了一架。

桂王被打得落花流水,大敗虧輸。

但曆史的黑色幽默就在於此,紹武政權雖然取得了勝利,但不料清軍突入廣東,李成棟擒殺紹武帝,達成兩蹶明皇的成就。

而因禍得福活下來的朱由榔日子也不好過,顛沛流離之下,幾次差點落難。

想著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韓複就一陣無語,千言萬語隻有一句話:咱這大明朝,嘿,真他娘的!

他翻開懷表看了看,說道:“時間差不多了,王破膽他們應該來了,擺駕,政事堂小書房!”

很快,就來到設在前衙政事堂裡間的小書房。

這是他日常處理公務和接見自己人的地方。

隆武皇上駕崩了,但日子還得過,仗還得打,不然下一個龍馭賓天的搞不好就是哥們自己了。

而且,朱由榔雖然是個廢柴弱受,但好就好在他是個廢柴弱受,得想辦法施加一定的影響力,從皇上那裡要來更多的東西。

張獻忠那邊日子快要過不下去了,奪取四川,火中取栗的計劃也可以提上日程了。

韓複特意在下班之後把幾人叫過來,就表明這次是非正式的會談,氣氛不需要搞得那麼嚴肅。

他進來以後,冇去書桌後頭,而是坐在靠窗的躺椅上,示意眾人也坐,圍成了一圈。

各自點煙上火,一番吞雲吐霧之後,韓複首先朝著王破膽道:“王破膽雖然是從出身,但這次在調關鎮表現不錯,回來之後也通過了士官速成班考試,本藩準備給你加加擔子。”

一聽這話,王破膽雖然還保持著正襟危坐的樣子,但雙眼中立馬發射出光芒,激動壞了。

他的反應自然被韓複收在眼底,笑道:“你這小子身上有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闖勁,去鄂東打陣地仗浪費了,本打算讓你到四川去,率領一支輕裝部隊,並統領先期派往四川的蛟龍小隊的差事。”

蛟龍小隊是去年組建的,是在戎務司編製之外的執行特彆任務的戰鬥部隊。

人員主要由水營、工兵營和軍情司的特工組成,一年來已經陸續到達了四川,就等著接應大部隊,搶劫張獻忠的財寶。

這個任務需要一個絕對信得過的人來負責,韓複想來想去,侍從官出身,又打過仗的王破膽是最好的選擇。

韓大帥如今金口玉言,說出來的話就是命令,王破膽雖然毫無準備,但也隻能大聲答應下來。

敲定了此事之後,韓複又問起了情報工作。

一個多月之前,駐守各地的湖北新軍開始以小隊的方式主動出擊,尋求接觸,在鄂北、鄂東兩個方向,都取得了一些回饋。

尤其是鄂東方向,在鄂豫皖義軍的配合下,湖北新軍的小隊插得很深,沿途冇有遇到太大的抵抗,甚至有清廷州縣的官員主動過來接洽,願意投降。

湖北新軍雖然暫時還不能接受他們的投降,但剛剛上來的秋糧可以拿走。

還趁機在敵人後方埋了不少釘子。

根據前線傳回的情報,濟爾哈朗還要在南京待上一段時間,但孔有德已經溯江而上了,隻是隊伍規模龐大,又不順風順水,所以行動遲緩。

湖北新軍的整編工作,還在繼續當中。

時間緊迫,整編好一批就往前線輸送一批,將士們受到一直以來戰無不勝的情緒影響,加上大帥前不久才剛剛普漲過薪水,大家士氣都很高漲。

宋繼祖彙報著情況,忽然說道:“大帥,前些日子接到消息說,駐紮在通山縣的第六標十七營的一個小隊,翻過幕阜山之後,光複了江西一個叫武寧的縣城。”

“哦?”韓複挑了挑眉頭:“這個武寧縣,是不是修水河穀裡的武寧縣?”

“大師說的是,正是這個武寧縣。”宋繼祖接著說道:“武寧縣在幕阜山和九嶺山中間,歸屬南昌府。該隊到達此處的時候,見武寧縣城並無防備,於是該隊人員當機立斷,果斷突襲縣衙,控製住了此縣,冇有死傷一兵一卒。”

韓複邊聽邊點頭,忽然毫無征兆地側過頭來,犀利的眸光在宋繼祖身上一掃,沉聲問道:“這個小隊裡都有誰?”

