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小皇帝
韓複是什麼人?
李棲鳳心道,問得好,冇有人比我更懂韓複。
“閣部,韓再興此人凶殘狡詐,無惡不作,可謂喪儘天良!傳聞此在襄陽之時,動輒拷掠鄉紳,不從者全家論斬,從崇禎......順治元年至今,僅襄陽一府,死難就逾十萬!”
“此人生性好淫,多次指使手下擄掠民間女子供其淫樂,尤好童女,曾一日禦斃七女!又要武當山道姑為妻,以其妻為其選妃”,太和宮各觀道姑大多受其淩辱。其妻母年約三旬,頗有姿色,此悖逆人倫,竟與之通,可謂
人神共憤!”
“又有......”
李棲鳳到底是飽讀詩書之人,小作文功底相當了得,一口氣將自己能夠想到的所有壞事,添油加醋,移花接木,全都安到了韓複身上。
要不是怕被洪部院一刀給剁了,他都想把韓再興編排當今皇太後緋聞的事情也說出來。
“嗬嗬。”洪承疇冷笑道:“老夫將瑞梧引為心腹,不想,瑞竟將老夫當成三歲稚童。”
"ti......"
“老夫此來是剿匪平賊的,不是做道德先生舉孝廉來的!”洪承疇語氣轉而強硬:“如此一個十惡不赦,荒淫無道,豬狗般的巨寇,竟也打得爾等落花流水,喪師失地,那爾等是何人?豬狗不如耶?想清楚再說!”
一番話,臊得李棲鳳從頭紅到了腳,心中克製不住的在想,你洪亨九嘴巴如此毒辣,太後是如何看上你的!
這念頭剛冒出來,李棲鳳自己就被嚇了一大跳!
趕緊壓了下來。
又止不住的埋怨,都是韓再興編排如此謠言,搞得自己現在麵對洪部院的時候,總是忍不住去想他與太後私通的細節。
越是克製不去想,就越是去想。
人都麻了。
李棲鳳趕緊在大腿上掐了一把,轉而說道:
“呃,韓再興此人,硬要說的話,倒也是一方,呃,是一方人物。”
“傳聞此人原先是四川某所千戶,避張獻忠之亂遷居湖廣,初到襄陽時,手中隻有家丁二三十人,卻半年而據有全襄,一年兩名王,二年則竊據全楚,起勢之快,足見一斑。”
“況且韓複此人練兵也有法門,所部兵馬與前明、闖、獻、左等賊亦不相同,與我大清兵馬也不相同。傳聞此人以前明戚少保之法練兵,但以下官觀之,也不儘然。其部兵丁,儘皆……呃……”
說到此處,李棲鳳有些卡殼,似乎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語來修飾。
想了半晌,終於尋到一詞,又繼續說道:“狂熱!對,其部兵丁,儘皆狂熱,上至將官,下至兵勇,俱悍不畏死,又紀律嚴明,是以起家起來,大小數十戰,少有敗績。下官在武昌之時,聽黃州徐總兵說,韓複從其妻處,學
來妖術,是以能夠蠱惑人心。”
這番話說完,李棲鳳怕洪承疇誤會,趕忙又找補道:“閣部明鑒,此話確實是徐勇所說,而據下官所知,那韓再興確實要太和山提點之女,會些妖術,恐怕也是有可能的。”
“娶了個道姑就會妖術了?那瑞梧不妨娶個苗疆土司之女,習來下蠱之術,則襄樊之賊就克期可平了。”洪承疇眼眸犀利,皮笑肉不笑的。
李棲鳳被這位東南總督盯得有些不自在,嗬嗬笑了兩聲緩解尷尬。
“不過,韓複娶太和山天師之女,可見所圖非小,不像隻是要做個土皇帝的樣子啊。”洪承疇臉露憂色,幽幽說道。
“對對對,即便在襄陽,也有不少人說此獠有心懷異誌!”
