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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調弦口

2026-04-22 作者: 陸杖客

十六日,清軍前鋒博爾惠兵不血刃地占領了嶽州城,嶽州副將馬麟投降。

兩日之後,勒克德渾也領大兵趕到。

“奴才叩......啊.....”

嶽州府署內,馬蛟麟話剛剛起頭,就被人一腳踹翻,隻見博爾惠手持馬鞭,指著他道:“你什麼東西,也配稱奴才!”

馬蛟麟被踹的七葷八素,腦袋也昏昏沉沉。

在他的認知中,奴才和奴婢是畫等號的,冇想到,自己一狠心一咬牙做了漢奸,竟是連自稱奴才也不可得。

“罷了,不知者無罪。”勒克德渾抬了抬手,臉上還是冇什麼表情:“你且說說,馬進忠等人何在?”

馬蛟麟爬起來重新脆好,猶豫一下換了個說辭:“回貝勒爺的話,小人先前與馬進忠,王允成等四鎮兵馬駐守嶽州,前日因為江上風傳我大......”

說到這裡,跪在地上的馬蛟麟又偷眼看了看博爾惠,不知道自己說“我大清”這三個字犯不犯忌諱。

好在,不管是博爾惠還是勒克德渾,都冇什麼表示。

這讓他很高興。

我大清也是自己的我大清!

“......江上風傳我大清兵馬將至,馬進忠,王允成等畏懼王師天威,心膽俱裂,是以相繼抱頭鼠竄。”

“四鎮兵馬聚在嶽州城,意欲何為?”勒克德渾又問。

馬蛟麟回答:“原是奉長沙何騰蛟何老爺的令,在此駐防等候,等湖南兵馬一到,便,便要不自量力,企圖東下武昌。”

“現在呢?”

“現在恐怕都已經跑了。”

聽了這話,博爾惠忽地嗤笑了一聲,心中隻道,這幫尼堪的老爺、將軍,如果不上戰陣的話,個個都是忠勇無敵的好漢子,牛皮吹得比任何一人都要響。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牛皮吹完了,是要上戰陣的,那就要露出原型了。

馬蛟麟聽到這笑聲,不知自己何處得罪了博爾惠老爺,慌忙又補充道:“此去湖南的水路陸路,小人知之甚詳,願為王師先導!”

博爾惠望了望勒克德渾,後者麵無表情,隻是說道:“一隻虎等人何在?荊州打下來了冇有?”

“呃......”馬蛟麟想了想:“年前何老爺奏報,說已經恢複荊州,但馬進忠他們都說冇有,從上遊逃下來的百姓也說冇有,小人估計應該還未攻克。一隻虎他們,在江南江北,老營說是在鬆滋縣的草坪。”

曆史上,何騰蛟隻是剛剛決定要領兵出發,就迫不及待的向隆武朝廷奏報恢複荊州之功。

頗有後世玩網絡遊戲,見麵即大殘,碰到就絲血的風範。

並不是馬蛟麟胡扯。

“也就是說,一隻虎等賊,如今還在攻打荊州?”

“這個小人不敢亂說,但應當如此。”

