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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鄂國公

2026-04-22 作者: 陸杖客

一段時間來,襄樊營光複湖北的消息,從大江上遊陸續傳來,內容越來越豐富,細節也越來越多。

《襄樊公報》一連好幾期報道此戰,在東南地區產生了極大的影響力。

搞得江西巡撫李翔鳳、東南總督洪承疇、閩浙總督張存仁等焦頭爛額。

清廷的應對,也從側麵佐證了勝利的真實性,原本還將信將疑,害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的福州行在君臣,終於再無一絲懷疑。

但與這個消息同時傳來的,則是征南大將軍博洛率領的清廷大軍,在浙東大舉進攻,勢如破竹的戰報。

儘管浙東是魯監國的地盤,儘管隆武政權與魯監國政權並不對付,很多人,乃至包括隆武帝朱聿鍵本人在內,都暗戳戳的希望清軍加把勁,讓魯監國早點垮台。

但暗爽之後,就要麵臨一個極為現實的問題。

襄樊營不論在湖北取得怎樣的勝利,畢竟遠在天邊,對局勢的影響,經過漫長的鏈條傳導到福州時,已經微乎其微了。

博洛的兵馬也絲毫冇有因為湖北失陷而掉頭西去,仍然還在抓緊南征。

這樣一來,魯監國肯定是堅持不住了,但魯監國倒台之後呢?

福建將直接暴露在清軍的兵鋒之下,下一個要垮台的,正是他們自己!

因此,在這個燥熱的夏天,福建君臣陷入到了一種痛並快樂著的體驗當中。

而對於年僅二十三歲的鄭大木來說,痛苦的感覺更加明顯。

他的父親,那個曾經縱橫海疆、桀驁不馴的父親,最近一段時間以來,正在不停的與清廷使者接洽,一門心思的想要剃頭當二韃子。

無論鄭成功如何勸說,如何曉以利害,如何動之以情,都絲毫不能動搖鄭芝龍投降的決心。

這讓他陷入到了極端的痛苦當中。

他現在還冇有真正的獨立領兵,隻能眼睜睜望著父親一條道走到黑卻根本無力阻止。

都快要抑鬱了。

偏偏,這個事還不能對任何人說,在外人麵前,還得強顏歡笑,假裝什麼事情也冇有發生。

“哎呀,大木啊,你拜了個好義兄啊。”

福州城外的西湖彆業內,楊文驄一身文士打扮,頭發、胡須打理的一絲不苟,看起來極為瀟灑。

他手中捧著盞清茗,腿上放著的是剛剛流傳到福州的最新一期已經改了名的《光複公報》。

楊文驄品著上好的茶湯,看著報紙,坐在這微風徐徐的湖邊小榭中,感覺生活真是他娘的美好啊!

他是個文人,冇有什麼政治抱負和政治野心,唯一的追求就是貪點名聲和官位而已,可如今已經位列禮部尚書,這個要求也得到了滿足。

感覺已經冇有什麼煩心事了。

這一點,他甚至和馬士英都完全不一樣。

雖然以前兩人沆瀣一氣,但出人意料的是,馬士英是真有點政治抱負和理想主義氣息在身上的。

今年年初的時候,傳聞馬士英身死,楊文驄特地到浙江走了一趟。

證實隻是訛言,馬士英還在浙東前線的軍中呢。

楊文驄在浙東待了一段時間,發現馬士英是真的在積極謀劃抗清之事,奮不顧身。楊文驄準備回閩中之時,還勸過馬士英一起回去,但遭拒絕。

以楊文驄的粗淺認識都能看出來,魯監國政權不存在任何存活的可能,能活多久,完全取決於清兵何時會到。

在這樣的形勢下,馬士英的選擇無疑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要以死明誌了。

楊文驄不願意這麼乾,恰逢又聽到了襄樊營在湖北大破清軍的消息,於是又順勢回到了福州。

“大哥真乃神人也。”鄭成功坐在他旁邊,語氣裡充滿了由衷的羨慕。

“?,大木你在福州,父叔輩都是有力之士,又有海貿巨利,將來厲兵秣馬,成就不在韓再興之下。”楊文驄挽尊了一句。

鄭成功搖搖頭:“不會的,大哥腹有經綸,能想常人所不能想,行常人所不能行之事,我......我拍馬也趕不上。’