李棲鳳重新找到了輸出點,又繼續說道:“韓再興在襄陽,不僅練兵,還生財有道。搞出了香煙、香皂、香水,乃至婦人所穿之褻衣斂財。又私設鈔關征稅,截留皇糧,內設官僚,視彼朝廷於無物。儼然自立矣!還有,此獠
居然還開辦報紙,謂之公報,養了一幫無恥文人替他鼓吹。襄樊士卒人人狂熱,好多就是受此影響。”
“香煙、香皂竟是韓再興發明?”洪承疇有些驚訝。
香煙這個東西,有很大的刺激性和成癮性。據說當年哥倫布到古巴的時候,見到當地原住民吃煙,還大感新奇,但很快,他就將這種神奇的葉子帶回歐洲,風靡了全世界。
明末吃煙之風本就盛行,但在士大夫階層看來,有失體統,崇禎本人對此就極為厭惡。
而襄樊卷煙的出現,使得吃煙變得優雅起來,完全解決了不夠體麵的問題,很快便流行起來。
先是順著漢水流傳到了武昌,接著,九江、安慶都開始有了卷煙生意。
南京作為東南輻輳,自然也不例外。
總督衙門裡就有好多吃煙的。
洪承疇對吃煙不感冒,但香皂他是用的,冇有想到,這玩意居然是襄陽所產,而且還是韓再興發明的。
李棲鳳抬頭看了洪承疇一眼,忍住了說南京賣的香煙、香皂、香水都是假貨的衝動。
“罷了,這些東西,不過是閒暇消遣之物,終究是小道。”洪承疇擺擺手,臉色嚴肅起來:“但此人辦報紙,便不能等閒視之了。他報紙,娶武當山天師之女,編練新軍,又私設屬官,嗬嗬......依老夫看,如今比我等更加著
急的,恐怕是福州城裡的那一位。”
說話間,洪承疇索性拉來一張椅子,事無巨細的問起了關於韓再興的一切事務。
不由一個多時辰過去。
李棲鳳雖然是如今南京城裡最了解韓複之人,但他畢竟冇有直接與韓複打過交道,也冇去過襄陽,他知道的都是從報紙上看來的,或者從羅繡錦、徐勇那裡聽來的。
說到最後,洪承疇見李棲鳳確實再也說不出什麼,一滴都冇有之後,才戀戀不舍的結束。
旋即指示道:“瑞梧所說,對吾皇、吾攝政王平賊大有裨益,甚好!但還不夠,你即刻去將襄樊所有報紙都收集起來,老夫安排國子監生十人,專門與你研究此事!”
李棲鳳剛打算站起來,聽到此話,不由張大嘴巴,有些愣住了。
他一個參政,外加十個國子監生,湊到一起啥事不做,就為了專門研究韓再興?!
洪承疇絲毫不覺自己的安排有什麼不妥,這時已經回到書案之後坐下,提起筆,又朝李棲鳳說了句:“起來吧,好好辦差。此次湖廣之亂,朝廷必然震動,老夫若所料不錯,攝政王恐怕要派親王領兵,多路會了。屆時,安
慶等處便是前線。你原是湖廣參政,又熟悉襄樊事務,正是該當大用的時候,老夫欲保舉你做安徽巡撫。”
雖然直到康熙年間江南分省,江蘇和安徽才分家,但安徽巡撫早已有之。一般又稱鳳廬巡撫、操江巡撫等。
這次為了應對進剿襄樊營之事,洪承疇打算奏請朝廷專設安徽巡撫,駐節安慶,專辦軍務。
李棲鳳跪在地上,嘴巴一點一點的張大,眸中滿是不可思議的神情。
他萬萬冇有想到,洪部院居然給了他如此大的一個驚喜。
其實,這就看出洪承疇此人的領導藝術了。
李棲鳳本是喪師失地的罪餘之人,但他確實又是最了解襄樊營的那一個,那麼,就既往不咎,給他戴罪立功的機會。
況且,李棲鳳原本與洪承疇並不熟悉,談不上是他的人。但現在,洪承疇撈他一把,關係自然就不一樣了。
洪承疇不再理李棲鳳心中如何作想,懷著上刑般的心情提筆寫道:
“太子太保、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右都禦史,欽命招撫江南各省總督軍務大學士,臣洪承疇泣血謹奏,為楚省軍情萬分危急,省垣失陷,督撫殉難,滿漢親貴疊遭慘變,江防儘撤,門戶大開,乞請皇叔父攝政王聖斷,急調滿洲
大兵南下事。”
“臣承疇誠惶誠恐,稽首頓首,泣血上言。
“自順治二年冬以來......”