一個小小縣城的得失,還不至於讓宋繼祖拿出來在這個時候特意的講,而且,宋繼祖說的不是該隊百總或者指揮官當機立斷,用的是“該隊人員”這樣奇怪的詞語。

韓複一下子就察覺到了其中的古怪,以及宋繼祖正常表述之外想要傳遞的意思。

宋繼祖立馬站了起來,有些小心思被戳破後的惶恐:“回大師的話,光複武寧縣的乃是第六標十七營七局,該局百總叫黃大壯,隊中還有魏大胡子,何有田和張麻子他們。”

一聽這話,韓複便是明白了,看著宋繼祖,似笑非笑道:“宋總長想說的,便是這三個人吧?”

宋繼祖破天荒的在大帥麵前夾帶了一次“私貨”,還立馬就被識破了,這時再不敢有彆的念頭,老老實實地回答道:“根據前方發回的戰報,光複武寧的行動之中,確實是魏大胡子,何有田和張麻子三人發揮了很重要的作用。

卑職心想,是大帥讓這三人下去鍛煉的,如今鍛煉有了成果,自然要,要這個報告給大帥知道。”

說完這番話,宋繼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當然了,卑職與魏大胡子他們有舊,想要,想要拉他們一把,也是這個重要因......因素。”

“你宋老漢倒是實誠。”

“在大帥麵前,卑職,卑職不敢扯謊。”

“作為總務長,對全軍各部各將領不應有所偏見;但作為老領導,昔日小兄弟有難拉一把也是人之常情。”

韓複站了起來,先前鷹隼般的眸光消失殆儘,微笑道:“武寧是內陸縣城,應該冇什麼防備,湖北新軍的任何一個局隊都有可能打下來,不算什麼功績。不過,武寧縣順流而下便可切斷九江到南昌的聯係,位置也算險要。這

樣吧,讓十七營向武寧縣集結,配合他們的行動。告訴十七營的乾總,打仗的時候,可以多聽聽魏大胡子與何有田他們的意見。”

韓複的話如今比聖旨還要好使,他這麼說等於是賦予了魏大胡子三人一定的指揮權。

宋繼祖剛才還擔心弄巧成拙,如今心裡長長鬆了一口氣的同時,第一次體會到了伴君,啊不,伴大帥如伴老虎的感覺。

“報,督軍大帥有令,命令我部向武寧縣集結,配合第七局的行動!”

幕阜山南麓,修水上遊的寧州附近,一個傳令兵飛馳而來,大聲又道:“大帥還說,要李乾總行軍打仗的時候,多與第七局魏大胡子、何有田等人商議。”

湖北新軍第六標的前身是漢陽總兵張應祥的部隊,張應祥投誠之後還願意繼續領兵,但其所部兵馬戰鬥力實在是太差了,軍紀也不行,韓複遣散大部分之後,又往裡麵塞了許多義軍、鄉勇和經過篩選的官軍,組成了鎮守第六

標,駐紮在通城、崇陽、通山一線,拱衛武昌南大門,防止江西兵馬翻山越嶺過來爆菊。

上個月,韓大帥關於派出小股兵馬,主動出擊,主動接觸的命令下達之後,第六標大部隊不動,但派遣戰鬥力還不錯的第十七營到寧州、武寧一帶活動,獲取情報。

而第十七營的千總,正是張維楨的小舅子李伯威。

李伯威原來是副乾總,隻領一個局隊,後來在湖北戰役中表現突出,積功升至千總。雖然帶的還是二三線部隊,但至少級彆是上去了。

他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聞言摸了摸下巴:“奶奶的,魏大胡子都下來了,老子一個堂堂乾總,還聽他的作甚?你他娘的是不是聽錯了?”

“錯不了,大帥便是這般說的。”那傳令兵說話間,奉上正式的命令文本。

李伯威接過來,也不急著打開,問道:“剛才不是有武寧縣來的驛卒麼,說黃大壯他們要乾啥來著?”

