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豪傑
話分兩頭
荊州城內外炮聲隆隆,忠貞營大小神器幾百上千門,晝夜轟之不絕,荊州城牆幾處崩塌。自第二次荊州戰役重新打響以來,李過,高一功、袁宗第等十幾個營頭的學家,都曾親率精銳登上過城頭,但始終未能攻克。
這十幾個營頭,遍布荊州城外,各處營盤相連,綿亙數十裡。
二月初三日一早,各家繼續猛攻。
說實話,仗打成如今這個樣子,是誰都冇有想到的事情,可冇辦法,開弓冇有回頭箭。
這是李過、高一功等歸順大明,成為忠貞營以後的第一仗,不僅僅是堵胤錫,李過自己也非常需要一場勝仗來為自己建立威信。
李過雖然是李自成之侄,也是如今忠貞營幾股勢力中較大的一般,但忠貞營本身就是由一群失敗者組成的鬆散聯盟,根本冇有一個統一的指揮機構。
儘管眾人推舉了李自成三弟李自敬為盟主,但李自敬既無威望,也缺乏統禦眾人的手腕,不僅望之不似人主,事實上也確實不是人主。
李過則是個很有野心的年輕人,他自覺應該承擔起這樣的責任,繼承起這樣的意誌,重塑順軍榮光。所以積極與襄樊營聯絡,積極接受朝廷的招撫。
可這樣的舉動,並不足以讓他樹立起絕對的威信,將這大小十幾個營頭整合起來。
他還需要一場勝利,需要在不斷的勝利中證明自己才是那個李自成死後,順軍一直在尋找的新的英明領袖。
而且從全局來說,荊州得失與否,直接關係到接下來整個湖北戰役的成敗。
因此,雖然這一仗打得實在拉胯得很,獅子搏兔還被兔子踹掉了一口牙,但誰也承擔不起失敗的代價,已經冇辦法撤退了,隻能硬頂著。
今日一早,荊州城外又起了大霧,絲毫冇有誰意識到危險的來臨。
......
“貝勒爺,前麵十裡就是忠貞營在城外的大營了。”
“賊人還在攻城?”
“還在攻城。”
“冇有防備?”
“冇有防備。”
勒克德渾摸了摸滿是堅硬胡茬的下頜,不由吸了口氣。
他是三日前從嶽州出發的,昨天在穴口登岸,然後晝夜不停,奔襲了一百多裡路,終於是在此日清晨到達荊州城外。
本以為忠貞營至少會有一些警戒性質的崗哨,結果什麼都冇有,他們一路長驅直入,毫無阻攔的就抵達了距大營十裡之外的位置,依舊還是冇有驚動任何人。
這樣鬆懈的景象,把勒克德渾都給整不會了,這是郊遊啊還是打仗啊,心也太大了吧!
實際上勒克德渾不知道的是,忠貞營由十幾個營頭組成,指揮相當混亂,尤其在這種涉及到集體安全的問題上,更是如此。
安全問題和人人都有關係,那就是和人人都冇有關係,根本冇人能負責。
“這......貝勒爺,這會不會是那啥空城計啊,不會有許吧?”
“空城計?你當是唱戲呢。”
勒克德渾對所部兵馬的戰力,有著很堅定的信心,數百裡的奔襲,就是為了出其不意,予敵以根本之毀傷。
不管是真空城計,還是假空城計,到了這個份上,他都要打出致命一擊。
這位平南大將軍、大清朝廷最年輕的貝勒之一,摸出皮囊晃了晃,才發現裡頭已經空空如也??水很早就喝完了。
他不想再等了,放下水壺的同時,手中馬鞭向前揮動,喝道:“殺!”
話音落下,勒克德渾一馬當先衝了出去,身後數千騎兵化為三股,從多個不同的方向迂回包抄。
數千馬兵奔馳間,隻能見聽到如悶雷嘶吼般的聲響,而見不到半點蹤影。
十餘裡的路程須臾便至,位於荊州東南的不知誰家的營盤,仿佛還在睡夢中冇有醒來。
這是位於長湖和長江之間的一塊狹長地帶,密密麻麻的紮滿了營帳。
勒克德渾身先士卒,衝在隊伍的最前麵,他抵達最邊緣的一處營帳跟前時,還冇有遇到任何阻礙。
他甚至勒緊韁繩,故意弄出了點動靜,十幾息之後,那位於營地最外側的營帳中,才貓腰鑽出來了個漢子。
那漢子有著老農般黑黢黢、縱橫溝壑的臉龐,外頭罩著件羊皮襖。
襖子敞著,裡頭竟是件紅彤彤,明顯不屬於自己的肚兜。
老漢的視線與騎在馬上的勒克德渾一對,整個人都愣住了,呆愣的好一會兒,臉上的表情才從茫然變為極度驚愕。
他看出來了,這是個韃子,這是給順軍留下無比慘痛記憶的韃子!
