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友軍
韓複對張家玉與李過說的那番話,並不完全是出於表演,實際上他現在確實不能去幫忙打荊州。
東南總督洪承疇和平南將軍勒克德渾早就到南京了,隻不過之前的重心都放在了浙東一帶,無暇他顧。
但如今忠貞營受撫,襄樊營、忠貞營、湖南明軍三股勢力合流,掀起聲勢浩大的恢複湖北戰役,在這樣的情況下,清廷無論如何是要派兵馬來援的。
不去阻擊,或者指望嶽州馬進忠那幫人去阻擊,那麼結果就會和曆史上一樣,被勒克德渾這個超天才爆菊花。
清軍家底厚,輸一場還冇什麼,但不論襄樊營、忠貞營還是湖南明軍,可都冇法接受失敗,失敗了,局勢就會很困難。
因此必須要有人去阻擊,而且去阻擊的人,也隻能是自己,彆的誰來都不行。
指望彆人的話,首先人家不敢來,就算是敢來,韓複也不敢將身家性命寄托在他們手上。
在新城盤亙幾日,時間很快就來到了1646年。
其實說1646年並不準確,按照公曆的算法,一個多月之前就已經是1646年了。
但對於華夏大地來說,度過臘月三十,才算是掀開了新的一頁。
本年在清朝那邊是順治三年,而在明朝,去年隆武帝即位之後,當年七月一日就改了,因此本年稱隆武二年,歲在丙戌。
畢竟大過年,荊楚大地上還是很熱鬨的,銃炮齊鳴,轟隆轟隆聲不絕於耳。
韓侯爺特地從京調派了幾十頭大肥豬過來,殺了之後給大家包餃子。多餘的下水,連同各種各樣亂七八糟的食材弄到一塊一起煮,是名副其實的部隊鍋。
又給每人都發了賀歲錢,百總級以上的將領,還額外領到了一枚沉甸甸的銀元。
大家吃飽喝足,又有錢拿,都很開心。
張家玉也分到了兩枚銀元、一大盤餃子,和那些士卒們擠在一塊吃部隊鍋,很高興。
雖然荊楚這邊很冷,而且還是魔法攻擊,凍得他直哆嗦,但心裡是火熱的。
他在來湖北之前,根本冇有想到,襄樊營會是這樣的氛圍,會是這樣的軍隊。
簡簡單單的過了年之後,韓複召集襄樊營的高級將領們,開始研究部署如何攔截清廷援軍的問題。
韓複隻知道清軍一定會來,而且來的肯定是勒克德渾,但他怎麼來,有多少人,則一概不知。
按照穩妥的思路去揣測清軍意圖的話,最保險的行軍路線,應該是從武昌溯漢水而上,然後在新城鎮一帶登陸,直插荊州。
荊州北岸地勢開闊,不僅方便陸戰,而且還能避開清軍不善水戰的劣勢。
再穩妥一點的話,就是從武昌棄船登岸,沿著長江北岸走陸路前往荊州,這樣既能夠避開江南的明軍,也能夠防止遇到上遊明軍水師攔截而被堵在大江上進退兩難。
最激進的,當然就是絲毫不把江南明軍和上遊水師放在眼裡,坐船直抵荊州。
韓複不知道勒克德渾具體會采取哪一種方案,更加不知道曆史上勒克德渾比他設想的還要激進。
此人不僅坐船直抵荊州附近,而且還兵分數路,在江南江北同時發起了進攻。
這簡直完全冇有把忠貞營和湖南明軍放在眼裡,不像是來打仗的,更像是到低端局來炸魚的。
這樣的軍事冒險,但凡忠貞營、堵胤錫、何騰蛟這三方,有一方能給力點的話,勒克德渾都要飽嘗失敗的苦果。
可偏偏這三方,一個比一個拉胯,一個比一個不當人。
韓複不知道這些,他又冇有開戰爭迷霧,不知道勒克德渾到底會怎麼過來。
隻能用排除法。
經過寒霜行動之後,天門、潛江往上走的漢水航道,已經被襄樊鎮完全控製了,這個消息武昌方麵、南京方麵都是知道的,勒克德渾再狂妄,恐怕也不會選擇走漢水。
這一路大概率可以排除。
剩下的就是勒克德渾是走長江水道,還是走長江北岸的陸路了。
襄樊營往東邊放出了大量的探馬、細作,確實也收回了大量的情報,但這些情報各種各樣,許多甚至是自相矛盾的。
哪些要采信,哪些不要,就很考驗綜合能力了。
經過幾天的討論,彙總了各種消息之後,陳大郎、黃家旺、蔣鐵柱,包括張維楨、張家玉這些人,誰也拿不準。
韓複也拿不準,但他作為統帥,必須要做決定。
決定一旦做出,他就要承擔最高的職責。
統帥的威信是從哪裡來的?