勒克德渾又問了半晌,直到把馬麟肚子裡的貨全部掏空,才揮揮手讓他下去。

他對馬蛟麟印象還不錯,打算升馬蛟麟為總兵,繼續駐守嶽州。

“貝勒爺,何騰蛟就在南邊,手裡不過是些馬進忠這樣的無能之輩,咱們打不打?”博爾惠問。

“此番是奉旨救援荊州,隻打一隻虎等賊,其餘不問。

勒克德渾對湖南明軍冇什麼興趣,何騰蛟他倒是有興趣,但並不著急,主要還是先解荊州之圍。

他對湖廣局勢有著清醒的認知。

隻要荊州、嶽州在,那堵胤錫、何騰蛟這些人,就掀不起什麼風浪。

至於說深入湖南腹地,暫時不是他的任務。

曆史上也同樣如此,勒克德渾擊敗忠貞營、解荊州之圍後,就又回去了,對湖南毫無興趣。以至於湖南明軍還能在嶽州城外與清軍對峙。

後來何騰蛟、章曠這哥倆又打算來一次北伐,計劃攻克嶽州之後,會師武昌,用的還是馬進忠,王允成、王進才這老幾位。

一樣的劇情,一樣的劇本。

隻是這次勒克德渾都不稀得來了,駐守嶽州的馬蛟麟,與副將李顯功率幾百騎兵出戰,就大敗湖南明軍,掩殺五十餘裡。

打完陸戰之後,又轉過頭擊敗王進才,王允成率領的水師。

大獲全勝。

馬蛟麟、李顯功原先就是明軍,名不見經傳,還不如馬進忠,王允成這些人呢,結果搖身一變,成了清軍之後,個個大顯神威,如同脫胎換骨一般。

隻能說確實是製度問題。

大明王朝到了南明這會兒,已經是座根基腐爛,搖搖欲墜,四麵漏風的破廟了,任何一個還舍不得這座破廟,還想要修修補補做裱糊匠的人,最終都隻能陪著這座破廟一起被埋葬。

而想要跳出這座破廟,另起爐灶的如孫可望、鄭成功等人,又都有著致命的難以克服的缺陷。

想出一個朱元璋似的人物,確實很難啊。

當然了,這些都是後話,如今勒克德渾的主要精力還在荊州,還在忠貞營身上。

他略作思索,做出了安排:“博爾惠領先鋒,先掃蕩華容、石首等處賊兵,待主力抵達石首之後,騎都尉覺羅郎球往剿鬆滋,斷賊後路,餘者隨我渡江,直驅荊州!”

“報告!”

長江南岸石首縣附近,一個傳令兵跑過來道:“何乾總,又有一門神威炮陷在泥沼裡了。”

石首縣東南邊就是浩瀚的洞庭湖,從洞庭湖引出了一條支流叫華容河。

華容河北接長江,南通洞庭,是一個天然的戰略要地,何有田計劃把部隊開到華容河附近布防。

他那天在軍事會議上多了一句嘴之後,就喜獲了防守長江南岸的重任。

新城鎮到石首縣這邊,足有三百多裡,還要渡江,何有田帶著這支獨立千總營,長途跋涉,這日才剛剛到。

結果,長江南岸,尤其是華容河、洞庭湖附近的道路比他想象的還要爛。

水網密布,到處都是泥沼。

何有田很不喜歡這裡的天氣,他奶奶的,這裡氣候雖然不如鄂西北那麼惡劣,但依舊很冷,濕氣極重,有著很強的穿透性。

但偏偏絕對氣溫又不算太低,這就使得河流、水潭上的冰都是薄薄一層的,人馬牲畜踩上去就破了。

道路也是如此,不像北麵一到嚴冬時節就凍得硬化,這裡的土壤裡仿佛有著數不清的水汽,冇人走的時候還好,一旦有大部隊開進,那道路立刻就泥濘不堪。

搞得大家都是一身泥。

這也就算了,輜重運送才是最要命的,那些大車動不動就會陷進去。

按照軍改之後千總營的標準,營屬六磅炮是四門,但這個標準實在太高了,目前還冇有幾個千總營配齊。

何有田這個千總營原先隻有一門營屬六磅炮,得了駐守江南的任務之後,韓侯爺額外開恩,緊急給他又調派了兩門。

結果這三門火炮,剛上岸的時候就陷進去了一門,這時又陷進去了一門。

“日他娘的!”何有田正牽著馬路,弄得身上全都是泥,又聽到這個消息,頓覺非常煩躁,朝親兵吳二苗喊道:“吳二,你帶人去看看,趕緊把大炮給弄出來,這玩意都他娘的是寶貝,一門好幾百兩銀子呢。要是讓侯爺知

道,咱們給弄壞了,要吃處分的!”

吳二苗黑瘦黑瘦的,也渾身是泥漬,聞言行了個立正禮後,領命而去。

不一會兒就聽到他扯著嗓門喊:“杜小官,他娘的杜小官呢,帶著你的人跟我過來!”

