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銀元
張維楨還是心存顧慮:“侯爺,程九百雖不值得什麼,但畢竟誅殺李自成功。這功績不僅是清廷,便是本朝亦是認可的。去歲楚督何騰蛟聞闖王身死,便立刻據為己功,得意洋洋的向福州報捷。皇上聞報大喜,授騰蛟定興
伯,由此可見一斑。”
公允地說,朱聿鍵要比朱由崧、朱常?等同行都更加能夠認清形勢,踐祚之後,立刻放棄了先前被弘光朝廷奉為瑰寶的聯虜平寇的策略。
改為聯寇平房。
並且不再區彆對待淪陷區的人民,說,有發即為順民,無發即為難民,皆朕之赤子。
表現出了非常寬廣的胸懷。
這些都是弘光朝廷期間,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但李自成的問題不一樣,他是逼死先帝的直接責任人,也是致使社稷傾覆的直接責任人。
對李自成的問題,可以冷處理??比如說在冊封忠貞營的時候,就有意的淡化了這方麵的問題??但絕對不能翻案。
李自成是賊,這是最大的政治正確。
並且這個政治正確,不僅適用於明朝,同樣也適用於清朝。
程九百是個小腳色,殺了也就殺了,而且以為闖王報仇的名義殺了也冇有問題,反而能夠塑造一個有情有義的形象。
但公開的為李闖翻案,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這都不僅僅是在踩紅線了,而是把紅線拿起來甩著玩啊。
充滿了強烈的挑釁的意味。
“武昌光複之時,含章先生勸本藩筆頭子要硬一些,怎地如今反而又要讓本藩軟下來?”韓複微笑道。
張維楨眉頭一挑,訝然道:“侯爺是故意如此?”
“也並不完全是故意如此,主要還是作為解決忠貞營問題的一個手段。根據軍情司的情報,忠貞營在荊州大敗之後,對堵胤錫等明軍失望透頂,思想發生了重大改變,有一種……………一種極端化的情緒在彌漫。為了穩定人心,李
過、高一功等,又開始重新尊奉大順和闖王。”
曆史上,忠貞營在荊州被勒克德渾捅爆菊花之後,散作滿天星,跑的到處都是。
劉體純經襄陽向北流竄,重新回到了商洛山區。
田見秀、李自敬等投降。
李過、高一功在夷陵州根本站不住腳,一路退到了三峽山區。
但在本位麵,由於有襄樊營的牽製,勒克德渾解荊州之圍後,也騰不出手來乘勝追擊。
田見秀、李自敬、劉體純等退往襄樊鎮控製區的忠貞營將領,在襄樊營光複荊州之後,都順勢歸順,願意接受改編。
而李過、高一功等忠貞營主力,在夷陵州站穩了腳跟,並且由於這次失敗到不行的短暫合作,對明廷又產生了失望的情緒,慢慢有了極端化的思潮。
這其實也可以理解。
就像是上個世紀中葉,狗大戶等國家嘗試世俗化失敗以後,迅速的重新擁抱綠化,甚至比之前更加極端、保守一樣。
以韓複的觀察,忠貞營現在就有這個趨勢。
陷入到困境中的李過、高一功等人,開始嘗試重新用大順的旗號來籠絡人心。
“因而侯爺的意思是,要以程九百之首級籠絡忠貞營諸將?”葉崇訓也咂摸出了點味道。
馮山冷著臉:“怕不僅僅是籠絡,還是敲打。侯爺這步棋走的好,對忠貞營那幫人,就是不能太給臉,該硬的時候就得硬起來,不然,還以為咱們怕了他!”
張維楨思忖道:“況且程九百一死,不僅能對忠貞營又拉又打,在朝廷那麵也可以......呃......”
他頓了頓,想要尋一個合適的形容詞,在腦海中搜索半晌,終於找到了個侯爺經常使用的詞彙:“也可以向朝廷秀一秀肌肉,要來更多的好處。免得行在大小臣工,搞不清楚自己的定位。”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將自家侯爺的小九九猜了個七七八八。
“忠貞營的李侯爺,畢竟是本藩結義兄弟,還是要以拉找安撫為主。這肌肉主要還是秀給湖南督撫看的,連福州行在都隻是順帶。”
韓複緩緩道:“行在君臣畢竟遠在天邊,與我等冇有直接的利益衝突,但如今常德、長沙那二位就不一樣了。何騰蛟不是湖南總督,而是湖廣總督;堵胤錫也不是湖南巡撫,而是湖廣巡撫。外頭的考卷裡有一套題,說的就是
因爭荒地而起的械鬥。幾十畝荒地尚且能鬨出人命,咱們可是占了人家半壁江山,將來又怎會少得了摩擦?”
他這麼一說,葉崇訓、張維楨等人全都聽懂了。
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清廷,放在了忠貞營,放在了福州行在身上,這時才想起來,影響襄樊鎮坐擁湖北的,不僅僅是這些人,更大的製約來自於湖廣總督何騰蛟與湖廣巡撫堵胤錫。
這兩位大老爺,才是明廷設在湖廣的最高長官。
如今襄樊營恢複湖北,尤其是光複了省城武昌,按照常理來說,下一步就應該是何騰蛟移駐武昌,恢複行使權力了。
可那樣一來,襄樊營如何自處?韓侯爺如何自處?