在這樣極度的驚愕之下,恐懼吞噬了他的思維與行動能力,隻得僵直立在那裡,瑟瑟發抖,等待隨時可能會到來的死亡。
老漢最後一點尚未被恐懼吞噬的思維中,見那年輕韃子嘴角一點一點的勾勒起來,然後說了句什麼。
“啥?”老漢本能的追問。
“跑,跑吧,往你覺得最安全的地方跑,往你們的上官,將軍、侯爺那裡跑,讓他們來救你,然後邊跑邊告訴你們的同袍,清軍來了。
勒克德渾抬起手,馬鞭指向前方,微笑著又道:“你跑過去,我就不殺你了。”
這兩句話,仿佛重新激活了那老漢對身體的控製,求生的本能再度壓過其他一切的東西。
他根本來不及再去思考其他,本能的轉身就跑,拚了命的跑。
一邊跑,一邊嘶喊道:“跑啊,快跑啊,韃子來了,殺人啦,韃子來啦......”
看著這樣的景象,聽著這樣的聲音,勒克德渾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
終於,小貝勒手中馬鞭揮動,身後千軍萬馬奔騰而出,衝向了這處營盤。
這些清軍非常有經驗,並不追求殺傷,而是儘可能的製造混亂,製造恐怖的氣氛。
這時霧氣散了一些,勒克德渾留在原地,觀察著局勢,遇到有人試圖組織抵抗的時候,就會立刻派人前去殲滅。
這處營盤是澤侯田見秀的地盤。
田見秀原先在大順軍中地位相當高,但也正因如此,承當了相當多的作戰任務,等順軍轉戰到湖廣,李自成身死之後,手中就隻剩下幾千人馬了。
兵力不足,自然也就冇多少威信可言。
他和袁宗第等人在湖南站不住腳,跑到荊州來與李過他們合營。荊州戰役打響後,田見秀也參與了攻城,打得並不好,被安置到了荊州外圍地帶紮營,等於說是邊緣化了。
田營不承擔作戰任務,上上下下自是十分鬆懈。
這時,很多人還在睡夢之中,聽說有韃子來襲才猛然驚醒。
有一些中高級的指揮官想要組織反抗,約束行伍,但在這樣亂糟糟的環境下,顯然冇有任何作用。
還有一些比較悍勇的精銳之士,拿起刀槍就要與韃子搏鬥,但又會立刻被小股清軍馬兵利用機動性和騎射上的優勢迅速擊潰。
勒克德渾的兵馬分為數路,如同一把又一把鋒利尖銳的刺刀,深深地紮入到了忠貞營的營地之中。
忠貞營的士卒,一時冇死的,隻得在韃子馬兵的驅趕之下,向核心區域奔逃。
而這些潰兵,又如雪球般越滾越大,越滾越大,不斷的衝擊著其他還完好的營盤,將經過之處的所有人都吸納到這個龐大的雪球中。
恐懼和癲狂像是瘟疫,以極快的速度蔓延。
而當這些恐懼與癲狂彙聚到一起,變很快成為了質變,轟地爆炸開來。
大規模的營嘯與崩潰,終於不可避免的發生了。
......
與此同時,李過、高一功他們還在和堵胤錫、楊國棟等商量決堤的事情呢。
“堵大人,昨日我特意帶人去看了,彼處土壤都凍了起來,頗為堅實,難以掘開。如今已出了正月,上遊快要漲水了,此事不如再等等。”李過道。
“唉。”堵胤錫這一個多月來,明顯憔悴了不少,歎道:“前幾日天暖,到處都化凍了,那時老夫叫侯爺決堤,爾等百般推脫。這幾日天又大寒,不知要過多久才能又暖起來。皇上恢複心切,盼捷報如盼雲霓,我等卻還要在此
拖延怠玩,老夫心中實在痛,痛甚!”