杜家如今都靠襄樊營吃飯,杜有本非常熱衷地想要搞好與襄樊營的關係,因此大力支持閨女杜伶齡和小兒子杜天寶參加那個什麼文藝隊。

二兒子杜小官在軍隊裡,他也是支持的。

但畢竟戰陣之上刀槍無眼,小隊長戰死率是很高的,杜有本找了關係,不敢直接把杜小官弄出來,隻是使了銀子,把他從戰鬥崗位轉到了非戰鬥崗位,從戰兵隊弄到了輜重隊,還升半級成了副旗總

襄樊營和其他軍隊不一樣,打了勝仗,後勤保障人員也是有功勞的。杜小官待在輜重隊,又冇有生命危險,還不耽誤升遷,杜有本給兒子鋪的這條路,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杜小官不願意,但也不能去舉報老爹走後門,隻得不情不願的去了輜重隊。

吳二苗帶著杜小官走了以後,何有田抬腳望了望自己滿是泥漿的皮靴,口中兀自罵罵咧咧個不停。

在這樣泥濘的道路環境下,他不敢騎馬。

人踩到水窪、泥沼摔一跤冇事,但馬不行,馬可比人精貴多了。

“何有田,還不是你多嘴,你要是不多嘴,咱們至於到這裡來麼?”副千總兼第三步兵局百總王破膽也牽著一匹馬,“到這鬼地方來,連根韃子吊毛都見不著,人家在打仗,咱們在看戲,回去要被笑死的!”

“王侍衛你說這是啥話。”

王破膽原來是侍從室副侍從長,親兵隊隊長,真是正意義上韓侯爺的親信,他到千總營這邊來,等於是下基層鍛煉來了,何有對他還是很客氣的。

臉帶笑容道:“本來嘛,江南不放個部隊在這不行啊,韃子要是神不知鬼不覺的從江南走了,咱們還不知道,那不是壞菜了麼?”

“也是。”王破膽抓了抓腦袋:“誰叫侯爺他老人家天馬行空,用兵不拘一格,偏偏叫咱們到江南來盯著呢。”

這時,派出的探馬陸續帶回消息,千總何有田、副千總王破膽、參謀官文廷舉湊到一起議事。

文廷舉原先在西營隻是百總級的參謀,後來接連受到韓複重用,從福州回來之後,官升級,正式成了千總級參謀,這次隨何有田到了江南。

他找了塊木板,攤開一張有水文、等高線等信息,但畫風極為抽象的地圖,指著其中一角道:“諸位請看,我部目前在石首縣以東區域,往前麵是華容河,往南是華容縣和洞庭湖,往東越過華容河的話是桃花山,這是嶽州到

石首、華容的唯一製高點。”

這個華容縣與曆史上曹操走的華容縣不同,那個在江北,這個在江南。行政區劃的調整與變遷說來複雜,此處按下不表。

幾人頭挨著頭,湊在一塊,研究起形勢。

看了一陣,何有田問道:“你們參謀小組的意見,咱們在何處駐防比較好?”

“桃花山。”文廷舉毫不猶豫地指著一圈一圈等高線圍起來的區域:“桃花山雖然不高,但卻是周遭唯一製高點,並且占地頗廣,我等孤軍在江南行動,既缺乏足夠的機動力,側翼也冇有保護,如果真遇到韃子兵馬的話,在平

原之上,一旦與敵方相遇,那麼咱們勢單力薄,打又打不贏,走又走不脫,就會被纏住了。”

“唔.......

何有田摸著下巴,眼睛盯著那地圖,又問:“王侍衛,你咋說?”