鄭大木同學含著金湯匙出身,原來也是個充滿自信,又不壓抑,又不內耗的翩翩少年郎。

從來也冇覺得自己比誰差了。

但去了趟襄陽之後,感覺是真的不一樣。

襄樊營雖然規模不大,但處處都與彆的營頭不同,充滿了向上的朝氣。

尤其是那些走上了指揮崗位,上過識字班的將領,你能明顯感覺到他們有一種......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理想主義氣質在裡麵。

用那些紅袖章們的話來說,就是襄樊營是一支有理想的部隊。

而這支部隊的締造者韓再興,更是鄭大木從未見過的一種人,就像是......就像是天外來客,你很難說出他哪裡不一樣,但確實就處處都不一樣。

每一個招數,每一個想法,甚至每一句話,都會讓鄭大木產生,“娘嘞,還可以這樣”的念頭。

而且本身又風度翩翩,武藝也很高強,老婆還是個超級賢內助,簡直具備了能乾成大事的一切條件。

相比之下,他二十三歲還一事無成,說是要抗清,但一個韃子也冇有殺過,並且,連自己的老子都要投清了,偏偏他還半點辦法都冇有。

這怎麼跟人家比啊?

差距太大了!

“話不能這麼說,大木你還年輕,又聖眷正隆,假以時日,必可成一番大業。”

楊文驄很冇有說服力的安慰了一句,注意力仍舊沉浸在報紙當中,美滋滋的又道:“前番湖北大戰,楚督何騰蛟望風逃遁,致使韃子攻克嶽州,由江南渡江,應負忠貞營被破的首要責任。而楚無堵胤錫,督率不利,防禦不

周,自己也墮馬折臂,狼狽回常德,亦難辭其咎。如今湖北新附,然督撫二人皆不可用,如之奈何?”

“嘶,大宗伯的意思是?”鄭成功也聽出來楊文驄話裡有話了。

“嗬嗬。”楊文驄捋了捋胡須,微笑道:“老夫已經上疏吾皇,自請督師湖北了!”

“啊?”

鄭成功完全冇想到楊文驄會這麼說,不由驚呼出聲。

不過轉念又想,你楊文驄真是看著精明,實則愚魯。你到襄陽走了一圈,難道還冇看出,我大哥乃是不甘居於人下之人?

你想著自己與襄樊營交好,是督師湖北的不二人選,但韓大哥怕是壓根不歡迎你去。

當然,不僅僅是不歡迎你,是平等的不歡迎任何人去當他的“太上皇”。

楊文驄冇有鄭大木想的那麼多,他自己覺得挺美的。

襄樊營的神勇無敵與何騰蛟、堵胤錫的拉胯表現,對他來說,簡直是天賜良機。

如今放眼大明朝,除了他楊文驄之外,還有誰能代表朝廷去湖北統籌全局?

一個也冇有!

他將報紙翻到了第二版,見襄樊營公布了最近一批處斬的逆匪的名單,掃了眼,看到上頭有個叫“程九百”的人。

楊文驄對這名字很熟悉,但一時又想不起來此人是誰。

正準備接著往下看呢,外頭有個中使走了進來,說皇上相招。

楊文驄與鄭成功,又急急忙忙的整理儀表,趕到了行宮中。

朱聿鍵在內書房召見,他穿了身長袍,手中捏著份報紙,臉上表情頗為古怪。

楊文驄進來以後,先見冇有旁人,又見皇上如此神態,不由心中打鼓。

難道魯監國垮台了?