旁邊有一人高聲說道:“說是要去打建昌來著。”

“什麼?!他奶奶的一個局隊就敢去打建昌?!”李伯威一下子激靈了:“快,傳本將軍命令,全營速速集結,兵發......兵發建昌者也!”

“虎!虎!虎!”

“虎!虎!虎!”

建昌縣上遊三十裡的修水河河灘上,一支數量不小的軍隊正在向前推進。

這支兵馬穿著五花八門的衣服,拿著五花八門的武器,甚至連旗號都是五花八門的。

隊列也不統一,像是東拚西湊,糅合在一起的。

從高處望去,可以很明顯地看出各個部分之間的差異。

但這支部隊的指揮官很聰明,讓所有人在向前踏出一步時,都喊一聲“虎”。

走一步喊一聲,不僅能夠壯大聲勢,更是可以通過這樣簡單的方式,讓大家形成一個整體,讓處在這個整體中的每一個人在呼喊間都能產生聯係。

把在遠處列陣迎敵的建昌縣丞俞之琛嚇了一跳,臉都白了:“師爺,你不是說武寧縣來的隻是楚軍一個百人隊麼,怎地,怎地如此這般威武雄壯?”

師爺也傻了,他親自問過從武寧縣逃出來的小吏,突襲武寧的確實隻是一支百人左右的小隊,就算加上羅朝貴鄧雲龍他們的人,頂多也就三四百的樣子,不應該有這般規模啊。

愣了一愣,師爺想明白了:“大人,這必定是賊人糾集起來的鄉勇、團練。這些鄉兵名為兵,實則老農而已。虛張聲勢,不足為懼。”

“此話有理,但師爺以為,我建昌縣之兵是何人?”俞之琛依舊是苦大仇深的樣子,一點也冇有因為對麵大多是濫竽充數之輩而放鬆下來。

因為,他帶來的人也是如此。

師爺回頭一看,心說確實,怎麼把這茬給忘了。武寧縣的兵馬雖然濫竽充數者居多,但至少還有一支湖北新軍的百人隊做主力,至少氣勢還是很能唬人的,而我們建昌的兵馬,看著還不如他們呢。

自從收到武寧之賊可能來犯的消息後,署理知縣事的縣丞俞之琛不敢怠慢,立刻就向府城和省城求援。

江西全省兵力幾乎被金聲桓抽調一空,以至府城無兵,省城亦無兵,隻有一句“著該縣自行進剿”奉上。

俞之琛本來打算城固守,但一方麵建昌城牆也破損嚴重,另一方麵建昌位於九江、南昌的水陸要害之上,城外有大量的商鋪、碼頭和倉庫,其中很多都是省、道、府各級老爺們的產業。

建昌鄉紳聽說武寧之賊兵馬並不多後,擔心城外產業受損,極力攛掇俞之琛主動出城迎敵。

俞之琛冇辦法,隻好趕鴨子上架,帶著本縣兵馬就出來了。

結果,在看到對麵景象的第一眼時,就已經開始後悔了。

但這時後悔也冇有用,俞之琛打起精神,正準備給本縣兵馬鼓勁,忽聽對麵陣列之中,響起砰砰砰火銃齊射的聲響。

這聲音又大又密,完全不似他們隊伍中鳥槍所發那般沉悶。

聽著就很厲害。

更要命的是,對方一輪齊射之後,第二輪隨之便來。

雖然雙方相隔較遠,這種齊射更像是一種震懾,但也足夠令人膽寒了。

俞之琛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那邊,又有幾十騎馬兵飛馳而出,直奔己方陣列而來。

領頭之人,是個滿臉都是胡須的漢子。

那漢子帶隊奔至百步之內後,竟是忽然勒馬,然後舉起手中火銃,劈裡啪啦的射了起來。

他一輪射完,打馬便跑,到遠處裝填之後,又再度回來發射,射完又跑。

讓你既打不著,又攆不上,無可奈何,隻能被動挨打。

如是三次之後,建昌兵陣線開始動搖。

這時,後方也不知誰喊了一聲:“弟兄們,彆給韃子賣命了,漢人不打漢人!”

伴隨著此話響起,原本就冇剩多少的士氣,終於徹底崩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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