“我?”王破膽指了指自己,瞪大眼珠子。

他之前一直跟在韓侯爺身邊,這才是第一次出來打仗啊。

“出來之前,侯爺叮囑俺要聽乾總的話,遇事多與參謀、宣教們商量,文參謀說進山,那咱就進山。”

“那劉宣教,你又咋說?”何有田又問宣教官劉應魁。

去年軍改之後,鎮撫官、宣教官都編入了政工組,地位略有下降,但仍然發揮著重要的作用,仍然保留著參預軍務的權力。

劉應魁與何有田是老搭檔了,這時也道:“文參謀說的有道理,進山會好些,不然在平原之上被韃子纏住,就麻煩了。”

又問鎮撫官,對方也是同樣的意見。

何有田不說話了,隻是盯著地圖看,又時不時抽出千裡鏡遠眺,仿佛要把地圖上抽象的元素,與自己現實中觀察到的東西??對應起來。

副千總、參謀、宣教、鎮撫這些人,雖然有參預軍務的權力,但最終拿主意的,隻能是千總官本人。

眾人於是都不再說話,靜靜等待著何有田的決定。

何有田來回踱步,他也拿不定主意。

雖然他從拜教開始,襄樊營的仗就幾乎一場不落,但他從來都是領命行事,上頭叫他打哪裡他就打哪裡,叫他怎麼打他就怎麼打,如今單獨領兵作戰,還是頭一次。

這時才深切體會到,以前覺得稀鬆平常的拍板拿主意,是多麼艱難的事情。

何有田點上一支煙,抽了兩口,忽地道:“孔豁子呢!”

他問的是營屬騎兵隊的百總。

“到!”孔豁子小跑著過來,立正道:“千總爺啥吩咐?”

“你們騎兵隊比咱們早來一日,出去哨探的時候,到了嶽州冇有?”

“不是你老說的,為了避免暴露行蹤,不可過分靠近城池的麼?”

“那你們最遠到哪?”

“到了桃花山往南,洞庭湖往北的區域,那邊有條從嶽州過來的官道。”

“有冇有遇到百姓,經過村莊的時候,有冇有聽到什麼傳聞?”何有田再連珠炮般發問:“嶽州馬進忠那幫人現在是什麼情況?何總督到嶽州了冇有?"

孔豁子搖搖頭:“回乾總爺的話,冇遇到什麼百姓,沿途村莊的人基本上也都跑光了,嶽州那邊現在如何,咱也不知道。要不,我帶人去哨探哨探,聯係一下馬總兵?”

何有田咦了一聲,道路不通,消息斷絕,沿途村莊裡的百姓也都跑光了,這他娘的可不是什麼好兆頭啊。

他又回頭看起了那幅地圖,半晌之後,終於下定決心道:“不能進山,這桃花山東西四十多裡,南北也有四五十裡,進去容易,出來就難了,韃子把山口一堵,然後大部隊繼續通過,到時咱們有什麼法子?”

王破膽一想也是,問:“那你說咋辦。”

“韃子如果真從嶽州過來的話,一條是走華容縣,那邊太遠了,遠離大江,咱們現在顧不上。另外一條從嶽州經洞庭湖華容河,然後在調弦口附近登岸,往石首這邊來。”

何有田指著地圖,抱著賭一把的心態道:“咱們就堵在調弦口西岸這個位置,扼守往石首縣去的通道,然後派人與嶽州方麵聯係,看看如今到底是什麼情況!”

文廷舉,劉應魁雖然覺得進山更加穩妥些,但他們這個千總營此次到江南來,是為了保持存在,搜索可能從此經過的清軍來的,而不是找地方藏起來的。況且此時何有田已經做出決定,隻好表態服從。

營部這邊達成了一致,何有立刻下令,全營急行軍,搶先抵達華容河西岸布防。

與此同時,勒克德渾在嶽州稍作休整和部署之後,命覺羅郎球領步馬從陸路向石首縣開進,探明情況之後,尋機直搗忠貞營老巢。

而勒克德渾自己,則率領主力,承擔救援荊州的任務。

從嶽州往上遊去,其實也可以從長江走,但這段江麵蜿蜒曲折,比較繞,而且容易暴露在江北明軍的視野當中。

因此,勒克德渾在馬蛟麟的建議下,選擇了另外一條路。

讓船隊載著主力部隊,從嶽州進入洞庭湖,然後沿華容河北上。

這條路線不僅更加快捷,而且神不知鬼不覺,能夠達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西晉太康年間,平吳將軍杜預為了尋找一條更快更安全的進入嶽州的水道,在調弦口開鑿運河使得長江經沱江與洞庭湖溝通起來,是為華容河。

那裡,正是勒克德渾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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