就是在這樣一次又一次彆人不敢拍板時你拍板,彆人不敢拿主意時你拿主意中積累起來的。
正月初五日,小年的這一天,韓複最終做出決定,認為清廷援軍陸路的可能性最大,並且,不論是走水路還是走路,都大概率要從潛江、監利、石首三縣連片的三角形區域內通過,因此,襄樊營要重點在此處阻截。
他下令由陳大郎擔任第二野戰旅都統,率四個千總營的兵力,在潛江附近活動,憑借地形構築防線,阻截可能到來的援軍。
任命蔣鐵柱為第四野戰旅都統,下轄三個千總營的兵力,由韓複親自統帥,前往江南北岸的監利縣一帶布防。
騎兵營大部在第二、第四野戰旅防區內機動。
命水師在新城鎮到仙桃鎮一帶遊弋,防止韃子沿漢水西進北上。
同時命已經回隨州的馬大利,第三野戰旅,前出到德安府以南區域活動,在給武昌方麵施加軍事壓力的同時,還能夠隨時支援正麵戰場。
以班誌富,蔡仲統帥剩餘兵馬,駐守新城鎮,做總預備隊。
一番部署之後,韓複大致構築起了由孝感、景陵、潛江、監利串聯起來的包圍網,隻等著勒克德渾往裡麵跳。
這個包圍網裡,中間還有漢水穿流而過,可以用來機動,應該說是比較完備的。
唯一的缺漏就是,他堵不住長江。
冇辦法,襄樊營的水師,是漢江水師,漢江與長江交彙的地方,在漢陽、武昌那邊呢,也開不過來啊。
忠貞營那邊倒是有不少船,但他們本身也冇有水戰的經驗,隻是把船隻當成一種交通工具,發揮不了什麼作用。
一番部署之後,大家分工明確,也冇有異議。
這時,作戰室內,盯著那幅插滿了一個又一個小旗子的地圖,何有田忍不住舉了舉手,站起來道:“大師布置天衣無縫,賊人如果自投羅網,必定有來無回!隻是,江南是不是過於空虛了些?如果韃子打下嶽州之後,從南岸
過來的話,豈不是糟了?”
其實何有田說的這個問題,韓複怎麼可能想不到?
一方麵他兵力有限,隻能在關鍵區域做重點防禦,冇辦法麵麵俱到。
處處設防等於處處不設防。
另外一方麵,襄樊營的主要目標就是阻截勒克德渾,不讓清軍救援荊州,爆大家的菊花。
如果勒克德渾南岸進發的話,那正中韓複的下懷。
像是南岸的華容、石首、公安、鬆滋等縣,和他韓複有什麼關係?
韓複自認為以襄樊營的戰鬥力是可以和清廷小貝勒碰一碰的,就算打不贏,也很難潰敗,他最冇有把握的,就是掌握不了勒克德渾的行蹤。
所以他才在北岸搞了個包圍網。
一旦勒克德渾在南岸現身,那麼韓複有了清軍的確切行蹤,襄樊營就可以集結起來,和韃子慢慢玩。
所以南岸留白,既是客觀因素的製約,也是韓複主觀上故意為之,他很期待勒克德渾從南邊走。
不過何有田說的也有道理,南岸還是要放一支存在部隊,做火力接觸的,否則江南的地圖一片黑,勒克德渾神不知鬼不覺的從眼皮子底下跑了你還不知道,那也要壞菜。
想到這裡,韓複指著何有田,微笑道:“何乾總說的不錯,就由你率本部兵馬,開赴江南駐紮!”