乖乖交出治權?那他娘的不是白忙活了麼。
可襄樊營如今打得又是明朝的旗號,接受明廷的冊封,也不能公開的與何騰蛟、堵胤錫對著乾。
那麼,如何展示肌肉,勸退何騰蛟,保住在襄樊營在湖北的絕對統治權,而又不鬨得太難看,就是一個非常考驗政治智慧的課題了。
韓侯爺的選擇是,用程九百的人頭來傳遞某種信號,達到消滅湖南督撫染指湖北,想要從襄樊營嘴裡奪食的幻想。
並且,這同時又能順道拉攏敲打忠貞營。
還能秀一秀肌肉,以此從朝廷那裡要來更多的好處。
一魚恨不得七八吃,完全符合韓侯爺一貫的做事風格。
馮山他們還似懂非懂,朦朦朧朧,把握得不夠準確。
但張維楨想通了關節之後,又將此舉細細咀嚼了幾遍,感覺渾身通泰舒爽,不由心中感歎,侯爺這統治之術,幾可歸納於藝術之範疇啊!
比他原來的東家楊士科,不知道高到哪裡去。
當然了,張維楨的擔憂亦有道理,公審判的話步子太大,容易扯到蛋。可以稍稍暫緩,人殺了就行。這個事情敲定下來以後,韓複又分彆與葉崇訓、馮山單獨談了一次。
整個湖北戰役期間,葉崇訓大部分時間都留在襄陽,主持新勇招募的工作。
應該說卓有成效,為襄樊營的兵員補充提供了堅實保障。
湖北戰役之後,襄樊營雖然取得了極大的戰果,殲敵數萬,拓地千裡,但損失同樣相當巨大。
僅僅是在攻打武昌那半個月間,襄樊營動用了超兩萬七千多人,直接參戰的就有一萬五千餘。
傷亡率相當驚人。
陣亡、重傷、因傷不能繼續服役、失蹤的士卒,計有四千七百一十八人。
作為襄樊營主力的第二、第三野戰旅,貢獻了其中很大一部分數字。
其中很多人,都是從襄京之亂前後,就加入襄樊營的中基層指揮官。
這樣的損失,完全能夠稱得上“元氣大傷”這四個字。
而襄樊營如今的地緣環境也堪稱惡劣,拋開忠貞營與湖南明軍這些豬隊友不談,韓複估計,清廷至少會從南陽、九江兩個方向進剿。
況且,勒克德渾死後,覺羅郎球、博爾惠率殘兵退守到了嶽州,為清廷在江南保留了一個據點。
雖然嶽州與江西之間有幕阜山、九嶺山阻隔,但陸路通道還是存在的。
如果清廷發了狠,也不排除金聲桓、王得仁等江西明軍,跋山涉水到嶽州來的可能。
甚至,乾脆直接由南昌直撲長沙,斷襄樊營後路,形成對湖北的三麵包圍之勢。
在這種情況下,襄樊營雖然地盤增加了,但防守麵積也大大的增加,原本的兵力就明顯不夠用了。
如今當務之急,不僅要儘快恢複兵力,還要大大的擴軍。
好在,湖北光複之後,襄樊營不僅獲得了大量的糧食和銀子,還擁有了整個湖北的人力資源。
同時,韓複的戰績震動中夏,這一兩個月來,不斷有各路義軍前來聯係、投靠。
最為關鍵的是,經過戰火的洗禮,存活下來的士卒,又可以一批又一批的走上指揮崗位了。
現在的局勢是,危險與機遇並存,不緊緊抓住的話,就是對曆史的犯罪。
這裡麵要做的事情非常多,而葉崇訓作為襄樊營新兵係統的總負責人,就顯得尤為關鍵了。
葉崇訓現在越來越像一個職業軍人了,他很享受目前的工作,絲毫不覺得苦累,反而為能有更大的舞台,更多的施展空間而感到興奮。
馮山之前也一直待在襄陽,韓複這次叫他過來,主要是想要搭建起覆蓋整個湖北的警察係統。
叫警察也可以,叫兵馬司、巡檢司也可以,名字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職能。
湖北南部和東部,幾年來被張、李、左和清軍輪番蹂躪,搞得從城鎮到鄉村都很亂。
而且為了應付亂兵,各地都有組織起來的團練和鄉兵,幾乎每個村落都有武裝人員。
械鬥情況時有發生。
同時又有大量失去家人、產業的難民,潰兵,以及有過從軍經驗的流民,彙集到城鎮當中。
這些人失去收入來源,又找不到工做,隻能用非法的手段謀生。
城鎮治安情況同樣非常糟糕。
糟糕的治安情況,不僅會影響到襄樊鎮的統治,更加會損害韓複精心打造的這台戰爭機器的潛力。
這是不能夠允許的事情。
像是武昌等城鎮的重點區域,通常是軍隊駐守,但這並不是長久之計,軍隊就要去乾軍隊該乾的事情。
而且,目前襄樊鎮正在熱火朝天的接管逆產,收繳土地,這個過程中遇到了很大的壓力。尤其是很多逆產,很多明麵上無主的土地,都被像是王琪、李具慶這樣的鄉紳給占據了。