“自順治二年冬以來,襄樊巨寇韓複,大舉南竄,其勢如焚如燎,鴟張蔓延,禍變之慘烈,實乃國朝定鼎以來未有之危局!臣在江寧,每接楚省羽檄,驚聞報頻傳,五內俱焚,寢食難安。
“今據江楚前線回報之確鑿消息,特將崩壞情形,瀝血陳奏,仰祈天聽。”
“前因闖逆李自成死後,群賊無首......”
京師、大內、位育宮(保和殿)中,小太監吳良輔手捧抄錄來的題本,大聲念著。
一年之前,也正是在這裡,也正是吳良輔,為他念韓複大破吳三桂、尚可喜的題本。
與一年前所不同的是,這時,小皇帝福臨端坐在椅上,麵色很是嚴肅。
儘管此時此地,位育宮中冇有滿朝文武,隻有一個小太監吳良輔,但福臨仍是正襟危坐,努力地練習著如何扮演君王的角色。
吳良輔不敢怠慢,繼續念了起來。
“......荊州乃大江鎖鑰,萬不可失,故急遣平南大將軍、貝勒勒克德軍統帥滿蒙精銳,星夜馳援......”
“......貝勒勒克德渾千裡奔襲,大破忠貞營諸賊......”
“......孰料賊酋韓複趁我大軍在荊州,竟是掉頭東向,直撲省垣武昌......”
“......彼時我武昌空虛,雖三軍用命,血戰旬日,終是被賊所陷,督臣羅繡錦、撫臣何鳴鑾,並湖廣總兵祖可法、黃州總兵徐勇等大小文武四十一員死節......”
“......十九日賊陷武昌,二十二日陷黃州,四月初一陷蘄州,初五已抵九江......”
"
“......另據確鑿消息,平南大將軍、貝勒勒克德渾,一等奉國將軍巴布泰等亦死………………”
今年雖然是順治三年,但其實是小皇帝登基的第四個年頭了。他已經九歲了,放在後世,差不多是正在上四五年級的小學生,已經能夠明白不少事情了。
他對前線的戰事冇有太直觀的了解,但奏報中一個又一個失陷的城池,一個又一個死節的名字,給了他極大的衝擊。
“計去歲臘月至本年四月,賊人大小十餘戰,流竄上千裡,百日之間,承天、荊州、德安、漢陽、武昌、黃州六府之地,數十州縣城池,全楚膏腴,儘淪賊手。”
“臣細察此股襄樊賊寇,實非李、張之輩可比......”
吳良輔正念著呢,外頭忽然響起陣陣喧嘩和腳步聲,很快,風風火火的進來一人。
此人骨架稍大,身形瘦削,麵容冷峻,眸光如刀子般審視著殿內的一切,正是皇叔父攝政王多爾袞。
他進來之前不需要通傳,進來之後亦不給誰行禮,眼神落在吳良輔身上,冷冷問道:“你方才在念什麼?”
一句話,嚇得吳良輔臉色發白,慌忙跪地,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嘴巴張開:“回......回皇叔父攝政王的話,奴才,奴才方才給皇爺念的,念的乃是江寧內院總督洪學士的題本。”
多爾袞封皇叔父攝政王之後,就下令以後奏報,一律全稱“皇叔父攝政王”,不許簡稱或者漏字,更不許再用“九王”“春親王”等稱呼。
並且他本人遇到皇帝時,凡所有需要跪拜行禮的地方,今後永遠停止。
吳良輔跪在地上,見多爾袞不說話,以為觸怒了對方,又連忙解釋道:“這題本,是內院送來的,說讓皇爺預聞機要,練習政務。”
小娃娃懂得什麼機要,什麼政務......多爾袞心中這般想,口裡卻硬邦邦道:“皇上尚在衝齡,該以讀書為要。軍國大事,自有本王代為操勞,何必多慮?”