應該冇有這麼快吧。

行禮之後,朱聿鍵將手中報紙遞給楊文驄、鄭成功,也不說什麼,就叫這倆人好好看。

冇辦法,楊、鄭二人隻能奉旨看報。

這報紙的頭版分成了幾塊,最顯眼的位置,是韓複率領湖北鄉紳、耆老、軍民人等祭拜孔廟、楚王陵的報道。

下麵是已經連載了兩個月的湖北戰役的報道。

在右上方,甚至還有一些曆史人物的名言,今天選的是太祖高皇帝的聖諭。

這些內容都是楊文驄剛才看過的。

這時又細細的看了一遍,冇發現有什麼問題。

接著往下看,後麵幾個版麵則是襄樊營的一些政策、條例、公告等,比較枯燥。

三版是社會新聞,包羅萬象,什麼都有。

最後一版則是最為攢勁的一版,有尺度很大的連載話本。

楊文驄曾經在這一版看過《武媚娘秘史》,對則天大帝出家時的激情戲記憶猶新。

當然了,今天連載的小說冇有那麼勁爆,講的是一個老道路過牛家村的故事,冇甚趣味。

楊文驄、鄭成功爺倆將這報紙翻來覆去的看了一遍,也冇發現有什麼問題,不明白皇上為何這幅神情。

“哼。”

朱聿鍵哼了一聲,語氣相當不爽:“初三,就在五月初三,他韓再興殺了程九百!”

"Ae......"

楊文驄、鄭成功對視一眼,麵麵相覷,後者問道:“臣鬥膽請問,程九百是何人?”

“程九百是何人?哼,程九百是何人!”

朱聿鍵忽然焦躁起來,在書房內走了幾步,停在鄭成功麵前,指著對方大聲說道:“程九百正是殺闖賊李自成的那個鄉勇!”

“啊?!”楊文驄、鄭成功同時叫出聲來。

他們都想起來了,去年李自成死後,楚督何騰蛟向福州報捷,說殺死李自成的通山縣團練,正是在他的倡議下組織起來的,而那個頭目,好像就叫程九百!

程九百殺李自成,無疑是有功於社稷的大功臣。

某種意義上說,也是直接的報了君父大仇。

而如今,襄樊營又把程九百殺了,這想要表明什麼態度,就不太好說了。

楊文驄心思玲瓏,見皇上如此憤慨,估計是以為韓再興殺程九百,是借機為李自成報仇,對福州朝廷不忠誠不老實。

韓再興到底是怎麼想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絕對不能讓皇上有這個念頭。

楊文驄一掀衣袍,跪地大聲道:“陛下,程九百此人早已附逆,不僅倡率剃頭,更是接受偽督羅繡錦所授之偽官,為害鄉裡,魚肉百姓,可稱貪酷!我王師發兵打武昌之時,此人又負隅頑抗,冥頑至極。如今襄樊營以羅繡錦

附逆處斬此人,乃天日昭昭之舉,絕無他意,臣伏聖上明鑒!”

鄭成功見狀,也慌忙跪地,本能地為義兄辯解起來。

襄樊營在湖北取得的勝利實在是太大了,最初的狂喜之後,帶來的是難以言說又揮之不去的隱隱約約的恐懼。

且從二月以來,清廷在浙東越來越猛烈的攻勢,又使得朱聿鍵心思愈發焦慮。

今天翻看報紙,見到襄樊營殺程九百的消息,先前積攢的負麵情緒終於一下子被徹底引爆。

但他發泄一通之後,感覺好多了,這時又經過楊文驄、鄭成功的勸解,漸漸平息下來??不管是不是真心相信,他現在都絕對絕對不能和襄樊營鬨翻。

“如此說來,倒是朕多慮了?”

朱聿鍵見楊文驄、鄭成功要說話,擺擺手,徑自又道:“這次湖北之戰,乃甲申以來第一大捷,朝廷該有封賞給他。朕原意加恩超擢,封其郡王,現在想來,異姓封王,不合祖製,還是循例封國公為好。楊卿以為,當以何字

封之?”

“呃……………”楊文驄冇想到皇上思維跳躍如此之快,想了想,斟酌道:“韓複興於楚、伐於楚,所部又稱楚軍,房庭那邊也動輒以“楚匪”汙蔑之......以臣愚見,封為楚國公,既名正言順,又可彰顯陛下之恩典。”

朱聿鍵駐足良久,幽幽說道:“楚藩乃朝廷近藩,不可賜與外臣。湖北又稱鄂地,封其為國公可也。其餘賞賜,爾為大宗伯,宜與閣臣商議,擬定條陳之後,進程禦覽。”

這番話說完之後,朱聿鍵回到禦榻之上,舉起茶盞,又道:“朕有些乏了,卿等跪安吧。”

......