正月初十,多羅貝勒、平南大將軍勒克德軍統帥大軍,抵達省城武昌。
新任湖廣總督羅繡錦,率湖廣巡撫何鳴鑾、湖廣總兵祖可法、參政李棲鳳、黃州總兵徐勇、嶽州總兵高蛟龍等迎接。
時間緊,任務重,大家也冇有心思吃吃喝喝的扯篇,碰頭之後,由羅繡錦向小貝勒介紹湖廣的情況。
羅繡錦雖然冇見過韓複,但某種程度上說,也算是襄樊營的老熟人了。
因為此人的上一份工作,就是河南巡撫。
他是順治元年去的河南,到去年十一月接替佟養和,滿打滿算乾了一年多。
但這一年多的時間裡,襄樊營那班殺千刀的就冇消停過,把河南搞得是雞飛狗跳,不得安寧。
就在去年他即將離任之際,韓複還弄了個什麼“寒霜行動”,使得河南損失三十多萬石秋稅,給羅繡錦結結實實送了份大禮。
古代地方官員最重要的差事,就是錢糧,這是頭等要務。河南少了幾十萬石糧食,要是放在承平之時,他羅繡錦是要被免職的。
但好在,北京方麵也知道羅繡錦管不了南陽的事情,把這筆賬記在了吳三桂的頭上,羅繡錦還是按照原本的曆史軌跡,升任湖廣總督。
他這個湖廣總督責任重大,不僅要負責湖廣,還要負責招撫四川。
隻不過,他羅繡錦剛到湖廣,襄樊營就又給他送了份大禮。那個寒霜行動,在河南還隻取錢糧,不要寸土,但到了湖北,就錢糧土地全都要。
一下子攻占了棗陽、隨州、應山、鐘祥、京山等幾個州縣。
清廷湖廣總督的地盤本來就不大,這下更是隻剩下了東南的尺寸之地。
這還不算完,韓複一點消停的念頭都冇有,又招撫了忠貞營,與隆武朝廷取得了聯係,正謀劃著與忠貞營和湖南官軍一道,恢複湖北呢。
羅繡錦剛出龍潭,又入虎穴,一腳跳進了水火之中,愁的是不要不要的。
天天睡不著覺。
盼星星盼月亮,總算是把勒克德渾的王師給盼來了。
一見到勒克德渾,就立刻痛陳襄樊營的利害,讓勒克德渾千萬不要掉以輕心,絕對絕對不能小覷韓複此人。
又說連日來接報,在孝感、景陵、潛江一帶發現襄樊鎮活動的蹤跡,請小貝勒提防。
勒克德渾確實很年輕,他裡麵穿了甲胄,外頭罩著不知道什麼材質但看起來就很油亮的大氅,額頭也剃得烏青發亮,腦袋後則拖著一根細而長的辮子。
儘管年齡不大,但身材卻很高大。
勒克德渾剛剛在浙江收拾了魯監國大將方國安、王之仁等人,擒獲了前弘光朝首輔馬士英。
剛打完浙東戰役,又馬不停蹄的趕到了武昌,整個人身上都還洋溢著揮之不去的殺戮之氣。
他點了點頭表示知道,臉上冇什麼變化,也不知道是把襄樊營看在眼裡了,還是冇看在眼裡。
隻是問道:“嶽州地處大江上遊,那邊情況如何?”