他說話間,往前走了幾步,又道:“如今南國糜爛,兵事頻仍,而皇帝寶璽收貯於宮中,舉凡調兵遣將都要奏請鈐印,頗為不便。本王已命人將皇帝璽印搬到府中備用,想著這事要與皇上說一聲為好,特地過來走一趟,好教
皇上知道。”
多爾袞既不是商量,也不是通知,就像是來是個流程的,而且流程還走的敷衍至極。
他這一番話說完,再冇有彆的言語,抬腳就走了,再如他抬腳就來。
多爾袞出了大內,想著湖廣的局勢,被外頭的烈日一照,忽覺非常恍惚,腦袋一陣陣的抽痛,渾身變得極為燥熱。
他連忙一手扶住紅牆,另一手猛掐自己的太陽穴,表情終於痛苦起來。
此刻,位育宮內,福臨仍舊在龍椅上正襟危坐,而吳良輔也仍舊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
多爾袞走的時候是什麼樣,此刻仍是什麼樣。
冇有人說話。
冇有半點動靜。
空氣仿佛都凝滯了。
不知過了多久,禦座之上,福臨淡淡道:“吳大伴,你繼續念。
“呃......是,臣遵旨!”吳良輔也不爬起來了,就跪在地上,捧著那該死的題本繼續往下念。
“......臣泣血叩請皇叔父攝政王殿下,念東南大局,速發滿蒙大軍,再調紅衣炮百門,並發內帑接濟軍需,必以雷霆之勢,方能遏此滔天賊氛。若遲疑不決,恐其尾大不掉,噬臍莫及矣!”
念完之後,小皇帝又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問道:“你說,武昌失陷是誰的責任?”
“這……………”吳良輔連忙叩首:“奴才是宦官,奴才不敢說。”
“朕是皇上,朕說的話就是聖旨,朕現在叫你說,你想要抗旨嗎?!”福臨的聲音雖然還帶著稚氣,但表情卻格外嚴肅起來。
甚至,這嚴肅之中,還帶著些控製不住的激動與猙獰。
"......"
吳良輔額頭上的汗都下來,他眼珠子轉了轉,發現彆無選擇,隻得硬著頭皮說道:“前日,皇叔父攝政王說,是勒克德渾輕敵冒進,所以致使湖廣腹地空虛,才教襄樊營偷襲得手。”
“那你覺得,該當如何應對?”小皇帝又問。
吳良輔哪裡敢說什麼如何應對啊,隻是又複述道:“皇叔父攝政王已經讓輔政王掛帥,領兵往東南剿賊。另外命平西王吳三桂由南陽發兵,著實進剿。我大清兵馬兩路合攻,想那韓複,不過是小小流寇,必能剿滅。”
“以朕看,濟爾哈朗可用,吳三桂不可用,因而兩路進,實則隻有一路。地圖上畫得明白,鄂東南北皆是大山,中間有大江穿流,陸路隻有蘄州一條通道,因而這一路也極難攻破。”
禦座上,福臨說著與年齡極不相符的話語:“想要儘速剿滅韓賊,必須五路進軍。將陝西的肅親王豪格,也調去湖廣,直撲襄陽,搗毀此賊巢穴!而浙東之博洛,亦要會同金聲桓、王得仁等,由江西入楚。如此五路會剿,全
楚必可平定!”
吳良輔愕然抬頭,隻覺今日的皇上,與往日完全不同。往日的皇上,隻是個有著皇上名頭的稚童,而今日的皇上,是真正的皇上,隻是受限於稚童的軀殼。
他愣了好一會兒,才想起回話:“皇上明鑒,肅親王是準備發兵進剿四川張獻忠的,而博洛貝勒,則是要打唐王、魯王的。許是,許是皇叔父攝政王覺得韓賊隻是疥癬之疾,相比之下,偽大西王和偽唐王、魯王,更加值得重
視吧?”
“不。”
小皇帝跳下禦座,走到吳良輔跟前,緩慢而又認真地說道:“你不懂,你們都不懂。韓複此人有操莽之誌,絕非疥癬之疾!張獻忠、朱以海、朱聿鍵都可暫緩,但此賊絕不能緩!”
說完這番話,小皇帝邁著方步,踱出殿去。
吳良輔目瞪口呆,韓複居然比張獻忠、朱以海、朱聿鍵還要重要?
這怎麼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