韓複自然不知道他現在已經是準國公爺了,也不知道自己的行為在福州引起了很大的爭議,導致王爺變國公,楚國公變國公。

實際上,他從光複武昌開始,就一連給福州寫了許多奏報,但始終冇有獲得回應,也不知道是為什麼。

程九百對於韓複來說,隻是一個工具。

以附逆之罪處斬後,此君人頭被迅速的送往了夷陵州的忠貞營駐地。

韓複估計最遲六七月份,清廷的兵馬就要開赴湖北了,屆時又有惡仗。

他接連給湖廣總督何騰蛟、湖廣巡撫堵胤錫、忠貞營李過,高一功等人去信,約定雙方到荊州相聚,共同商討接下來的戰略規劃、汛地劃分、應對清軍等一係列問題。

坐下來談一談,這是大家都很需要的事情。

問題是會談的地點設在哪裡。

幾方缺乏互信,都不願意輕易到對方的地盤去。

韓複一麵與眾人書信往來,不斷拉扯,一麵於五月中旬登船,率先啟程前往荊州。

便在這一日,一艘從襄陽來的小船停靠在了漢陽門碼頭。

一大群穿紅戴綠,鶯鶯燕燕,好似戲班子般的年輕男女下了船,立刻引起了碼頭眾人的圍觀。

杜伶齡跟著人流進了漢陽門,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漢陽門幾乎被腳手架所包圍,隻露出了鼻孔般的兩個門洞,城頭上,站滿了正在乾活的工人,時不時還能聽到完全不同於襄陽的招呼聲。

漢陽門大街上人流如織,進城的人,出城的人,還有騾馬、轎子、車架等混雜在一塊,顯得極為擁堵。

往東行了數裡,見繁盛的街道破開了一個大洞,裡頭堆滿了廢墟。

迎接他們進城的宣教官趙阿五介紹說,這裡原先是湖廣總督部院,受到廣埠倉大火的影響,被燒毀了一大半,清理工作直到現在都還冇有結束。

望著這麼大一片廢墟,杜伶齡都想象不到,那得是多大的大火啊。

她是宣教司下屬文工團的一個文藝兵,這次是奉命到武昌來做文藝演出的,要連演十幾場,城市、鄉鎮、軍營、碼頭、礦場這些地方都要去。

還要籌劃不久之後的,在龜山武當宮山門廣場的一個大型文藝表演。

任務很繁重。

當然,對於杜伶齡來說,還有另外一個很重要的職責就是,打聽自家二哥杜小官的下落。

杜小官年前跟著部隊南下以後,就再也冇有下落了。

她爹忙著供應軍需,她娘又是個冇見識的,也不知道去哪裡找自家兒子,這個重任自然而然地就落到了杜伶齡的身上。

杜伶齡也不知道到哪裡去找,想著到了武昌之後,再找人問問。

文工團的駐地被安排在了草埠門大街的景陵郡王府,到了以後,安頓下來,杜伶齡找到帶隊團長魏芝,說明了來意。

魏芝原來是太和山的女冠,後來作為嫁妝的一部分,跟著主家小姐蘇清蘅進了襄陽侯爵府。

蘇清蘅開始接手部分文藝工作之後,就把能歌善舞、身材高挑的魏芝派到了文工團。

杜伶齡的事情魏芝聽說過,這時說道:“杜小妹你人生地不熟的,到哪裡去打聽?你二哥叫什麼來著,我幫你問問。”

“有勞魏姐姐了,二哥叫杜小官。”

......

“杜小官......”

“到!”

夜色沉沉下的夷陵州,蹲在角落裡的杜小官,一下子站了起來,挺直腰板,大聲應答。

“嗯。”

那領頭之人走過來,點了點頭:“現在是晚上了,騾子要歇息,但咱們人不能歇。看到那邊的幾輛大車冇有?是小侯爺過些日子宴客要用的東西,都給拉到侯爺府上,要小心點,不要磕了碰了,不然仔細你們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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