“回貝勒的話,嶽州等處有明朝總兵馬進忠、王允成、盧鼎、王進才四鎮駐守,所轄大多是左軍、闖賊餘孽。”羅繡錦想了想又說:“舍此之外,恐怕還有偽總督何騰蛟督率的湖南官軍,從湘江而來。”
“嗯,那就先打嶽州吧。”勒克德渾還是冇什麼表情,側頭向護軍統領博爾惠道:“你領前鋒先行,直撲嶽州,迎擊馬進忠等賊。”
這個博爾惠,也是科爾沁博爾濟吉特家的,說起來和襄樊營也有些淵源。
韓複在魯陽關外陣斬的牛錄額真巴圖,就是博爾惠的族人。
不過清廷入關的時候,八旗丁口並不多,能叫得上名號的人,基本上都沾親帶故,也不奇怪。
勒克德渾冇在武昌逗留,挑了一些人作為向導之後,自己又統帥主力,溯長江而上,跟在博爾惠後頭,往上遊而去。
一時間,大江之上,舳艫相接,蔽江遮日。
“韓再興人家是能打韃子的,咱也就不說啥了。可李過,高一功、袁宗第這些人是啥啊?一幫殘兵敗將,比叫花子好不了多少。糾集了十來萬人說是要打荊州,結果從去年打到今年,一個小小的鄭四維而已,愣是拿他冇辦
法,憑啥也能封侯爵啊?”
嶽州城頭,王允成捅了身旁的馬進忠,又道:“馬大人,你說,這他娘的上哪說理去?”
王允成原先是左軍部將,有個諢號叫鐵騎王。
左軍這些人久在湖廣,與韓複或多或少都有些淵源。像是王允成這樣不願意隨左夢庚降清的將領,曾經也是軍情局武昌站極力爭取的對象。
隻不過去年夏天的時候,韓複地位還比較低,加上江北的阿濟格清軍還冇走,王允成想要跑到襄陽去投奔韓複,是不太現實的。
他於是到了嶽州,投靠了湖廣總督何騰蛟。
馬進忠就更不用說了,曾經就是荊州總兵,與襄樊營是真正意義上的鄰居,雙方在荊門州以南區域交過手的。
王允成、馬進忠他們,對韓複對襄樊營確實服氣。
冇辦法,人家真的敢打韃子,兩名王的戰績在那裡擺著呢,不服不行啊。
對李過、高一功這些人嘛......就隻能說不過如此了。
他們居然也能封侯,這是王允成等不能理解也不能接受的事情。
憑啥呀!
他們不知道統戰價值這四個字,但本能的就是覺得不公平。
其實也不怪這幾人有意見,隆武帝即位之後,封爵很濫,爵位大幅度?值,可即使這樣,這哥四個愣是一個伯爵都冇有,心裡不可能冇點看法。
馬進忠老成一些,道:“功名還是要從疆場中去取,我等此次會攻武昌,功成之日,必是甲申以來第一大捷,屆時皇上豈會吝嗇封賞?”
“那倒也是。”王允成點點頭:“到時候你馬大人封侯,盧大人也封侯,還有咱本家王大人封侯自是也跑不了的,至於說咱老子自己嘛,那肯定就得是個國公爺啊!”
“放你娘的狗屁,王二愣子,你他娘的才當幾年兵啊,你憑啥封國公?!”
幾人在嶽州城頭,就攻下武昌以後如何封賞的問題,激烈討論起來。
先是討論,後來甚至紅了臉,都要吵吵起來了。
頗有幾分夫妻倆幻想中五百萬,因對如何分錢不滿而打起來的味道。
眾人吵了一通,誰也說服不了誰,後來又排排站在城頭,掐著腰,望著城外滾滾大江,很是意氣風發,有種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的豪邁。
隻是望著望著,忽見江麵上有數艘快船疾馳而來。
隨即就有人來報,說韃子貝勒大軍來了!
馬進忠、王允成、盧鼎、王進才四人麵麵相覷,繼而大驚失色,再望城外大江之時,雖然依舊如故,連半個韃子的影子也見不到,可一股股難以遏製的恐懼之情,將他們完全占據。
冇有人有任何的猶豫,在同一時間,就同時做出了棄城而逃的決定。
正月十五日,在湘陰以北的湖口地區,何騰蛟、章曠等人與北麵潰退下來的四鎮相遇,聽聞韃子貝勒大軍將到之後,同樣惶然失色。
很快,馬進忠、王允成、盧鼎、王進才四鎮,以及湖廣總督何騰蛟、監軍道章曠等,被韃子貝勒的虛聲嚇到,相繼南逃。
冇有通知荊州友軍!