派下去的工作組,難免會和大戶們產生摩擦。
讓軍隊去保駕護航的話,不僅成本很高,而且還會汙染軍隊的純潔性,動搖戰士們的思想。
韓複打算先從武昌、荊州、黃州這些受到戰火摧殘最嚴重的城市開始試點,慢慢的建立起覆蓋整個湖北的警察係統。
這些警察也好,鎮撫也好,不僅僅要負責維持秩序,同時也要兼顧辦案、糾察、抓捕奸細等職責。
這樣一來,鎮撫司就不僅僅隻是軍紀糾察機構了,權力得到了極大的提升。
讓鎮撫司由原本已經有些邊緣的位置,一躍成為一個超級衙門。
馮山完全冇有料到,侯爺給自己畫了一張如此大的大餅,心中大喜過望,冷峻的臉龐,都變得柔和起來。
這位冷臉漢子走了以後,韓複又見了幾個人,這才輪到王宗周。
湖北戰役如火如荼的時候,王宗周在後方大展拳腳,整頓金融秩序,保障工廠建設,打交道的都是有力人士,日子過得相當滋潤。
這時見到韓複,也是滿臉興奮。
他端出一個鋪著紅色綢布的托盤,獻寶般說道:“侯爺請看,這便是最終成品樣式的光複銀元和兌換券。”
襄樊鎮的官辦銀行最初定名為襄樊銀行,但隨著湖北戰役的勝利,襄樊鎮的勢力得到了極大的擴張,為了適應新的發展需要,韓複將其改名為湖北光複銀行。
由這家銀行來發行湖北境內的唯一法定貨幣。
從去年開始,湖北光複銀行的前身襄樊銀行,就已經陸續發行了一些銀元,也有一小部分通過各種渠道進入到了市場上。但因為還在不斷的改版和實驗,並冇有真正的開始流通。
現在王宗周送來的,就是最終定型的光複銀元?決定版!
韓複拿起一枚,入手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規模和形製,與此時的西班牙雙柱銀元,後世的袁大頭非常相似,正麵印有顏體的“壹圓”字樣,上下有環形文字圍繞其間,分彆為“湖北光複銀行製”“隆武二年”。
左右各有一支精美繁複的忍冬紋花飾。
翻過來,背麵自然不是他韓複的韓大頭,不過所用的圖案卻是韓複親自畫的日月星辰旗,也叫三辰旗。
這個圖案既契合了日月光明之意,但又淡化了明朝本身,屬於是怎麼解釋都可以。
很靈活。
韓複將這枚銀元在手中拋了拋,又學著影視劇上的樣子吹了口氣,然後放在耳邊聽聲音。
自然是什麼也冇有聽到。
放下銀元之後,韓複又拿起托盤中的銀元兌換券。
這玩意和韓複見慣了的紙鈔可以說冇有半點相像,更像是銀票。
票子非常大,用的是特製加厚的摻入了特殊植物纖維的桑皮紙,背景是極其複雜的用泰西銅板畫技術雕刻的黃鶴樓與長江之上千帆競渡的景象。
中間有一行大字“憑票即付銀元拾圓整”,左右兩邊各有“此券通用完糧納稅,各州府一體遵行”“見票足額兌付,毋得推諉阻滯”。
韓複仔細地看了一陣子,心說麥子熟了幾千次,發行銀元第一次。
這玩意以後就是自己整合資源,快速擴張的大殺器啊。
威力不亞於再打幾次湖北戰役。
“現在銀元造了多少?產能如何?”
“回侯爺的話,這種帶齒邊的銀元鑄造工藝比較複雜,剛開始不僅產量不高,良品率也很低下,幸虧有侯爺為我們指明了方向,又請來紅毛工匠,帶來水力衝壓機。如今產量已經慢慢上來了,這都是侯爺的功勞。”
王宗周先是拍了一通馬屁,接著又道:“如今日產量接近兩千枚,存量有近十萬枚了。”
“不錯,可以陸續的投入使用了。”韓複對這個數字很滿意,點頭又道:“但還要抓緊生產,銀元和銅幣都要抓緊生產。爭取投放市場以後,就能在很短的時間內,讓原本的銅錢和銀兩退出流通。”
“侯爺,那咱們什麼時候正式向市場上投放啊?”王宗周有點迫不及待。
“快了。”
韓複喝了口茶,微笑道:“本藩這幾日說不得要去夷陵州一趟,等回來以後,估計福州朝廷那邊,應該就商議好要給我什麼獎勵,加何等頭銜了。到時候,將士們在武當宮山門盛大集會,痛飲慶功酒。屆時,本藩會宣布給所
有薪階一級的列兵、雜役、學徒、見習文員增加月餉。那就是我們推行銀元的最好時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