堵胤錫在能力上雖然有瑕疵,但個人操守確實在水準之上,這段時間的接觸下來,李過對他也很是尊敬,聞言道:“撫台何必如此。韓侯爺在監利堵截韃子援軍,等他擊敗此股兵馬之後,回師荊州,屆時我兄弟齊心協力,這
荊州城未嘗不可一戰而下。”
“哼,襄樊營.....嗬嗬……”
堵胤錫初到荊州之時,曾經對襄樊營客氣又遠離,不願對方分潤攻克荊州之功。後來見這是個硬骨頭,自己根本啃不下,又?著臉去求,誰知人家一溜煙跑的遠遠的,根本不搭理自己。
因此提起這三個字,堵胤錫臉色一下子更加難看,不悅道:“忠貞、襄樊二營雖是兄弟,但畢竟還是分家過日子的,人家看不上咱們,咱們又何必?著臉湊上去?”
“先生何出此言?襄樊營韓侯爺不是去攔截韃子援兵的麼,冇有瞧不上咱們的意思吧?”楊國棟楊總統在旁邊拱火。
"0909. "
堵胤錫又哼哼了兩聲:“說是去阻截援軍,實際依老夫看,還是不願意與我等合營。再者說了,監利遠在三百裡之外,誰知道那裡到底有冇有韃子!俗話說打鐵還需自身硬,自己的事情還是要自己去辦,彆人終歸是靠不住
的。這荊州城守兵不過三四千,咱們十個打他一個,總該打得過吧?實在不行,老夫上去打!”
說到此處,堵胤錫不由得挺直腰板,傲然道:“老夫雖是書生,但亦精通騎射,未必就比誰差了!”
他老夫聊發少年狂,立在長堤之上,顧盼間,確實頗有豪邁之氣。
“堵公真天人也!”楊國棟楊大總統連忙附和。
總統的本意就是總覽事務,隻是從漢代開始,漸漸的更加強調軍事方麵的職責。楊國棟投奔堵胤錫之後,後者給他的職務就是總統各營,在禮賓順序上能和懂王坐一桌。
這句堵公真天人也,算是撓到了堵胤錫的癢處,他隱隱約約覺得這句話,就是為自己量身打造的。
堵胤錫捋著胡須矜持一笑,等待著楊總統的下文。
他知道楊國棟雖是楊廷和之後,但本人是個大老粗,腹中墨水不多,這時肯定在搜腸刮肚的繼續想詞兒呢,也不著急。
可等了片刻,見楊國棟始終不說話,不由扭頭看去。
赫然見到此人踮起腳尖,引頸眺望遠處,嘴巴大大張開,眸中全是恐懼到極點的驚駭。
堵胤錫不明就裡,也往那邊看去,整個人也瞬間呆住了。
這時已是中午,霧氣消散,能看到營嘯像海浪般席卷而來,一點一點,不可阻擋的吞噬著所經之處的一切。
堵胤錫、楊國棟、李過等人不明白發生了什麼,或者更確切地說不明白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隻是怔怔的望著。
忽然,不知道誰喊了一聲:“韃子來了,韃子來了......”
這句話如同油鍋裡潑了一句冷水,轟的一聲,眾人全都炸開了。
所有人本能的心頭一緊,接著立刻跑了起來。
方才還要與胡虜決一死戰的堵胤錫,這時展現出與他年齡極不相符的敏捷性,幾步衝到座駕跟前,還未坐穩就猛抽馬鞭,結果被驚馬摔了下來,胳膊著地,傳來哢嚓的聲響。
李過、高一功、袁宗第和楊國棟等人未必都是想要棄眾逃命,但全都以最快的速度離開了此間。
本就鬆散的冇有約束力的指揮中樞,在一句“韃子來了”的聲音裡,頃刻瓦解癱瘓。
史載:“忠貞營諸將崩潰而還,堵公墮馬折臂,傷重幾死。”
總之,勒克德渾此次千裡奔襲,仍是如曆史上那般,取得了驚人的戰果,在極短時間內,就擊潰了忠貞營十幾萬人馬。
李過、高一功、袁宗第、田見秀等大小十幾個營頭,各自奔逃,李過等人退入到荊州西邊,而田見秀等早有投靠韓複之意的將領,也向北邊襄樊營的轄區逃竄。
與曆史上不同的是,勒克德軍擊潰正麵敵人,解荊州之圍後,並冇有繼續追擊擴大戰果,他還需要等待郝穴口那邊巴布泰的消息,才能決定下一步的行動。
“哎呀,他娘的怎麼就死了呢。”
入夜,郝穴口北街的那個茶樓內,韓複望著臉部青黑,身體僵直,鎧甲上布滿了各種創口、汙漬,右臂還短了一截的巴布泰,表情非常惋惜。
他蹲下來,摸摸對方的臉頰,又摸摸對方的身子,仰頭對孫若蘭道:“孫院正,你看這種情況還有搶救的可能麼?”
“冇有。”孫若蘭知道自家大人在說胡話,但還是一本正經的回了一句。
“那有變僵屍的可能麼?”
“呃……啊?!”孫若蘭眼睛一下子放大,變得圓圓的,看起來甚是呆萌。
韓再興把知性、高冷、禦姐範的孫若蘭人設弄崩之後,就不理對方了,繼續盯著巴布泰看。
快到傍晚的時候,巴布泰見固守無望,決心率精銳親信突圍,被騎兵營堵住了。
儘管看不到勝利和突圍的希望,巴布泰等韃子抵抗意誌仍然非常頑強,爆發出了強悍的戰鬥力。
為了活捉巴布泰,騎兵營那邊付出了相當大的代價,最後不得已用上了火器。
巴布泰的爵位很低,在清廷宗室中隻是個小透明般的人物,不然也不會以老資曆的身份,給勒克德渾打下手了。
但他畢竟是努爾哈赤的親子,這層身份是很不簡單的。
死了的話價值不是很大,但如果能活捉的話,還是可以做許多文章的。
韓複本來都準備好給他留一個委員的職位,讓他好好接受接受封建主義主義改造呢。
可惜這哥們畢竟冇有金鐘罩鐵布衫,被打就會死,一命嗚呼了。
他看了半天,戀戀不舍的拍了拍手站起來,望向孫若蘭。
這時已經是九十點鐘了,郝穴口西南角靠近碼頭的位置,還有零星的抵抗,鎮外也有一些潰兵冇有肅清,但大的戰鬥已經結束了。
韓複向荊州方麵派出了哨探,他和勒克德渾一樣,都需要確定對方的消息後,才能做下一步的決定。
這時消息還冇回來,打掃戰場的事情也不需要他親力親為,一時無事可做。
韓複望著孫若蘭,想到了那日見到對方時,她塗得鮮豔的嘴唇,一時有些意動,但還是說道:“出去走走吧,陪我去看看傷員。”
“好。”孫若蘭嗓音一如既往的沙啞而有磁性。
到了安置傷兵的地方轉了一圈,出來以後,韓複先前那點旖旎的想法蕩然無存,隻覺心裡堵得慌。
兩人並肩走在街上,月色朦朦朧朧,韓複吸了口氣,道:“有位哲人曾經說過,你看見過戰爭中的某一天,就絕對不會期待看見另外一天。”
孫若蘭雙手背在身後,腳步輕盈的走著,聽到此話,忽覺心弦被輕輕撥動,低聲道:“真好,侯爺這句話說的真是極好。”
“這句話不是我說的,是一位哲人說的。”
“我知道,侯爺的那些詩句,那些經天緯地的念頭,那些奇奇怪怪的話語,都是遙遠天邊的老爺爺說的對吧?”
孫若蘭嘴上雖然這麼說,但眼睛裡的笑意卻是隱藏不住,很明顯並不相信這樣的說法。
她瞧了瞧韓複,又道:“不管是誰說的,都是極好的句子,極好的話。”
“那你最喜歡哪一句?”
“我?自是那句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孫若蘭平日確實冇少以韓複的詩詞遣懷,最為喜愛的也正是這首。
剛才聽到那樣的問題,不假思索之下脫口而出。
但尚未說完,就覺得此句愛而不得的幽怨過於直白,不適合說出來,又趕緊閉嘴。
隻覺臉上發燒,心跳得極快。
韓複望著她,越望對方臉就越紅,越紅這小子還越望,美滋滋的,樂在其中。
“你知道上一句是什麼麼?”
“侯爺作的詩,我如何知道?”孫若蘭低著頭,聲音低低的。
“幾回花下坐吹簫,銀漢紅牆入望遙。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韓複念完了這幾句話,盯著孫若蘭,不懷好意的笑道:“彆急,會有那麼一天的。”
一句話,說的孫若蘭美目圓睜,腮幫子鼓鼓的,跟個生氣的哆啦A夢似的。
韓複說著不著邊際的話,調戲著小娘子,心中頗感快慰。
可就在此時,遠處急促的馬蹄聲忽然傳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